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14 章| 同一秒
几个失踪的人「回来了」,家人却说不出哪里不对。李暟宸把访谈、监视器和 20 年前的旧卷宗排在一起,发现一条只靠桌面就能跑的规则:太一致,就不正常。
Day 35、上午。
李暟宸把周刊那张委托函放进证件夹、夹在记者证旁边。有了那张纸、他打给失踪家属时、自我介绍的句子短了一半。「我是周刊委托的记者、在做失踪人口系列。」对方的戒心会降一格。没人因为这句话就信任他、可是「有单位」这四个字落下去、对方会觉得事情还没被放掉。
他这两天重打了 008 那批板南线失踪者的家属。原本捞到 7 个、有 2 个之前挂电话的、这次愿意见面。
第一个是后山埤那位的太太。
后山埤、一栋公寓的 5 楼。失踪者姓郭、42 岁、货运司机、Day 9 凌晨进站后没出站。
郭太太开门。李暟宸先愣了半秒——他预期看到的是林女士那种脸、瘦、眼眶深、没在睡。但郭太太气色正常。她请他进去、倒了茶、坐下。
「其实。」她说。「我先生回来了。」
李暟宸的手停在茶杯上。
「上礼拜三。」郭太太说。「凌晨。他自己开门进来、像平常下班一样。我吓死了、警察都报了。他说他不知道大家在紧张什么、他就上个班。」
「他现在……人呢?」
「上班去了啊。」郭太太说。「就跟以前一样。」
李暟宸放下茶。他用一个尽量平的语气问:
「郭太太、我可以问一个怪问题吗?您先生回来之后、有没有哪里、让您觉得『不太一样』?」
郭太太想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你这样问、跟那个志工一样。」
「哪个志工?」
「归所的。」郭太太说。「一个邹小姐、人很客气。我先生失踪那阵子、她来过几次、陪我聊、带吃的。她说失踪的人很多会回来、回来的人才是完整的、要我们做家属的别怕、要『欢迎』。我先生真的回来那天、我打给她、她比我还高兴。」
「她有没有……跟您要什么?」
「没有要什么。」郭太太说。「她只是说、我先生失踪前用的旧手机、旧证件那些、如果我不想留、可以交给归所『保管』。说那些是『旧的他』、留着反而让『新的他』不安稳。」
李暟宸没动。但他握笔的手停了半下、笔尖悬在纸上、没往下写。
他问郭太太:「您先生回来那天、是礼拜三几点?」
「凌晨三点多吧。我被开门声吵醒、看时钟、印象里是三点多。」
「您方便给我看一下他回来那几天的样子吗?有没有拍到、家里的、或楼下的?」
郭太太调出大楼门口的监控 app——管委会给住户看的那种。她翻到上礼拜三。
03:18。郭先生走进大楼门口。脚步没有迟疑、看镜头那一眼也只是随手一瞥、跟任何一个下班回家的人没有两样。
李暟宸盯着那个时间戳看了 3 秒。03:18。
他什么都没说。他请郭太太把那段影片传他一份。她传了。
那天下午、叶文嘉来他家。
她说她查完了她那边能查的方块字、剩下的要等他给更多素材。但她坐下来、看到他桌上摊的东西、就没走。
桌上三叠。
第一叠、韩哥给的 1998-2003 手写卡片。第二叠、李暟宸这两年自己做的失踪访谈逐字稿。第三叠、最新的——这礼拜「回来」的人:郭先生、还有另外两个他电话追到的、都说亲人「上礼拜回来了」。
「你又在排年表了。」叶文嘉说。她在 012 看过他排照片墙。
「不是年表。」李暟宸说。「我在找一个我还说不出来的东西。妳做文物的、一批东西对不对得上、看得比我准。妳帮我看这三叠。」
叶文嘉戴上她那副老花、开始读逐字稿。
她读得很慢。读到第三份的时候、她拿铅笔、在三份不同的逐字稿上、各画了一条线。
「李暟宸。」她说。「你这三个家属、住不同区、彼此不认识、你也是分开访的。对吧?」
「对。隔了快两年。」
「那为什么——」她把三条线指给他看。「他们形容『回来的人』、用的是同一句话?」
李暟宸凑过去。
郭太太:「他说他不知道大家在紧张什么。」
另一个家属(中和、去年访的):「他说他不懂我们在紧张什么。」
第三个(芦洲、今年初):「她说、我们紧张什么。」
三个人、彼此不认识、访的时间隔了快两年、他当天做访谈的心情也都不一样——可是他们转述「回来的亲人」说的第一句话、骨架一模一样。紧张什么。
「人会用相似的话。」叶文嘉说。「巧合也有。但你看这个——」
她翻到逐字稿里她另外标的地方。三个「回来的人」第一餐都只吃白饭不配菜、都在回来第 2 天问「我的旧手机呢」、都在被问到童年某件事时「想一下才答得出来」。
「真人不会这么一致。」她说。「我做文物的时候、判一批东西是不是同一个作坊出的、就是看这种。不是看它们多像真品、是看它们像彼此像到不自然。真品之间会有个人差。一批东西像彼此像到没有个人差——那是同一个模子。」
