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天空裂开的那一天

第 005 章| 巷尾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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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暟宸用 Sony α7 观景窗走进砖墙中段的洞、巷尾路灯下遇见嘉义朴子来的阿嬷、她听见「兴云站到了」3 天。隔天他再进去、阿嬷、矮凳、尽头矮房全没了、灯柱多一道半个手掌的新刮痕。

Day 8 早上 06:50。李暟宸在桌前。

Day 7 凌晨 04:14 到家后他没立刻睡、坐到天亮才回床、白天断断续续补了 5 小时、晚上正常睡。Day 8 05:30 起来、煮咖啡、坐到现在。

他面前是两张并排的截图。左边是 Day 7 凌晨 Sony α7 在 03:16:11 拍下的、砖墙中段 1 米宽的洞、洞深处黄光、黄光里 2 个模糊人形。右边是同一个时刻、他自己肉眼看到的——他没拍、但他记得很清楚——对面是砖墙。

他在防水笔记本上方写:

问题不是巷子。是我看不到巷子。

他停了一下。下面写:

我能不能用相机当眼睛走进去?

07:40、他把 Day 7 凌晨那段 4K 录影重新打开、跳到 03:16:08。

黄光持续 7 秒。直立人形跟矮个人形、像素级放大、轮廓不会更清楚。他能确定的只有:一高一矮、肩线比例不一致、矮的明显比高的窄。是矮的人、蹲着的人、或者孩子。没办法判定身份。

他写下、加问号。然后阖上电脑。


09:00 到 10:00 他在家里测。

他把 GoPro Hero 12 找出来、贴在胸前、开启前镜头 LCD。他在客厅走、看 LCD、走到墙边停下。可以。视野窄、有鱼眼变形、但能走。

他试着闭上眼睛、只看 LCD 走。3 秒后他撞到沙发。打开眼睛。双眼一起睁、看到的东西不一样、但身体会以肉眼为主。撞了。

他重试。闭上左眼、留右眼直视 LCD。可以走、但走几步头痛。

他换方案:手持 Sony α7、像旧式单反那样眯着眼从观景窗走。

慢、但这条路他可以走。

他算了一下时间。从砖墙中段到 LCD 上看得到的尽头——LCD 上估约 14 米(透视可能失真、实际可能更深)。他正常步幅 0.7 米、14 米约 20 步、每步边走边看细节约 1.5 秒、整体 30 秒能进去。

161 秒、进去 30 秒、出来 30 秒、剩 101 秒看东西。

可以。

中午他写了一条切结在防水笔记本最上面:

03:18:00 不管我看到什么、开始往回退。
03:18:20 不管我退到哪、停。
如果 03:18:21 我还没退到砖墙外、相机 LCD 切回砖墙、我继续退、不转身、直到看到大型垃圾桶。

下午他发 LINE 给叶文嘉——他大学朋友、博物馆工作、认识十二年、她不是记者、不会抢他线:「今晚 02:45 - 03:30、我在信义 ◯◯ 路摩托车行对面、做一件可能会很傻的事。如果 04:30 我没主动发『回家了』给你、报警、给他们这个座标跟现场照。」附座标。

叶文嘉 3 分钟后回:「好。座标收到。我会等到 04:30。」


Day 9 凌晨 00:48。信义 ◯◯ 路、摩托车行对面。他停车的位置跟 Day 7 同一格。

他关了车内灯。把 GoPro 开机、用胸前固定座固定、再把 Sony α7 挂在脖子上。他多带了 2 颗电池、一颗塞外套口袋、一颗塞牛仔裤右后口袋。录音笔夹在衬衫左胸袋。防水笔记本跟 Pilot 0.5 塞进胸前内袋。

