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9 章| 不该存在的通道
李暟宸过渡日跟 KEN 哥确认没人盯、换 SIM 跟悠游卡。Day 21 凌晨从西门站板南线站台南端紧急逃生门后找到一段 7 阶水泥阶梯加 20 米水平通道、施工年代比地铁早。T 字交叉墙上钉绿色金属牌写兴云站箭头朝左。墙上有粉笔箭头朝深处——不是他画的。退场那秒通道深处传柴油动力列车进站声。
Day 20 早上 07:00。李暟宸在桌前。
Day 19 凌晨他拍到二百零七张截图之后、他补了 3 个半小时。他坐到天亮、看着墙上那个写着「兴云站」的位置——板南线西门到龙山寺之间。
他今天不出门。他要把过渡日用在 4 件事。
第一件、跟 KEN 哥确认没人盯他。他用 2 段加密讯息传出去:上礼拜港西街那段、车后有没有跟。KEN 哥开了 18 年出租车、行车记录器存了过去一个月。下午 16:00 KEN 哥回——他翻了过去 5 天的行车记录、车后没有重复出现过的车牌。
KEN 哥又补一句:你那边有遇到什么?
李暟宸没回。回会让 KEN 哥变成下一个需要清的目击样本。他想了一下、传:「没事、刚好需要确认一下。」
KEN 哥隔了 5 分钟回:「OK。但你接下来那边、自己小心。」
第二件、换 SIM 卡跟悠游卡。SIM 卡他有一张 2 年前买的预付卡、没用过、塞抽屉底。预付 SIM 装进一支前年换机后留下的旧机(没登入主号 iCloud、没同步任何账号、无定位串接)。主号 SIM 跟主号手机一起留抽屉、不带。02 开头的悠游卡他到便利商店买新的、加值 200 元、现金、不留账号连结。
第三件、整理装备。他把 008 那页的清单再看一次、再加一条:2 瓶 500 ml 矿泉水(地下没水源)、一块巧克力(万一卡住要撑时间)。然后他把该留家的东西一一从口袋里拿出来——身份证、信用卡、平常用的薄外套、主号手机(连 SIM 一起、不带任何能定位主号的东西)。
第四件、外部失联机制。他发 LINE 给叶文嘉:「明天 02:00 - 03:30、我在西门站附近、做一件可能会很傻的事。如果 04:30 我没主动发『回家了』给你、报警、给他们这段话跟我家地址。」叶文嘉几分钟后回:「好。会等到 04:30。」对齐 005 那次。
晚上他不出门、不上网、不滑 Threads。他重看一遍 Day 19 凌晨那 207 张截图、把兴云站在板南线的位置记到他不用看图就能画出来的程度。
22:30 他躺下。他没睡好。三点多醒过一次、看了天花板 20 分钟、再睡。
Day 21 凌晨 01:30。
他开车出门。换上一件他过去 3 年没穿过的灰色帽 T、戴口罩、戴一顶普通棒球帽。车停在西门附近一个夜间收费停车场、现金付款、不留车牌扫描。
走到西门站 6 号出入口、02:02。
凌晨 02:00 的西门站不该开——板南线末班 00:30、首班 05:30。但 6 号出入口的卷帘门半开、有夜班保全在里面坐柜台、滑手机。整个西门站的「深夜版本」本身就是覆写。他要进去的、是覆写状态下重新糊上来的那一层西门站、底下的真实板南线早收班、锁死、不在这里。
李暟宸没从那个口进、避免被保全记到脸。他绕到地铁西门站东侧、8 号出入口、那个口没有柜台、只有闸门、按理凌晨应该锁上——但开着。整个入口、整个闸门、整个站台灯、全是覆写的一部分。
他刷 02 开头那张悠游卡进站。02:09 进站。闸门感应、哔一声、像正常营运的地铁。但他知道这个「正常」是假的。
板南线站台、站台灯亮、广播跑、灯箱在闪。少数人散落。他走到站台最末端、靠近隧道口那个位置、贴着墙站。
他需要静 1 个小时。
02:30 - 03:10。
站台上总共 3 个人。一个西装先生站在中间、像刚下班、在滑手机。一个年轻女生在站台另一端、坐在椅子上、戴耳机、闭眼。第三个是他自己。这两个人为什么会在这个本来不该营运的时段出现在板南线、他不知道。可能跟他一样是知道窗口的人、可能是覆写状态的一部分、可能是某个前一晚被吸进来的失踪者还没被处理掉的残影。
