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37 話| 千年的問題

開元 1010 年 1 月 1 日 · 晚上 22:14 · 聖特蘭尼亞 · 一間沒有掛名的安全屋

落地之後，里卡沒回夸克之眼。他回了這間安全屋——租約上是另一個不存在的人，連水電費都由那個人付。屋裡沒什麼東西，一張椅子，一張床，一整面牆是他自己接起來的伺服器，風扇低低地轉。

Shadow_001 跟著進來，停在門邊牆角。那團比室溫低 1 度的冷貼著牆，不動。里卡不去看它，也知道它在哪。

他在那張舊椅子上坐下，把腦晶最裡層那塊備註調出來。

[備註 · 01]
[L.K.S._Core 不只是代號]

下面那一整段，還是讀不出來。他試著對焦了一下，太陽穴往深處抽痛，他就放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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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卡這輩子很長。長到他自己平時都懶得去想到底多長。

他知道自己活了很久——久到手臂上那個 K，比他記得的任何一個人、任何一座城、任何一個版本的天網都老。可是「久」從來不是問題。久會讓人模糊：記得發生過，只是記不清；一張臉跟另一張臉慢慢疊在一起。那是自然的，他認得那種模糊。

他現在要面對的東西，跟模糊沒關係。

那是斷。

模糊是一片褪了色的灰，你瞇著眼還能認出輪廓。斷是另一回事——那是一個洞。你往那裡伸手，手會直接穿過去，碰不到底，也碰不到邊。

他不記得手臂上的 K 是什麼時候紋上去的。L.K.S._Core 這串字最早怎麼來的，他也說不上來。至於「黑焰花母」那四個字——光是在腦子裡擺一下，太陽穴就針一樣刺，可意識上他什麼都撈不到，像有人把那一格挖空了，只在邊緣留下痛。

還有那段殘片。冰層下一排彎下去的背，一個轉了半圈、方向不對的記號，一個女聲念的、他怎麼都讀不出來的音。每次它跳出來，痛的位置都是同一個——跟他讀那塊備註時，一模一樣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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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千年，一直把自己當成「查線索的人」。

在那個副本的冰縫前面，他動過一個念頭：他可能不是查線索的人，他可能是「被自己藏起來的線索」。那時候他膝蓋沒撐住，坐了下去。

現在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問題還是同一個。只是這一次，他決定不再從它旁邊繞過去。

他要查的，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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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卡接上牆上那台伺服器。

十幾年來，他在每一個待過的系統裡都留備份——讀不懂的先存著，這是他的本能。如果他自己的人生裡有一個斷點，那這台機器，是唯一可能照出那條線的地方。

他下了一條指令：把 L.K.S._Core 名下所有追得到的紀錄，按時間排，往回推，推到推不動為止。

[追溯：L.K.S._Core 名下全紀錄]
[排序：時間 · 逆向]
[可讀最早：開元 925 年 3 月 11 日]
[再往前：歷史歸檔 · 不可解讀 · 簽名 L.K.S._C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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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5 年 3 月 11 日。

跟「K」一樣。跟「黑焰花母」一樣。同一天，同一個簽名。

他往回算。現在是開元 1010 年。925 到現在，85 年。

他自己留的、讀得到的紀錄，只回溯到這條線。85 年。再往前，他確定自己還活著——手臂上的 K 就是證據，這紋身比 925 早了不知道多少年——可那一段，他讀不到。不是沒有，是被鎖。鎖它的人，用的是 L.K.S._Core 的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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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卡靠回椅背。

全天網，能用 L.K.S._Core 這個簽名的人，只有一個。

他自己。

說得更準一點——過去的他。

他不再花力氣去想「會不會是別人」了。85 年前那一天，過去的他坐在某個地方，用跟現在的他一模一樣的權限，把「K」鎖起來，把「黑焰花母」鎖起來，連他自己 925 年之前的記憶，也一起鎖進那片讀不出的灰。

不是時間偷走了他的記憶。是有人動的手。而那個人，手裡有他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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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卡在下一個問題上。

為什麼？

過去的他，為什麼要讓未來的他，忘掉自己是誰？一個人費這麼大的力氣去藏，要嘛是怕被別人找到，要嘛是怕自己哪天說漏。可這次藏起來的，不是一份檔、一個座標、一串密碼。藏的是「他」整個人——把自己塞進一個連自己都不知道藏了什麼的版本裡，然後鎖上。

他停在這裡。再往下，沒有證據了。手上只有一個問題，和一個 85 年前替他落鎖、手裡還握著他鑰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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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次，他不是空著手停下的。

他把「開元 925 年 3 月 11 日」這個日期單獨拉出來，在腦晶裡開了一個新格子，標上去。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給自己定了一個清楚的查向：不查 K，不查黑焰花母，查那一天——過去的他到底在 925 年 3 月 11 日做了什麼，又為什麼挑那一天，一次落這麼多道鎖。

他把那個日期，當成查詢丟進腦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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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晶介面亮了一下。

亮的不是那塊讀不出的備註。是它下面，那個一直空著的位置——「02」。

它第一次有了東西。沒有內容，只有一行狀態：

[備註 · 02]
[條件：未達]

里卡盯著那行字看。

備註不是白給的。01 是落地那天，自己跳出來的；可 02，要他先「達」到什麼，才肯開。

過去的他，不只替他排好了一條路、每隔一段擺一塊備註。他還在每一塊上，加了一道鎖。

里卡輕聲問了一句。房間裡只有 Shadow_001 聽得見，可它不會答。

「你要我，先做到什麼？」

【037話 完 · 聖特蘭尼亞 一間沒有掛名的安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