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天空裂开的那一天

第 011 章| 母亲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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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暟宸 Day 25 再访林女士、发现照片墙从 41 张变 39 张、缺十一岁泳池跟十三岁操场那 2 张、钉子在无框痕。林女士无意识、她的记忆混进别人——绿色乖乖、爸爸在大学毕业合照、高中毕旅绿岛、国中组装钢弹。她在被替换。楼下回头看 8 楼窗、她站窗边、朝砖墙方向「听」。

Day 24 早上 09:00。李暟宸在桌前。

Day 23 凌晨 04:21 到家、发完「回家了」给叶文嘉、补了 5 个小时的觉、09:30 爬起来。整个白天断断续续、整理录影、写笔记、傍晚才出门吃了顿饭。22:00 上床、这回睡得正常、Day 24 早上 08:30 醒、煮了咖啡、就一直坐到现在。他把 Day 23 的影片、第二月台的红砖柱跟车厢里那些脸、再看了一遍。看到阿翔那一节的时候、他停了 30 秒。

他放大阿翔的脸、像素级看。阿翔的眼睛看着站台方向、看着李暟宸当时站的位置。表情平、没有任何「期待 / 哀伤 / 恐惧 / 困惑」这类情绪应该留下的痕迹。

阿翔的下巴没绷、肩线松着、眼神落在李暟宸当时站的位置上、像在看一个放着的物件、不是一个等着被救的人。他在那、安安稳稳地在那、整张脸没有一处要往别处去。

他不打算再去现场走一次。他要回到自己这个世界、一个一个确认这边的人还在不在原本的位置。

他在笔记本上写:

Day 25 上午去林女士家。借口:阿翔下落、警方无新进度、想再聊一下。
不能告诉她我看到阿翔在第二月台。不能。

Day 25 早上 09:40。

李暟宸打 LINE 电话给林女士。她接了。声音平、跟 Day 2 那次一样。

「林女士、我是李暟宸。打扰您。我想再过去聊一下、可以吗?」

她想了一下。「上来吧。你十点过后来。我在。」

「谢谢。」


10:08、信义区那栋旧华厦楼下。

楼下管理员今天不在。柜台空。Day 9 那次他来过、是一个五十几岁的男性、看到他会多看 2 秒、做职业性的点头。今天柜台只有一个保温瓶跟一份未开封的早餐。没人。

电梯还是慢。10:15 按电铃、8 楼、东南角、林女士开门。

她瘦了。3 个礼拜不见、她肉眼可见的瘦——不是健康那种瘦、是「没在吃」那种瘦。下巴尖、眼眶深、头发花白的比例比 Day 2 那次更多。她穿着同一件深绿色的薄外套——李暟宸不确定是同一件、还是她有两件一样的。脚上一样是白色塑胶拖鞋。

「进来。」

「您最近有吃饭吗?」

「有。」

她去倒水。李暟宸坐 Day 2 那次坐过的同一张椅子、靠近厨房边那面照片墙的位置。

他抬头看墙。

照片墙乍看跟 Day 2 那次一样。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木质相框、同样的顺时针排列。色调也一样——靠近厨房那一侧有油烟黄化、靠近窗的那一侧偏冷一点。

但他多看了 3 秒。

照片变了。


不是「重洗」、不是「重裱」、不是 Day 4 那种「右眼瞳孔边缘 1 mm 灰白圈逐渐消退」的微观变化。

照片少了。

Day 2 那次他默记过、41 张。从墙面的左上角开始按顺时针排——婴儿期、幼稚园、国小一年级到六年级、国中 3 年、高中、大学、出社会、上个月生日。

现在墙上是 39 张。

他不抬眼也能感觉到。3 周前他站这个位置、视野里的照片密度是某个值。今天视野里的密度、低一点点。

他坐着、保持脖子不转、用眼睛扫。

少的 2 张、在墙面的中段偏右下、阿翔大概 11 岁跟 13 岁那 2 张——一张游泳池边穿蓝色泳裤拿橘色游泳圈、另一张学校操场 5 个同学一排他在最右边。

李暟宸不是过目不忘——但他 3 周前用 Sony α7 拍过整面照片墙连拍 10 张、现在那 SD 卡在他外套口袋里。

2 张的位置现在是空的。钉子还在——他看得到墙上小小的钉子头、灰白色、跟墙面相近的水泥色。但钉子上原本应该挂照片相框留下的那种轻微凹痕、那种相框边缘摩擦过漆面的痕迹——没有。

