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7 章| 标志箱

Day 15 早上 07:12。李暟宸在桌前。

Day 15 凌晨 03:30 到家后他没睡、洗了澡、整理笔记、坐到桌前。他翻开昨晚标好的清单。8 个区域、从内湖文德到基隆港西、台北外围一圈。

他用红笔圈了基隆港西。最远。开车过去要 50 分钟、但他凌晨没睡、不能开长途——改搭台铁区间车。

他选远的、是因为他在试「特意看」假说的反面——走累、走到没在想招牌的程度、看看会不会撞到。单一样本、不是规律、他知道这只是试。基隆港边他可以走两三个小时。茶叶蛋、庙口夜市、海港、旧书店——他可以装路人装得很自然。

出门前他刻意减装备。Sony α7 + 35mm + 一张 SD 卡 + GoPro Hero 12（藏在后背包肩带固定座、镜头朝前露半截、不显眼）+ 一张 GoPro SD 卡 + iPad mini（背包里、看照片用）= 全部。备用电池、备用 SD、加密硬碟、录音笔都留家——他不想看起来像是在采访。防水笔记本带但塞进牛仔裤后口袋。

外套换一件薄的、没有口袋的、旧的。鞋换旧球鞋。他自己在玄关镜子前看了一眼——可以、像观光客。

他 08:30 出门。台北车站搭 08:46 区间车、09:38 到基隆。

---

中午 12:40、他在基隆庙口附近一家简餐店吃饭。老板是基隆本地、五十出头、操基隆口音讲话。李暟宸点了卤肉饭加一碗贡丸汤、坐角落、吃慢、听店里电视。

电视台北气象播完换社会版。一条新闻讲板桥有个老人家失踪、警方协寻。一条讲内湖一栋旧大楼的住户集体投诉半夜听到怪声、市府派人来看、没查到。

李暟宸放下筷子 3 秒。然后继续吃。

吃完他付钱、跟老板闲聊 2 句。

「老板、港西街那边好走吗？」

「你要去哪一段？」

「没目的。随便走走。」

「走庙口往港边那条、过了海大宿舍、就是港西。再过去旧船厂。」

「谢谢。」

「你来基隆采访喔？」

李暟宸顿了一下。「我看看。看了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写。」

老板笑了一下、没追问。

---

下午 15:40、港西街某段。

他走过一段老旧水泥围墙、转进一条窄巷。巷口贴了一张黄色塑胶封条、上面红字：「市政府协助清查、请勿进入」。

封线之内、地上、有一个东西。

灰色金属箱。约 50 厘米 × 40 厘米 × 30 厘米。表面有一个图样——圆形、深刻在金属上、线粗均匀、有机械感。30 米外肉眼看不到内部细节。

箱子旁边、2 个人。

他们穿米色卡其外套、黑长裤、黑色实用鞋。戴口罩跟棒球帽。年龄看不出来。但他们的步行节奏——李暟宸看了 5 秒——是制式的。走 2 步、停半秒、看一眼周边、再走 2 步。他跑社会线 7 年、见过警察便衣巡逻。这两个人走的是同一套。

李暟宸没停下来。

他继续走、靠着巷口对面那面墙、距离大概 30 米、面对封线。

他从口袋拿出手机、假装看 LINE。Sony α7 挂在脖子上、垂在他胸前、镜头朝前。他左手在手机上滑、右手伸到脖子底下、按 Sony α7 的快门按钮——机身设过、快门无声、连拍 12 张、3 fps。

4 秒。

他继续滑手机 15 秒。然后缓慢转身、低头看 Sony α7 的 LCD。

12 张、每一张、灰箱都在。那个圆形 logo 也在。2 个便服人也在。

他抬头。

灰箱不在地上了。

李暟宸没动。他重新看 LCD。12 张都还在。他看现场。地上是水泥地、没有箱子、没有箱子拖动的痕迹、2 个便服人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但站姿改了——其中一个从口袋掏出一张小纸条、走向封线外面、跟一个刚刚才出现的保全交谈。

