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42 話| 第一盞不是城裡的燈

開元 1010 年 1 月 4 日 · 晚上 20:46 · 聖特蘭尼亞 地下 · 圖紙之外

里卡往下爬了不知道多久。

腦晶角落的深度讀數一格格往上跳，過了 800，過了 900，跳到四位數的時候他頓了半秒——這座城最高的那棟塔，從地基到塔尖也才 600 公尺出頭。他現在腳底離地面的距離，比那棟塔整根反過來插進地裡還深。

[當前深度：地下 1,040 公尺]
[官方層級圖：無資料]
[#002 座標：更下]

無資料。一路都是無資料。

然後，金屬梯到頭了。

梯子不是斷的——是焊死在一道平台上的，收尾收得乾乾淨淨，最後一截還多焊了兩道橫筋，省得有人踩空。這收尾的手路他太熟，跟他自己的一模一樣。過去的他把這道井一路通到這裡，臨了替他焊了一塊落腳的地方。

里卡的腳踩上那塊平台。那團低 1 度的冷，已經先他一步在平台另一頭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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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前面是一條橫向的通道，黑的。

里卡沒開強光。他的習慣——進一個不熟的地方，先讓眼睛吃黑，別讓自己先被人看見。他在黑裡站了快一分鐘，等瞳孔放開。

然後他看到了那盞燈。

很遠，在通道盡頭往右拐的地方，漏出一點光。

里卡盯著那點光看了 3 秒，後頸先一步繃了起來。

城裡的光他閉著眼都認得——源石發電的冷白、全息廣告板換來換去的彩光、磁懸浮電弧每隔幾秒在隧道裡閃一下的藍白。那些光規規矩矩，機器調出來的，照著表跑。

通道盡頭那盞不一樣。它是暖黃色的，還在抖，忽明忽暗，像接在一個快撐不住的拼湊電源上。

得有人拿手把它點起來，才會是這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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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卡往那盞燈走。

走近一點，聲音也跟著漏過來了。

人聲，不只一個。隔著拐角聽不清在說什麼，可那個質感他認得。城裡那種磨平了稜角、聽起來都一個樣的合成音不是這樣的。這是活人，就在不遠的底下過日子。有人在喊價，有人在應，中間夾著金屬磕金屬的脆響，還有什麼東西被拖過地面的鈍響。

里卡停在拐角前。

他在這座城住了不知道多少年，自以為從塔尖到地基每一層都摸透了——地面的塔群、玻璃幕牆，地下 7 條磁懸浮，源石發電廠的冷卻管網，再往下是舊城的死岩。

死岩底下這 1,040 公尺，圖紙上空白的這一截，他從沒算進去過。原來這裡有人在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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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貼著拐角往裡看。

通道在拐角後面豁然開了。一個被人硬從岩層裡掏出來的空間，又高又深，一眼看不到底。暖黃的拼湊燈一盞接一盞沿著岩壁掛下去，掛進更深的黑裡。燈底下全是搭出來的東西，廢材、回收的金屬板、不知道從哪拆來的舊城構件，一層疊一層，疊成攤位、棚子，疊出能走人的路。

人在那些燈底下走動。不多，可是有秩序，沒人慌也沒人躲。他們走得理直氣壯，像這地方本來就歸他們。

里卡看著，那句話在心裡壓了很久才浮上來：這底下不是一窩躲災的難民。這是一座城。在他那座城的底下，另外蓋了一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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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回視線的時候，他瞥到拐角岩壁上有東西。

不是天然的。有人拿某種暗紅的東西在岩壁上刷出一個記號，刷過不只一次，顏色一層壓一層。就在他探頭這位置的正上方。看那架勢，是在告訴後來的人：過了這道口子，就是我們的地方。

界外

兩個字。刷得歪，可是用力。

里卡認得這種東西。凡是有規矩的地方，都會在門口給自己立一塊牌。他在暗網滾了那麼些年，進每一個不該進的房間之前，頭一件事就是認門口那塊牌。

這塊牌上寫著：界外。

他在心裡咂摸這兩個字。界——是誰劃的界？外——又是把誰擋在外頭？這牌不是給他這種人看的，可偏偏他現在就站在牌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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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團冷沒有停在他身邊。

它越過平台、越過拐角，往那座地下城更深、更黑的方向飄了過去——Shadow_001 沒等他的指令。它要去的方向，跟 #002 座標一路指的，是同一個下面。

里卡正要跟上，拐角另一頭，那盞抖著的暖黃燈，被一個影子擋住了一半。

有人，正朝著他站的這個拐角走過來。腳步不快，可是穩，是熟門熟路的人才有的那種穩。

里卡往岩壁陰影裡退了半步。

退的時候他心裡清楚，立了牌的地方，外人藏不藏得住，得看牌底下那些人讓不讓。那腳步聲又近了兩步，貼著燈影朝拐角這邊壓過來。

【第042話 完 · 聖特蘭尼亞 地下 圖紙之外 → 界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