空得太干净。钉子周围的漆面平整、没有相框长年压出来的那圈微黄、没有取下时会留的指印或灰边。那两格墙面、看起来从来没挂过东西。


林女士端水回来。

「您坐。」她说。

李暟宸接过水、没喝、放在茶几上。

他这次没带录音笔。Day 2 那次他有同意书、有录音笔、是正式采访。今天是回访、要的是观察、不是纪录。录音笔会让林女士变回受访者的角色、她会谨慎、她会挑她愿意说的讲。他要的是她无意识的口气、是她记得什么、跟记不得什么。

但他带了防水笔记本、放外套口袋里——跑社会线 7 年的习惯、访谈时假装随手记无关的字、实际把对方的每一个关键答案逐字写下来。离开后他会在车里立刻把这页跟 Day 2 那次的对应版本并排复盘、趁记忆最新的时候校时、避免事后被自己的解读污染。

「林女士、警察那边有跟您联络吗?」

「没有。」

「您儿子的同事呢?便利商店那边?」

「他们也说没消息。」

「您最近还会去他房间吗?」

林女士想了一下。「会。我每三、四天进去扫一下、把床铺整理一下。没动他的东西。」

「他房间最近有什么变化吗?」

「没有。」

「您确定?」

「我自己整理的、我知道。」

李暟宸点头。然后他用一个平常的语气、问了一个他真正想问的问题。

「您记得阿翔小时候、最喜欢的零食是哪一个?」

林女士想了一下。

「乖乖。绿色那包、奶油椰子口味。」

李暟宸没动。但他心里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

他 Day 17 采访过的板南线那 6 笔失踪者里、龙山寺那位的母亲、他电话里聊过——龙山寺那位三十多岁的男性、小时候最喜欢的零食是绿色乖乖、奶油椰子口味。他特别记下那个细节、因为一般男性失踪者的母亲会说口香糖、可口可乐、或巧克力、很少有人记得乖乖具体哪一个口味。

阿翔的母亲、Day 2 那次采访、讲的是阿翔小时候最喜欢的是养乐多。她当时补了一句:「他到现在还是、冰箱永远有一排。」

今天她说绿色乖乖。


李暟宸没露出来。他继续用同样的语气、问了几个跟阿翔生平有关的问题、像回访的闲聊。

林女士回答得自然。但她回答的内容、跟 Day 2 那次的版本对不上。她说阿翔大学毕业合照爸爸还在——但她 Day 2 亲口讲过阿翔的爸爸 10 年前过世、毕业合照只有母子两个人。她说那场毕业在忠孝东路某间礼堂——阿翔大学是中央大学、桃园、不在台北。她说阿翔高中毕业旅行去绿岛、Day 2 那次她讲的是日本冲绳、第一次出国。她说阿翔国中喜欢组装钢弹模型——李暟宸 Day 2 进过阿翔房间、书桌跟书架上没有任何相关痕迹。

李暟宸继续问了几个小问题。林女士的回答、零碎、混进别人的记忆。她没意识到。她「就是这样记得的」、跟 Day 2 那种「我跟儿子相处 26 年、我清楚每个细节」的口气、是同一个自信。

