第 032 話| Shadow_001

???

那堆散開的資料，在里卡面前重新疊成了一個形狀。

還是那個東西的輪廓——3 根指的爪、深綠帶藍的鱗片、那雙眼。可是有什麼不一樣了。剛才它站在那裡的時候，副本優先畫它，連里卡腳下的網格都得讓位給它。現在它站在原地，比里卡暗了一階，像一張被人把解析度調低的圖，安安靜靜，等著。

它不再壓著他。

里卡用觸發者方位感掃它。

[對象 · 狀態]
[原身份：接觸對象 · 已終止]
[現狀態：可存留資料體]
[渲染優先級：觀測者之下]
[所有權：你]
[等待：命名]

所有權：你。

里卡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一會兒。

他這輩子寫過會聽話的程式、寫過會替他跑腿的腳本。可是那些東西沒有眼睛，不會站在他面前等他給名字——尤其不會是在它剛想把他開膛破肚的幾秒之後。

他蹲得腿有點麻，喘也還沒完全平。理智上這整件事荒謬到他想笑：一個這輩子連架都沒打過的人，在一塊冰底下不知道算不算真實的空間裡，剛剛親手把一個想殺他的東西，變成了自己的。

可是他沒笑。

因為那雙眼正看著他。那眼裡沒有敵意，有的是一種他更不習慣的東西——

它在等他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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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卡忽然停了一下。

剛才系統跳那行字的時候，用的詞是「Shadow」。

副本大可以叫它「資料體」、「殘存對象」，隨便哪個冷冰冰的工程術語。可是它挑的字是「Shadow」——影子。一個帶著味道的詞，像有人早就替這種東西取好了名字，等著有人來認領。

里卡沒教過副本這個字。

可是這副本，從根目錄到牆面到剛才那條 .lks 模組，全是過去的他寫的。

也就是說，很久以前的某一天，他就已經在規劃這套——把死掉的東西留下來、綁成自己的——還想到連名字都先定好了。久到現在的他，一點印象都沒有。

他喉嚨動了一下，把這個念頭先壓回去。後面再說。眼前這隻，得先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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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名」那兩個字在介面上一閃一閃。

里卡想過隨便敲幾個字打發過去。可是他這輩子的習慣不准他這樣——你給一個會留下來的東西亂取名字，3 個月後連你自己都認不出它是誰、是幹嘛的。

命名要有規則。

他看著它。它是這套「資料化存留」生出來的第一個。如果還有第二個、第三個呢？他不知道。可是他這輩子寫東西，從來都替後面留餘地。

冰晶穹頂下安靜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他的手指在身側動了一下，像在一個不存在的鍵盤上排版。

他在心裡敲下一串字。

那不是名字，是一條定義。

Shadow_001 = snapshot(接觸對象)

影子。第一個。編號從 001 起跳——後面那一長串位置，他先空著。

他把這串字，按進那行閃著的「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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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面亮了一下。

[命名確認：Shadow_001]
[資料化存留 · 綁定完成]
[Shadow_001 已加入你的影子序列]
[當前序列：1 / ∞]

1 / ∞。

里卡看著那個橫過來的 8。副本沒給他上限。

就在這時候，那個叫 Shadow_001 的東西動了。

它沒有走向他，也沒有出聲。它把那顆剛才還抬著爪要劈他的頭——

低了下去。

深綠帶藍的鱗片在低頭時反了一下光。3 根指的爪垂在身側，沒有半點要抬起來的意思。它對著里卡，彎下了那道剛才壓得整個副本都得讓路的背。

一個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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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卡的後頸又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可是這一次，跟剛才看著裂縫那道光時的涼，不一樣。

剛才這東西要他的命。現在它對他鞠躬。

中間隔著的，只是一行他按進去的字。

他這輩子在螢幕前複製過、接管過、據為己有過數不清的東西。可是沒有一次，被接管的東西會在他面前，低下一顆活著的頭。

他忽然懂了一點——他剛才在裂縫底下贏的那一場，不只是贏。是拿到。

他一個人太久了，身邊的人來了又走，沒一個留得住。現在冰底下這隻剛收的東西，反倒成了他這輩子頭一個跑不掉的同伴。荒謬。可是他站在那裡，胸口某個空了很久的地方，悶悶地熱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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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它現在是他的，里卡想看看它裡面有什麼。

他把方位感往 Shadow_001 體內探——一層一層往下，過去的他寫的結構他都讀得過去：判定、動作、那條從根目錄讀出來的攻擊模組。讀到最深處，他撞上一道牆。

就是 snapshot 時跳出來的那幾段殘片。冰層下彎下去的一排背、那個轉了半圈方向不對的記號、那個女聲念的、他讀不出來的音。

他試著把它打開。

[殘片 · 讀取請求]
[權限：所有者]
[結果：無法讀取 · 來源未授權]

無法讀取。

他是這隻影子的所有者，連它要抬頭、要鞠躬都聽他的。可是它身體最深的那幾段，對他這個所有者也是鎖著的。

里卡的太陽穴又抽了一下，跟剛才一樣的痛。

他收回方位感。這東西他先收著。能用，但沒讀透——這種感覺他不喜歡，可是他這輩子跟「沒讀透」的東西相處的時間，比讀透的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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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卡撐著膝蓋站起來，腿一陣發麻。

他想試一件事。

他沒出聲，只在觸發者方位感裡，對 Shadow_001 下了一條最簡單的指令——

抬頭。

那顆頭抬了起來。

那雙眼重新對上他，乖，順，沒有一點剛才的殺氣。

里卡的心又跳快了一點。這次跟怕無關，是一種「這真的有用」的興奮，他壓都壓不下去。

他正想再試一條，副本牆面浮出一行很淡的字。

[試煉 · 接觸 —— 已通過]

通過。剛才那個東西揮爪前丟給他的那個詞，現在副本自己蓋了章。

里卡還沒來得及細想，Shadow_001 自己動了。

它沒等他的指令。它把頭轉向冰晶穹頂那道裂開的縫——就是剛才它倒下前，越過里卡看的那個方向。

它盯著那道縫。盯了很久。

里卡順著它的視線看過去。那道縫裡，還是只透著一點不屬於這層的光。什麼都沒有。

可是 Shadow_001 一直看著那裡。那顆剛剛還對他鞠過躬的頭，這一次他叫它，它沒有立刻回應。

【032話 完 · 副本內 · Rift Memory Layer 1 冰晶穹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