保全是基隆港这边常见的那种 60 岁制服老头、蓝衬衫、黑长裤。

李暟宸看时间。下午 15:40:44。

从他连拍那 12 张到现在、最多 30 秒。

---

李暟宸继续站在墙边、不动。

他用 Sony α7 重新拍那个位置。连拍 5 张。LCD 上——没有箱子。

他切到刚才那 12 张、放大第 1 张、第 6 张、第 12 张。每一张箱子都在。

他在墙边站了 5 分钟、保持手机假装在用。

巷口有一个路边摊、卖茶叶蛋的阿姨、五十多岁、红色围裙、坐在矮凳上。李暟宸走过去、买一颗。

「请问前面那条巷子怎么了？」

「市政府吧。每个礼拜都会封一次、好像是查违建还是什么。」

「您刚才有看到一个灰色的箱子吗？地上、巷子里那种。」

阿姨想了 3 秒。「没有啊。」

「您整个下午都在这里吗？」

「对。我 02:30 开卖。」

「02:30 到现在、没有人搬过什么进去吗？」

「没有。」

「谢谢。15 元对吧。」

「对。」

李暟宸付钱、走开。走到对街、他停了 3 秒——刚才追问太具体、阿姨可能会记得有个记者来问。便服人如果回头问阿姨、会听到他的描述。他绕了一段、刻意换路线、避免再经过茶叶蛋摊。

走到巷口、他刻意走过保全旁边。便服人这时候已经离开保全、走回封线之内、跟另一个便服人并排站。

「不好意思、请问里面在处理什么？」李暟宸问保全。

「市政府协助清查。例行的。」

「我刚才路过、好像看到地上有个灰色的箱子？」

保全皱眉、转头看了一眼封线之内。

「没有箱子。我从早上 08:00 就在这里、什么箱子都没进过。」

「您确定？」

「我干 30 年保全。我看得到的东西、我都记得。没有箱子。」

「谢谢。」

李暟宸继续走、绕了一圈、从巷子另一头看。

从另一头看封线之内——水泥地、两个便服人在跟一个刚刚才到的便衣警察讲话、没有箱子、没有箱子拖动或抬起的痕迹。

他想绕过去问便衣警察。走过去、便衣警察看了他一眼、举手示意：「这边清查中、请走前面。」没回应箱子的问题。

他离开。

---

下午 17:18、基隆火车站附近、一家咖啡店。

李暟宸坐角落、把 12 张照片在 iPad 上看。

12 张里面、每一张、箱子都在。

放大第 6 张、像素级。能看到的不多——一块圆形、边缘不规则、内部有某种结构但放大到那个区域、每个像素都是压缩跟感光杂讯的叠加、辨不出。他能说的只有：是个机械感的标志、不是手画、不是随机污痕。具体形状、不敢断言。

他往 logo 旁边滑、放大到极限——logo 右下方有什么东西、像是某种记号的排列、横向、长度比 logo 本身短一截。但放大到那个区域、每个像素都是压缩残影、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形状。可能是字、可能是条码、可能是污痕、他连这是不是同一组讯息都不敢说。

他试了不同的放大演算法。试了把整张图跑 AI 上采样。结果都是糊的。

他能说的只有：logo 旁边有东西。但那是什么、他靠这台相机这个焦段这个距离拿不到。

不是任何 logo 他认得。不是政府部会的菱形或圆徽、不是 ISO 那种等边三角、不是 ICAO 那种航空圈、不是 IEEE / IEC 这类国际组织的字母组合。也不是任何台湾公司或基金会的识别。

他试着上 Google 搜「圆形 机械 logo 政府机构」。结果是各种数学图示、宗教符号、运动队伍队徽。没有一个对得上。

他切回 12 张箱子的照片、把第 1 张跟第 12 张并排。中间隔了 4 秒。他要看那个 logo 有没有跟 003 阿翔生日合照一样、过几天会自己「修正」掉。

他放大第 1 张、量了 logo 的直径——大概 10 个像素。第 12 张、同样量。10 个像素。第 6 张中段、也 10 个。

4 秒之内、没有变化。但 4 秒太短、不足以排除「跨日修正」的可能。

他打开 iCloud、把 12 张多复制一份上去。加密硬碟在家、他回家再做完整 3 份备份。他要等 Day 16、Day 17 再量一次。如果 logo 跟阿翔的眉骨一样、会慢慢向他「画得出来」的形状靠近——那就跟 003 同一个机制。

他在笔记本上画这个 logo。

画不出来。手画出来的版本——圆的弧度怪、内部结构乱写一通、跟他刚才看的不一样。他再试一次。第二次的圆更圆、但内部仍对不上他刚才看到的形状。

他翻到 iPad 上的照片再看。清楚。

他闭眼。回想 logo 的形状。模糊。

跟方块字一样。

他不知道这代表他的「能读但不能画」覆盖到了 logo、还是这个 logo 本身有「不能被记住」的性质。

---

回家路上、基隆搭区间车回台北、车程加上等车 50 分钟。

他想起一件事——那两个便服人递给保全的纸条。纸条上有什么。

他到家是晚上 18:42。进门前、他先把 Sony α7 跟 GoPro 的两张 SD 卡都拔出来、放进外套内袋。然后上楼。

他坐在桌前、把 GoPro 那张卡接到 MacBook。那一段录影是 GoPro Hero 12、超广角、连续录影、覆盖他胸前正前方视野。他不指望会拍到他自己身体前方的细节——但他抱着一线希望。