他坐着等。

03:15:40 ——

GoPro LCD 上、砖墙中段、那个洞开了。

他下车、关门、锁、走过柏油路、走过人行道、走到砖墙中段那个位置。GoPro LCD 显示洞的入口、Sony α7 观景窗也是入口。他抬头、肉眼是砖墙。

他举起 Sony α7、贴眉骨、眯起左眼、从观景窗看。

观景窗里是入口。

他放下相机、伸出左手摸砖墙中段那个位置。

砖是热的。傍晚以来积的热、26 度上下、表面粗、有颗粒。

他把手保持贴在那个位置、然后右手把 Sony α7 举起来、再看一次观景窗。

观景窗里、他的左手伸进洞里、手腕之后消失在黑色里。

他的手感觉得到砖的粗、感觉得到热。但观景窗里他的手已经不在这个世界。

李暟宸看了 3 秒、然后手抽回来。手没事。

他往前一步。

肉眼撞到砖墙——没有。他的脚没被挡。他踩进去了。第 2 步。第 3 步。

肉眼仍然是砖墙。砖红色、近、有颗粒、像他脸贴着一面红墙走。但他可以呼吸、空气略凉、比外面车内冷 3 度。

他相信观景窗。

走 10 步、他不去抬头看肉眼。观景窗里他在一条巷子里——两边水泥墙、地面是裂开的水泥砖、头顶有电线、其中一根上有一个老式的长嘴鸟笼形塑胶灯罩、灯泡熄了。地面有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他踩过去、鞋子湿。

第 20 步、他看见前方的黄光。

那是一盏老式路灯。灯柱是水泥的、灰色、不是台北现代金属电镀款。灯罩是绿白珐瑯、有锈。灯下、有一张矮凳。矮凳上有人。

李暟宸停了 3 秒、然后继续走。他走到距离矮凳大约 4 米停下。

矮凳上是 1 个老婆婆、坐着、双脚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她穿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底下是黑色长裤、脚上是塑胶凉鞋。头发花白、剪到下巴的长度、用 2 支黑色发夹别住两鬓。脸上的皱纹深、但眉骨、眼窝、鼻梁、嘴唇——李暟宸都看得清楚。