她在被替换。


他问完所有他想问的、坐了 1 分钟、然后开口。

「林女士、我这次来、其实是想问您一个比较怪的问题。」

她抬眼看他。

「您墙上那面照片、最近有没有任何一张、您觉得『不太对』?」

她转头、看了照片墙 5 秒。

「没有。」她说。「我每天看。每张都是阿翔。」

「您数过吗?」

「没。我没数过。一面墙就是一面墙。」

「谢谢。」

李暟宸喝了一口水、放下。然后他举起手机。

「林女士、我可以拍两张照片墙吗?我自己留底、不会放出去。」

她想了一下、点头。「拍吧。」

他站起来、走到照片墙前、拍了两张——一张整面墙、一张靠近厨房那段中下区、含十一岁、十三岁那一带。动作快、不拖、回到椅子。

「谢谢。」

「我得走了。我可能还会再来。」

「你会找到他吗?」

「我尽力。」

林女士送他到门口。她站在门框边、没进去、目送他到电梯。电梯开、他进去、回头、她还在那、看着。

电梯关。


楼下、他走到马路对面、回头看 8 楼东南角那扇窗。

马路对面是一排小店面、早餐店在收最后一批客、杂货店阿伯在门口抽烟、一个外送员停在巷口看订单。早上的阳光斜斜打在华厦玻璃上、8 楼那扇窗的反射比楼下亮一阶。

林女士站在窗边。

她的视线不朝楼下这个方向。她没在找他、也没在看路过的车。她的头微微侧转、眼睛朝信义 ◯◯ 路那个方向、那是阿翔便利商店的方向、是砖墙中段的方向。

她在那个位置站着的时候、表情平、像她在听什么。

李暟宸看了她 10 秒。然后他往车的方向走。走 50 米、他回头。她还在窗边。同样的方向。

他坐进车里、没立刻发动。他打开防水笔记本、翻到上午做的那页、把每一个对话逐项并排写下来——左栏是今天她答的、右栏是 Day 2 那次她答的。乖乖/养乐多、忠孝东路礼堂/中央大学、绿岛/冲绳、组装钢弹/无痕迹。写的时候他刻意不写推论、只写对应。写完他看一眼整页。对应关系足够清楚了、不需要事后再凭印象重建。

他发动车、开回家。


下午 13:00、他到家。

他拿出 Sony α7、把 SD 卡里 Day 2 拍的那 10 张连拍照片找出来、放大。Day 2 那次、阿翔生日合照、左下角的相纸边框、右下角的相纸、整面墙全幅——四种视野都有。

他用 Day 2 那 10 张、跟今天他在林女士家、用手机补拍的 2 张现况照片并排。

Day 2 照片:41 张、左上角婴儿期、按顺时针排、11 岁游泳池那张、13 岁操场那张——都在。

今天照片:39 张、11 岁跟 13 岁那 2 张的位置、空。钉子在、无框痕。

他把这两组存进加密硬碟、3 份备份。

他在笔记本上写:

阿翔母亲照片墙。Day 2 = 41 张。Day 25 = 39 张。少的是 11 岁泳池 + 13 岁操场。
钉子在、无框痕。
林女士无意识。

她讲的零食、合照位置、学校地点、毕业旅行、模型兴趣——这些细节对应到的不是阿翔、是我 Day 17 采访过的板南线那几笔失踪者里的某几个。她记的、不是自己儿子的记忆。是别人的。
她不知道。她以为她在记阿翔。

他坐在桌前、看着加密硬碟备份完成的进度条。

第二月台那次他想——他在他们眼里不存在。

今天他想——他们在这个世界、也正在不存在。从照片开始、从家属的记忆开始、一张一张、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从这个世界的纪录里退出去。

他不知道这个过程要多久。3 周少 2 张。如果用这个速度、阿翔在这个世界完全消失需要多久?

41 ÷ 2 × 3 = 61.5 周 ≈ 1 年 3 个月。

但他不知道速度是线性的、还是加速的。

他翻到笔记本最下面、写一行:

如果阿翔在这个世界完全不存在了、林女士会记得阿翔吗?还是她会记得别人?

他想:如果是后者、那林女士的「儿子」这个身份本身、会被替换到一个「没有失踪」的人身上。她不再是「失踪者的母亲」、变成另一个还在这个世界、还在便利商店上班的男生的母亲。她的痛苦从帐本上被划掉。然后没有人会记得阿翔曾经存在过。除了李暟宸自己。


他阖上笔记本。

天还早、信义方向的天空是白的、没云。

他想:刚才林女士在窗边看砖墙方向、那个位置她应该看不到砖墙——华厦 8 楼往那条巷的视线、会被前面一排住宅大楼挡住。她看见的不是砖墙。她可能根本不是在「看」、是在朝某个方向「听」——那个方向有什么是她耳朵抓得到、眼睛看不到的。

像巷尾阿嬷那次听见「兴云站到了」3 天那种「听得到、不在这个世界里」。

她听到的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她那种眼神——往她明明看不到的方向飘、然后回来——他想起 001 凌晨、便利商店店员也是这样。眼神往窗外飘了 2 秒、回来、说没看到。

儿子那次在凌晨的松寿路、便利商店灯下、眼神往窗外飘了 2 秒。母亲这次在中午的信义住宅、窗边、头侧着朝砖墙方向、停了同样那 2 秒。隔了快一个月、隔了一条城市、同一个动作。

他翻开笔记本、补一行:

2 秒外望。林女士、便利商店店员阿翔。同样的空。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一封 LINE 讯息。给叶文嘉。

「你周末有时间吗?我想再给你看一个东西。」

他停下、想了一下、把这句删掉、改成:「你周末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讨论一个跟你工作不太相关的问题、但需要一个能保密的人听。」传出去。3 分钟后叶文嘉回:「礼拜六下午、我家。地址我传给你。」

接着她又补了一句:「上次你那四个字、我下班后还在想。我有点想跟你说别给我看了。但你还是来吧。」

【第 011 章 完 · 大安区李暟宸住处 → 林女士住所(信义区旧华厦八楼东南角)→ 楼下回头看窗 → 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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