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1 章| 凌晨三点十七分
凌晨 03:17,李暟宸在台北信义区拍下天空一道不该存在的裂缝。便利商店店员不记得有看见、回家比对照片发现云层比现场更平整。他把资料存了 3 份不连网的物理隔离备份。
凌晨 03:11。
李暟宸把车停在松寿路。引擎熄掉,街上没人。他在等一个应该打电话给他、但已经 3 天没接的人。没有通告,这个时间也不会有。
那个人姓蔡,五十二岁,3 个礼拜前在电话里说有东西要给他看。然后就消失了。
他跑社会线 7 年、追失踪这条线 2 年。他知道「消失」这个词的尺度。通常是不接电话、不回讯息、人在但不出声。蔡先生上个礼拜还在便利商店买过茶。从第十三天开始,连他妻子都说,他出门就没回。警局列为失踪人口,第七天通报。
李暟宸把录音笔放在仪表板上,没打开。Sony α7 在副驾驶座,盖着一条旧毛巾。镜头 24-70 mm。手动对焦。他习惯手动。
他打了第五通蔡先生的电话。没人接。
时间 03:14。
他下车。
信义区的凌晨 03:00 不安静,但声音的种类少。便利商店空调压缩机在 30 米外低频运转。远处几条街外传来清洁车的引擎声。一辆出租车在台北 101 对面街口怠速。司机没下车,车内灯也没开,只有仪表板的橘色微光从车窗映出来,像一个压低的火苗。
他往街心走,想去看一眼蔡先生最后一次出现的那家便利商店。离他停车的地方 70 米,他 6 个月前访过店长,地理位置他记得。
他走到一半,抬头。
天空裂了。
那条线比云层低、比闪电直、形状也跟两者都不一样。它就在天空本身上面——从台北 101 北边的某个高度起,往南,一道直线。长度判断不出来,宽度大约是两个指节并起来的视角宽度。线的两侧颜色一样,都是凌晨 03:00 的台北那种带橘的灰黑。但线本身——李暟宸盯着看了 3 秒,发现自己无法给那个颜色命名。
他第一个反应是看相机。
3 步走回车边。打开副驾驶座门。拿起 α7。盖子拉掉。
他没重调设定——RAW、24mm、f/4、1/30 都是出门前就设好的。他走到车前灯光照不到的位置,仰头,对焦。
他连按 3 张。然后再 3 张。
然后切换到影片模式。
影片录了 1 分 42 秒。
裂缝在 1 分 07 秒消失。前 1 秒还在、后 1 秒不在了。中间什么也没发生。
时间 03:17。
李暟宸保持镜头朝上又录了 35 秒。没有变化。
他放下相机。转身。
70 米外那家便利商店玻璃门里,店员在补货。从那个角度往外,视野里正好就是裂缝刚才所在的位置。
他走过去。推门。
店员是个年轻人,戴口罩,补货补到一半把箱子放下。「你好。」
「不好意思打扰。」李暟宸把相机提起来,但没开机。「请问你刚才有没有看到天空有奇怪的东西?」
「天空?」
「对。刚才。大概两三分钟前。」
店员看着他。然后眼神往后上方移了一眼。看的是窗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才看回来。然后说:「没有耶。」
「你刚才有抬头看一下吗?」
「有啊。我摆货的时候会抬头看时钟。时钟在门上面。」
店员指了一下。时钟在玻璃门上方那条铁横杆上。从那个位置抬头,视野往上拉,玻璃门外正好是裂缝刚才所在的方位。
「那你抬头的时候,天空看起来正常吗?」
「正常啊。怎么了?」
李暟宸没回答。他看着店员的眼睛。店员是真的不知道。眼神干净、肌肉没绷、回话的节奏跟刚才讲补货进度时一样。是空白。脑袋里那段记忆不在。
「没什么。」他说。「谢谢。」
他出店。
回车的路上他绕回刚才停车的地方,又看了一次他刚才仰头的那个方向。
天空就只是天空。
时间 03:23。
他坐回驾驶座,把相机放在副驾。手机屏幕亮着,是蔡先生的通话纪录。第五通。没人接。他关掉屏幕。
他发动引擎之前坐了 12 秒。
那 12 秒里他想 3 件事。一是错觉的可能性。二是店员为什么眼神会先飘向那个方向、才说没看见。三是他记忆卡里那段影片、回到家打开的时候会不会就空了。
他发动车子,回家。
回家的路上他没开电台。他习惯开电台。开了大概两公里之后,他才发现自己这次没开,手也没往按钮那边伸。
李暟宸的租屋在大安区一栋旧华厦 9 楼,东北角,窗外可以看到敦化南路。他 6 年前搬进来,当时房东说窗子隔音好,他 6 年后确认房东说谎。但他没换。
他没洗澡。把相机接上电脑。
他用的是 6 年前的 MacBook Pro,键盘左边 Shift 键有点黏。打开 Capture One,把 RAW 档汇进去。3 张连拍、影片、后面又补的 3 张,共 7 个档案。
他先看影片。影片里的裂缝在 1 分 07 秒消失。他用一格一格往回拉。1 秒大概是 60 格。第六十六格还在。第六十七格还在。第六十八格——