她抬头看他。

「你也听到声音了。」她说。

李暟宸没回。他按了夹在衬衫左胸袋的录音笔开机钮。

「我听到什么?」他说。

「一座城市的声音。」

「您听多久了?」

「3 天。」

「您住哪里?」

她指了巷子尽头。「那边、第 2 间。我家门口种了一盆桂花。」

李暟宸没往那看。他没时间。他要先把核心问完。

「您说的城市声音、听起来像什么?」

老婆婆想了一下。她讲话慢、字咬得清楚、有点像家乡口音——不是台北的——可能是嘉义或台南那种软尾。

「脚步声。」她说。「很多人在走、但走的位置我认不出来。本来以为是我们巷口那条马路、后来觉得不对、走的人太多、我们这边半夜哪会这么多人。」

「还有呢?」

「摩托车、早餐店的铁门、便利商店的店员喊欢迎光临。但他喊那个欢迎光临、跟我们这边那个欢迎光临、不是同一个版本。」

「哪里不一样?」

「我讲不出来。也许是字尾、也许是腔调。但不是我们这边的。」

「还有别的吗?」

「地铁站的广播。」

李暟宸的手抓紧了 Sony α7。

「您听到的地铁站、是哪一站?」

老婆婆想了 3 秒。

「兴云站。」

她念这三个字的时候、发音不确定——像第一次念外国地名、不知道哪个字该重哪个字该轻。

「兴云站。」李暟宸重复一遍。

「『兴云站到了、请乘客小心站台间隙。』」她念完整段。「我听了 3 天、每天凌晨大概这个时候、念 2 次。」

「您确定是兴云站?」

「我念得不一定对。但他讲那两个字我听得很清楚。」

李暟宸把「兴云站」3 个字记到脑子里。他不能放下相机写字、放下会看不到路。他想多问——这条地铁线、其他站、有没有他熟悉的——但时间在跑。

他看 Sony α7 屏幕角的时间戳。03:17:36。剩 44 秒看现场、然后他要退。


「您是哪里人?」

「我嘉义朴子。30 岁嫁来台北。在这条巷子住了 51 年。」

「您先生呢?」

「他在里面睡。」她朝尽头那栋矮房比了一下。「他耳朵不行、听不到。」

「您儿女呢?」

「一个在新加坡、一个在板桥、一个 10 年前过世。」

她讲得很稳。李暟宸听得出来她不是随口、她想过这些问题。

「您今天什么时候出来坐这里的?」

「02:30。」

「您每天 02:30 出来?」

「最近 3 天是。我睡不着。声音吵。」

李暟宸看时间戳。03:18:03。他得退了。

「我得走了。」他说。「我明天会再来。」

「你不进来坐吗?」

「我不能。我得回去。」

「你下次来、敲门、按一下我家的门铃就好。我家门牌——」

她指了尽头那栋矮房。

「我家门牌——」

她又指了一次。

但她没念出数字。

李暟宸记下这个细节。

「我会找到。」他说。「我明天 02:30 过来。」

「好。」


李暟宸开始往后退。他保持 Sony α7 朝前、慢慢退。20 步。他可以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水滴、还有——很远很远处、隐约有一个低频的声音。像是公交车引擎发动。但不在这个巷子里。

03:18:18 他到了入口。再两步踩回人行道、转身。

03:18:21——肉眼上、砖墙中段恢复成砖墙。大型垃圾桶旁边就是砖墙。LCD 上、洞收回去。

他走回车里。坐在驾驶座。手在抖。

他没料到自己的手会抖。整个过程他没怕——他在里面的时候、节奏控制得住——但坐回车里那一刻、他的手抖了大概 30 秒。

他不知道为什么。

手不抖之后、他打开笔记本、把刚才记得的事写下:

兴云站
嘉义朴子
51 年
深蓝色薄外套
塑胶凉鞋
桂花
第 2 间(没念门牌)
嘉义或台南口音
软尾
欢迎光临不是同一个版本

他发 LINE 给叶文嘉:「已出来。回家路上、开定位共享、到家再发『回家了』。」回家路上他开了 Google Maps 即时位置分享。04:21 到家、再发:「回家了。」

叶文嘉回:「收到。」


Day 9 早上 06:00 到 09:00 他放 GoPro 4K 录影、录音笔 wav 档。

GoPro 拍到的:砖墙走进、红色砖纹、然后是巷子内墙(水泥灰、地面水泥砖、头顶电线、灯罩、地面水滴)、二十步后出现阿嬷、对话、退场、砖墙复原。录音笔 wav 档:阿嬷的声音清楚——嘉义口音、字咬得清楚、「兴云站到了、请乘客小心站台间隙」、「桂花」、「第二间」。背景有水滴声、巷子外传的低频引擎声。

设备记到的内容跟他亲身经验一致。这条空间是「设备可拍、肉眼不可见」、不只是他自己的感知。

他做 SHA-256、2 份档案、3 份备份。Day 9 基准资料 就位。


Day 9 上午 10:40、他坐在信义那栋住宅大楼对面咖啡店、平板开着 Google Maps、放大砖墙中段往后推算 14 米的位置。那个位置、是大楼 1F 靠西边的那一户。

他知道这个映射不一定成立——他昨晚只走到路灯下、14 米对应的是路灯位置、不是阿嬷指的尽头「第二间」。如果异常空间能直接投影到现实平面、阿嬷所在的尽头应该在更后面、可能落在大楼中段、可能完全不对应到现实这一栋楼。