凌晨班次间隔大、10 分钟一班——但「正常」末班是 00:30、现在还有班次本身就是异常。从 02:14 到 02:34 之间有 3 班、每班停 30 秒、无人上下、走了。
李暟宸坐到站台椅子上、不看手机。他要保持「不特意找」的状态——006 那一招他学过、但只试过一次、样本不足、不能确定真的有效。他继续用、是因为目前能做的就这套、不是因为他相信这条规律已经成立。
02:44 那班来、西装先生上车、走。02:54 那班、年轻女生上车。03:00 跟 03:04 两班过空车、他没上。03:11 之前他需要在站台上、不能在车上。
站台的空气有一股地铁站特有的味道——空调 + 橡胶 + 不锈钢烤漆。他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心跳偏快、大概比平常多 10 到 15 拍。他不慌、但他的身体不认同他。他想:身体比意识先知道有事。
03:09 站台空。
03:10 — 西门站站台的标准灯光、慢慢变了。
灯没熄。色温往下调——从白色冷光、慢慢变成偏黄的、像 80 年代地铁初期那种白炽灯泡。色温变化大概持续了 40 秒。
03:11:15 — 整个站台的色温定在那个黄光里。
整个空间像是被人按了一个音量旋钮——空调风声、站台广播、灯箱嗡嗡声、一起压低到接近背景。
李暟宸抬头看站台屏幕。地铁图板南线、西门站的下一站、不再是「龙山寺」。
是 2 个方块字。
他在墙上练过——他「知道」那两个字的意思。「夜行人下车处」或者「离站转乘」、结构同 006 那组。
那是兴云站的站名。
他需要找通道。
站台屏幕显示下一站是兴云站——如果他现在搭上下一班车、他会去那里。但 008 两个样本(巷子洞 161 秒影像 / 兴云站 435 秒 app 地图)媒介尺度都不同、不能直接推「窗口更宽」。他不假设这次 435 秒就是更大的窗口、仍以 161 秒当保守门槛。何况直接搭车去他不知道的地下站、退路他控制不了。
他要找一条他能自己走进去、自己走出来的通道。
他绕站台一圈。
站台南端、靠近隧道口、有一道紧急逃生门、平常锁着、上面有「员工专用 EMERGENCY EXIT」字样。他刻意走过去、伸手按了一下门把——
门把松。门开。
但他没推开。他先抬头看 GoPro LCD。LCD 上的逃生门——跟他肉眼一样、开了。
两边一致。
他想了 3 秒。然后他在笔记本上记:03:13:42、逃生门开、肉眼跟相机一致。跟 004 巷子那种「肉眼是砖墙、相机是洞」不同。这次的覆写、他能看见。
他把门推开 30 厘米、贴着墙、不发出声音、进去。
门后是一段水泥阶梯、往下走。
阶梯不宽、宽度比一般地铁维修通道窄、大概 80 厘米。两边水泥墙、表面有水泥模板留下的条纹、是楼房地基那种粗糙施工面、不是地铁站该有的光滑磁砖。
他举起 Sony α7、35mm、从观景窗看。观景窗里的阶梯跟肉眼一致。
空气冷。比站台冷 3 度。跟 Day 9 巷子里那个「冷 3 度」一样。
他走下 7 阶。在一个半转折平台、他停。转折平台再往下、是一段更窄的水平通道、头顶有一根老式的水泥导管、上面捆着 3 根铜线、铜线表面氧化发黑。
那不是台北地铁该有的工程。
台北地铁是 80 年代后期、90 年代开通的、所有线缆都是 PVC 包覆的铜芯、灰白色、整齐地走在金属支架里。眼前这 3 根裸铜线、是更早的、可能 60 年代或 70 年代的、工业日治时期遗留或战后改建的旧式做法。地铁兴建时、施工单位会把旧建物的地下基础打掉、或者预留隔离层。如果他眼前这段通道存在、它应该是某栋旧大楼的地下隧道、保留下来、跟地铁线在地下打结。
通道尽头有一盏老式灯泡、亮、昏黄。跟 005 巷子的路灯是同样的色温。
他继续走。
水平通道大概 20 米。