他找到便服人递纸条那一刻。

那一刻在录影时间轴上、是李暟宸转身往巷口走、GoPro 镜头跟封线之间还有大约 20 米距离、便服人递纸条的动作正好在画面右下角的边缘。

他放大那个角落。

纸条是 A6 大小、白色、印着 2 行字。距离 20 米、GoPro 超广角、放大到像素边界——字、字母、编号、左下角图样的细节、全部都消失在像素里。

他切到 GoPro 音讯那段、放慢、开降噪、听了 5 遍。便服人递纸条时的低声交谈、距离太远、环境声音盖过去、听不出内容。

纸条上有什么、他靠 GoPro 拿不到。

但他能看到的有一件：保全签了字、撕下一联、便服人留底联带回封线之内、像是制式签收备案。

他能取得的最高解析度物证、就是箱子 logo 本身。

李暟宸坐在桌前看了 30 秒。

他能拿到的线索、就是 logo 本身——一个圆形的机械感标志、其他细节辨不出。

他换了七八种关键字组合。没结果。

---

晚上 23:00。他把这天整理进笔记本。

新的一页、最上面写：Day 15：第一次看到「处理裂缝的人」。

底下：

基隆港西街、下午 15:40、封线内。
2 个便服人、米色卡其、制式步行节奏。
1 个灰色金属箱、50×40×30 厘米、表面有圆形 logo（机械感、内部结构像素级放大也辨不出）+ logo 旁有东西、像是某种记号排列、像素级放大读不出任何形状。
连拍 12 张、箱子都在。30 秒内箱子不见。
茶叶蛋阿姨、保全都说没有箱子。
后到的便衣警察我问了被叫走、没答。
便服人递给保全纸条、保全签收备案、纸条画面 + 音讯都读不出。

他停了一下。下面写：

裂缝不是只有我在追。
有人在收。

他又写：

三条未排除假说：
一、他们能让现场人忘记箱子（清除选择性、针对物件、保留人）。
二、箱子被搬走、抬走或遮蔽——我看 LCD 那 15 秒没持续监看现场。
三、阿姨跟保全从一开始就没看到（注意力分散 / 角度问题）。
连续影像没有、不能下定论。

他停了 30 秒、想了一下、再翻回去 002 那页。

002 那页他写过、Day 1 凌晨 04:50 到 05:10、气象局统一发稿、20 分钟内全岛媒体一字不改、稿子说「高层大气稀薄、不排除电离层扰动」。当时他想的是、发稿源头某个更上游的单位。

他在 Day 15 那页的最下面、加一行：

气象局统一发稿那边、跟用这个圆形 logo 的组织、可能是同一批人。
也可能不是。先不下定论。

他阖上笔记本。

---

他重看自己 GoPro 那段录影、放慢到 0.1 倍速、看 2 个便服人有没有朝他这边看过。

15:42:18 — GoPro 24 小时制、录影时间戳对应现实下午 15:42:18——他注意到其中 1 个便服人的头、朝李暟宸的方向、转了大约 30 度、停了不到 1 秒、然后转回来。

那 1 秒、便服人的视线跟 GoPro 的镜头、可能交会过。

李暟宸把画面停在那一格。

他不能确定。便服人戴口罩跟棒球帽、看不到视线方向、只能靠头部姿势判断。30 度可能是巧合——可能他是在扫周边环境、刚好扫到李暟宸这个方向。GoPro 在背包肩带固定座、镜头朝前、外观像普通运动摄影机、也可能根本没被注意到。

他不能确定。但他也不能排除。

---

Day 16 凌晨 01:00。

他把今天的照片、录影、笔记、纸条截图、全部备份到加密硬碟。三份。

他坐回桌前、看着墙上那四个方块字。旁边他又贴了一张新的——箱子上那个圆形 logo。

两种东西、不同性质、共通的是：他看的时候清楚、画的时候画不出来。

他关灯、躺下。

他想：明天他不能再去基隆。如果刚才那一眼便服人有看到他、他需要先在台北、低调、等 3 到 5 天、看会不会有「不该见面的人」来找他。

窗外有一道摩托车经过、引擎声 1.5 秒穿过巷口、跟 Day 9 在巷子里听到的那个远处低频声音、他闭着眼分不出来。但他没起来确认、他睡着了。

【第 007 章 完 · 大安区李暟宸住处 → 台北车站 → 基隆庙口简餐店 → 港西街某巷 → 茶叶蛋摊 → 基隆火车站咖啡店 → 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