第六十八格已经没了。中间没有过渡。
他把第六十七格跟第六十八格各自截图出来,放在同一个资料夹里。然后再放大第六十八格。一直放大到像素边界。压缩层干净、画面也没断。就是裂缝在前 1 格还在,后 1 格不在了。
然后切到照片。
第一张连拍。裂缝在那里——长度、宽度、位置都跟他现场看到的一样。
他用百分之百比例放大看云层。
他打开现场校时记录。他每次跑新闻会在出发前后拍几张不重要的东西——街角招牌、红绿灯、自己鞋子——用来确认时间没对错。他把当天进信义区之前,03:09 拍的一张松寿路街角招牌调出来。
切到那张照片左上角有云的位置。然后再切回 3 张裂缝照同一个方位的云。
云不对。
03:09 那张街角照,背景的云分成大概三层。最底下一层偏厚,边缘不规则,有那种被风推开的毛边。中间一层比较薄,断成几块。最上面一层几乎看不出轮廓,像是夜色里的一片淡灰。
裂缝照的 3 张,云也分 3 层。位置也对。底层、中层、顶层的厚度分布也接近。但边缘——
底层那片云的边缘,太平整。
云的边缘被抹得太平整、像有人拿工具沿着它顺了一遍。中间那层断块也一样。原本该是七、八块不规则的碎片,现在每一块边缘都拉成了平滑曲线。
李暟宸没研究过云。但他 3 年来拍过大概两万张新闻现场照,云的边缘该长什么样,他闭着眼睛都调得出来。03:09 那张就是那个样子。手边这 3 张不是。
他把 3 张裂缝照跟 03:09 那张街角照拉到同一个画面,对齐云层方位。
2 张照片的左下角都有台北 101 那段尖塔的金属反光,刚好够当固定参照。他用尖塔对齐,把 03:09 那张叠到 03:17 第一张上面。
03:09 跟 03:17 隔了 8 分钟。
底层那块厚云,用百分之百比例叠起来,边缘几乎完全重合。中层断块的分布也跟 03:09 一致。
8 分钟,在尖塔对齐的基准下,那团云没有位移过。
他知道这个判读不够硬。当下风向、风速、云高他都还没查。要等气象资料:那晚凌晨有风的话,这团没位移的云就有问题;没风的话,他只是撞上一团刚好停着的云。
气象还没查,他心里那条已经偏过去了。
他往后靠了一下。没靠到椅背。椅背是 6 年前那把 Herman Miller 仿品,左边扶手已经松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平常不做的事。
他从抽屉拿出随身加密硬碟。3 TB 的那颗。接电脑。
他把 8 个档案——3 张裂缝照、影片、后补的 3 张、加上 03:09 那张校时照——压成一个资料夹,存了一份。他把硬碟拔掉、放回抽屉。
拿出另一颗。1 TB 的旧款,平常拿来备份采访录音的那颗。存了第二份。
他打开最底层抽屉,从一个白色信封里拿出一支 USB。USB 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保管箱副本」4 个字。他把资料夹再存一次。
3 份备份都拔掉。3 颗装置分别放回 3 个位置:抽屉最上层、抽屉最下层、白色信封里。
本机的原档他没动。记忆卡也保留原样。3 份备份、3 个物理位置、全程不连网路。平常一张新闻照他存一份云端就结案,今天他多花了 20 分钟。
这次他需要这样。
他关掉电脑。窗外还没亮。
时间 04:33。
他坐在椅子上又坐了 3 分钟。
蔡先生的电话没响。
他想起便利商店店员眼神往后上方看的那 2 秒,跟店员说「没有耶」之间的那段空白。空白里店员看的方向,就是裂缝的方向。
店员没看见裂缝。
但店员的眼睛知道往哪里看。
李暟宸把这件事记在防水笔记本第一页。Rite in the Rain 纸,他习惯的牌子。圆珠笔是 Pilot 0.5。他写下:
凌晨 03:17。一道线。
店员 03:19 左右往外看了一眼,事后不记得有看。
影片第六十七格在、第六十八格不在,中间没过渡。
03:09 跟 03:17 隔 8 分钟、尖塔对齐下云没位移、气象待查。边缘比 2 万张平均样本平整。
他停在这 4 行下面,没写第五行。
笔放下。
他看着笔记本。看了一分多钟。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上面他写了一个编号:
001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写。
但他知道——如果他要再写,下一个是 002。
【第 001 章 完 · 台北信义区松寿路 → 大安区旧华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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