但他先试最简单的。

他出咖啡店、走过街、进大楼的阶梯式中庭、上 1F 西边那户。

门口没有桂花。

他按门铃。开门的是 1 个 30 岁左右的男生、戴眼镜、穿短裤跟 T-shirt、手里拿手机、像刚起床。

「不好意思。」李暟宸说。「请问这户是您家吗?」

「我们租的。」

「您住多久了?」

「我跟我女朋友住 2 年。」

「之前住的人您知道吗?」

「房东说上一个也是年轻人。我们是直接从上一个手里承接。」

「您社区有没有历任住户清单?或者哪一户住了比较久?」

男生想了一下。「不知道。但我们社区有管委会、你可以去那边问。」

「谢谢。」


管委会、阿姨主任、五十几岁、看了一下旧住户清单。

「我们这栋盖了 26 年。」她说。「老住户我都认识、新住户我们有租赁纪录。最近 15 年、1F 西户住过的:一对情侣、一个单身男、现在这对情侣。」

「这条路上、有没有住超过 20 年、50 岁以上的女性住户?」

她想了 5 秒。

「没有。我从第三任管委会就在这里、我在这条路住了 28 年。1F 西户没住过任何 60 岁以上女性。」

李暟宸点头。

「您在这条路住 28 年、有没有听过、这个位置——有一条巷子?」

她想了 5 秒。

「没有。」

「那有没有听过、隔壁这条路、夜里有怪声?」

「没有。」

「谢谢您。」

「找谁啊?」

「失踪的人。」

她犹豫一下。「你问的是阿翔吗?林女士儿子。」

「他是其中一个。」

她点点头、没再问。

李暟宸出管委会、走回车。1F 西户查不到阿嬷、这条路 28 年也没住过 60 岁以上女性。直接映射不成立——可能是位置不对、可能阿嬷所在的尽头不对应现实这栋楼、可能异常空间根本不能直接投影到平面。3 条未排除。


Day 10 凌晨 00:38。

李暟宸在信义 ◯◯ 路、停车位置同前。02:30 到了。他下车、走到砖墙对面、站在那里。

03:00 - 03:15:39 LCD 上没事。03:15:40 洞开。

他走进去。20 步。他走到黄光下。

路灯在。矮凳——不在。

李暟宸停在原地、把 Sony α7 对着灯柱拍。连拍 5 张。然后对着矮凳该在的位置拍。柏油地面、潮、没水印、没矮凳的脚印、没鞋印、什么都没有。

他往尽头走。再走 20 步。

尽头没有矮房。尽头是一面比两边巷墙深一点的水泥墙。没门、没窗、没桂花盆。

李暟宸退两步、抬头看 GoPro LCD 拍到的尽头。GoPro 也拍到同一面水泥墙。

他走回路灯下、再看一次矮凳该在的位置。他蹲下、把手放在柏油上。柏油是冷的。

他站起来、绕灯柱一圈。

水泥灯柱、表面有旧锈斑。离地约 1 米、灯柱朝巷子尽头那一面、有一道刮痕。约半个手掌长、新、刮过锈斑、露出底下的灰色水泥。

李暟宸没有印象昨天进来那次有看到这道刮痕。

他拍下。连拍 5 张。把刮痕跟灯柱整体都收进画面。

他觉得自己肩膀后面、被人看着。他没回头。他选择不回头。

时间戳 03:17:42。

他站起来、开始退。退到一半、03:17:55、他想起一件事——阿嬷昨天指过尽头的房子、但没念出门牌数字。

03:18:21 LCD 切回砖墙。他还在人行道上、再走几步上车。03:18:32 他坐到驾驶座。

他打开笔记本、在 Day 9 那页下面写:

阿嬷昨天 02:30 坐在路灯下。今天 02:30 路灯在、矮凳不在、尽头没房子。
尽头那栋矮房只在阿嬷指的时候存在。
她没念出门牌数字。

阿翔看见裂缝、24 小时失踪。
阿嬷听见声音 3 天、Day 10 进巷时阿嬷、矮凳、矮房都没出现。原因未明:可能她没出门、可能巷内版本改变、可能短暂显现、也可能她不见了。4 条未排除。
看见跟听见、可能在同一张清单上——但阿嬷这条样本还不确定。

他阖上笔记本。

他发动车、回程路上把广播打开。随便一台 FM、音乐在放、他听不进去、一路没关。

【第 005 章 完 · 大安区李暟宸住处 → 信义 ◯◯ 路(砖墙 → 巷内 → 路灯下)→ 大楼 1F 西户 → 管委会 → 巷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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