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41 話| 電梯井沒有底

開元 1010 年 1 月 4 日 · 晚上 19:18 · 聖特蘭尼亞 · 資訊研究第十子站 維修井

里卡沒走正門。

正門有刷卡、有攝影機、有值班表。他要去的地方不在任何一張值班表上——他要往下，往 #002 那個座標的下面去，而那個座標標在「地下 ███ 公尺」，深到天網把數字本身都打了碼。

他繞到第十子站最角落那道維修井。井蓋是他 3 年前自己換的，掃描鎖記的是一個不存在的工號。蓋一開，底下是一道金屬梯，往下沒入黑裡。腳燈每隔幾公尺亮一格，一格一格往下沉，沉到肉眼數不清第幾格。

左後方半步，那團低 1 度的冷跟著他停在井口。Shadow_001 出副本後沒有實體，可里卡知道它在——它正盯著井底那個方向，跟它在凍土副本裡盯著那道裂縫的那次，一模一樣的姿勢。

「下面有東西，」里卡說，「我知道。」

他先一步踏上金屬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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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卡住這城夠久，久到他以為自己把城底每一層都摸透了。

往下第一段，是市政維修層——管線、配電箱、編號他閉著眼都認得。再往下，是 7 條磁懸浮的隧道層，這個鐘點還有列車在跑，金屬梯每隔一段就被底下駛過的電弧照亮一次，藍白色的光從腳底縫裡漏上來，幾秒一次。再往下，是源石發電廠的冷卻管網，整片牆是溫的，管子裡的東西低低地震。

這些他都認得。這些都在圖紙上。

腦晶介面在他視網膜角落跑著深度讀數——

[當前深度：地下 412 公尺]
[對照官方層級圖：源石冷卻層 · 最底]
[#002 座標：更下 · 深度 ███]

源石冷卻層，最底。

官方圖紙到這裡就收了。這座城在所有人的認知裡，最深就到這一層。再下去，是舊城的地基，是這城蓋起來之前就壓在那裡的死岩——沒有人會往那種地方修任何東西。

可是金屬梯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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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卡停在 412 公尺那一格，往下看。

腳燈還在亮。一格，一格，一格，往下，沒有要到底的意思。這道維修井，他當年只通到源石冷卻層——他記得清清楚楚，梯子是他親手焊的，焊到冷卻層那道平台就收了尾。

可是現在，平台下面，梯子還在往下長。

他蹲下去，手電打在那段他「沒焊過」的梯子接縫上。

焊點的手法他認得。他焊東西，都先點 3 下定位再走整條——省料、難看、但牢。眼前這段接縫，3 下定位，整條走滿。

跟他焊的一模一樣。

可他從沒焊過 412 公尺以下的任何一格。

他太陽穴抽了一下，跟他每次撞到「過去的他」留下的東西時，同一個位置、同一種痛。

又是他。往下這條路，是過去的他先走過、先鋪好的。連梯子，都是用他自己的手焊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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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下的空氣開始不對。

過了源石冷卻層，溫度本該一路降——舊城地基是死岩，越深越冷，這是常識。可井裡的空氣反而一格比一格暖，暖得不自然，還帶著一種他形容不上來的味道，像很久沒人開過的房間，又像某種電子設備過熱前那種微焦。

他停下，調出自己名下這道維修井的存取紀錄。只有 1 筆：開元 1007 年，換井蓋、焊梯子、通到冷卻層，11 分鐘，乾乾淨淨。

可那 1 筆底下，還壓著第 2 筆。

[存取紀錄 · 此維修井]
[1：開元 1007 年 · 工號 ████ · 時長 11 分鐘]
[2：開元 925 年 3 月 11 日 · 工號 L.K.S._Core · 時長：——]

925 年 3 月 11 日。又是那一天。

時長那一欄是空的——沒有結束時間。就好像 85 年前，過去的他從這道井下去之後，這趟存取，到現在都還沒結束。

里卡盯著那個破折號看了 2 秒，把視窗關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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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卡沒有回頭。

他往下。412 公尺、500、600。腳燈一格格在他腳下亮起，又在他頭頂熄滅，像有人沿著這條井，一路把燈替他提前點好。

[當前深度：地下 731 公尺]
[官方層級圖：無資料]
[#002 座標：更下]

無資料。

他正式踩進了這座城的圖紙之外。頭頂上，是他住了不知道多少年、自以為摸透的城；腳底下，是一段沒有任何一張官方圖畫過、卻被某個用他自己手法焊梯子的人，一路通到底的井。

那團冷，從他左後方半步，往下挪了一格。Shadow_001 先他一步，停在下一階，頭朝著井底。

它在催他。

里卡抬頭看了一眼。最後一格還看得見的腳燈，在 731 公尺上方很遠的地方，小得像一顆快滅的星。然後他低頭，看向井底那片黑。

腳燈還在往下亮。一格，一格，一格。

這口井，他焊的那道井，沒有底。

【第041話 完 · 聖特蘭尼亞 資訊研究第十子站 維修井 → 城市地下圖紙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