李暟宸在笔记本上写:
回来的人:跨家属、跨时间、跨地区、第一句话骨架同(「紧张什么」)、行为同(白饭 / 问旧手机 / 童年要想)。
叶文嘉(文物):真品有个人差;像彼此像到没个人差 = 同一个模子。
但这些都还是文字。李暟宸要的是能验的东西。
他把三个「回来的人」的监控片段、跟他手上更早的素材、全部丢进一个资料夹、按时间戳排。郭先生回家那一刻是 03:18、中和那个去年的门口监控是 03:17、芦洲那个也是 03:18。
三个不同的人、回家那一刻、都压在 03:17 到 03:18 那一分钟里。
他再往下挖。他把这三段、跟 004 摩托车行那段、010 第二月台那段、时间戳并排。全部都在 03:17 上下。
「妳记得我跟妳讲过的那个时段吗?」他说。「03:17。我一直以为那是『裂缝出现』的时间。」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他慢慢说。「那也是他们『回来』的班次。」
李暟宸转身、从地上拖过韩哥那个封了胶带的箱子。他要知道一件事:这些「回来的人」、是这一轮才有的、还是韩哥那批 1998-2003 里就有。
他一张一张翻。大部分卡片只有失踪资料、没有后续。翻到三十几张、他停了。
那张卡片的失踪者栏写着一个男人的名字、后面是韩哥的字、蓝笔、后来补上去的:
回来。三周后又不见。家属说是他、隔壁邻居说不像。
再往下、又一张。同样的补记、字迹更旧、不是韩哥的——可能是蔡敬武那时候留的:
回来过。问他以前的事、要想很久。一个月后、人就没了。
两张卡片、隔了二十几年。写的是两个不同的人、可是后面那行字、讲的是同一种下场。
李暟宸把这两张拍下来、印出来、夹进「回来的人」那一叠的最前面。
叶文嘉看着那两张旧卡片。
「所以,不只是这一轮。」她说。
「不是。」李暟宸说。「回来、不对、再消失——这个回圈、至少跑了二十几年。蔡敬武看到过、韩哥也看到过。他们都没能让它见光。」
叶文嘉没接话。她盯着屏幕上三个门口、三个正常走进去的人。
「他们看起来太正常了。」她说。
「对。」李暟宸说。「这就是我说不出来的那个东西。不是哪里怪。是太不怪。一个人失踪三个礼拜、凌晨自己走回家、家人吓死、他却觉得大家莫名其妙——这种人应该有一百种反应、慌的累的装没事的都有。可是这三个、像同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平静得一模一样、连『觉得紧张的是别人』这个反应都一模一样。」
他在笔记本上、把这条规则写成他能用的形式:
识别法(暂定):太一致 = 不正常。
真人群体:反应、用词、回来的时间、各是各的、散开。
那些回来的:全往一处收。连时间都收到同一分钟(03:17-03:18)。
→ 不用看到任何「怪」的东西。只要算「一致性」。一致性异常高 = 标记。
这条规则纯靠访谈 + 时间戳就能跑。不需要拍到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光坐在桌前,就能认出一个人对不对。
叶文嘉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她回头。
「那个归所。」她说。「你小心。会去『教家属怎么欢迎回来的人』的组织、不会是凭空冒出来的。它知道有人会回来、它在这些人回来之前、就先去铺好家属那一边。」
「我知道。」李暟宸说。「它跟我在追同一份名单。差别是——我想知道回来的是不是还是同一个人。它要家属别问这个问题。」
叶文嘉走后、李暟宸打给郭太太、补问一句。
「郭太太、那个邹小姐、最近还有跟您联络吗?」
「有啊。」郭太太说。「她昨天还打来。问我、最近有没有记者来找。」
李暟宸握着手机、没出声。
「我跟她说有。」郭太太的声音很自然。「她说那很好。她说、你迟早也会懂的。她要我跟你带句话——」
郭太太顿了一下、像在回想原话。
「她说:『叫他别急着分辨谁是真的。等他自己也回来过一次、就不会想分了。』」
电话那头、郭太太把这句话讲得很轻、像在转达一句祝福。
李暟宸看着桌上那三个压在同一分钟的时间戳。
03:17。
他把郭先生那段门口监控、单独复制出来、存进一个新资料夹。资料夹名字、他打了「待取证」。
【第 014 章 完 · 大安区李暟宸住处 → 后山埤郭宅(电话 / 监控)】
追这部作品的更新
留下 email,新章一上线就直接寄给你。
观测者留言
0 则纪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