地面是水泥、不平、有几滩浅水。他踩过去、运动鞋底的橡胶在水跟水泥之间发出轻响、被两边墙面反射回来、听起来比真实大两倍。他放慢、把脚跟先放下、再放脚尖、试着减少回音。
走到 10 米、他听到风扇声。
那是一具老式的工业风扇、安装在通道左侧墙上一个方形孔洞里、叶片转得很慢、像是动力不够。风扇罩网锈蚀。风扇背后传出一股霉味、混着潮湿水泥的味道。
风扇边上、墙上、有 2 个方块字。
跟站台屏幕上看到的同一套字、但这次拼出来的是一句话、不像站名那么短。
他「知道」意思——是「请慢行」或「危险、继续」这类警示。
墙上方块字的下方、有一道粉笔画的箭头、新的、粉笔灰没干透、向通道更深处。
他看着那道箭头看了 10 秒。
不是他画的。
他继续往前。
走到通道尽头、他停。尽头是一个 T 字交叉、左右各有一条更窄的横向通道、消失在黑暗里。
他抬头看相机 LCD、横向通道没有反光、头灯打过去也看不到深处。左边通道大概 10 米后有微弱的光、看不出是什么光;右边更暗、听得到水滴。正前方 T 字交叉之后是一面水泥墙、上面钉一个老式绿色金属牌、2 个方块字加一个箭头、箭头朝左。
他「知道」那两个字——是站名。是兴云站 3 个字里的后 2 个。
如果他走左边、他会到站台。
他没走。
他想了一下。他现在剩不到一分钟窗口、不够走到站台再退回来。这次他只是来确认入口在哪、不是来进站台。另外墙上那道粉笔箭头也让他不能直接往前——有人在他之前走过、那个人有没有出来、他不知道。
他抬手腕看时间——备用手机 02:30 进站后关机塞口袋避免信号残留、现在计时靠一支老式机械表——03:18:08。
剩 12 秒。
他开始退。
他不再放慢脚步、也不再控制呼吸节奏。鞋底跟水的声音被通道两边墙面反射出来、听起来比进来时大三倍。他不在乎、这时段保持安静已经没意义。20 米通道、7 阶楼梯、估计 15 秒——他只剩这么多。
第 8 米、他差点滑倒、踩到一滩水迹、单手扶住墙稳住、继续跑。心跳已经 140 以上、他能感觉到颈动脉在跳。爬楼梯那 7 阶、他一次跨两阶、上面三阶差点绊到。03:18:25 他推开逃生门。
就在那一秒。
通道深处——他刚才往前走、抵达 T 字交叉、决定退的那个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是列车进站声。
那声音压在低频、闷、重,引擎在隧道里反射、放大,咯咯的金属轨道声混进去。台北地铁的进站声他听了十几年——电气化、流线、安静。这个不一样。这个像柴油动力的老车,从很深的地方碾过来。
列车进站声在通道里持续了大概 3 秒。然后他人已经出了逃生门、站到站台上。
逃生门他关上、发出轻响。
03:18:30 — 站台屏幕跳回正常版本。下一站「龙山寺」。
站台的色温从黄光、慢慢转回白冷光。
他走回站台中段、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手在抖。
他跟自己说:不只手在抖。这次比 Day 9 走进巷子那次抖得更久——那次他坐进车里 30 秒就停。今天在站台椅子上、他抖了接近 4 分钟。
他想:Day 9 巷子他是「肉眼看不见、相机看得见」。今天通道是两边都看得见。覆写对他打开了更多。打开是好事——他可以走更深——但也代表他在这个系统里的位置、正在往某个方向移。他不确定那个方向是不是他想去的。
03:32 一班车进站——同样是不该营运的时段、但车来。他上了车。这条深夜版的板南线本身就是覆写的延续、他知道这不是真实的北捷服务——但这是退场最快的方式。坐到善导寺、出站、走 500 米、覆写已经结束、街道进入早班出租车跟首班公交车的时段。
回车里。停车场闸门 03:51 开、他开车出去。03:58 他回到家。
他发 LINE 给叶文嘉:「回家了。」几秒后她回:「收到。」
他坐回桌前、打开防水笔记本、翻到 009 那页。最上面写:
Day 21、进通道。
入口在西门站站台南端紧急逃生门后。
7 阶水泥阶梯 + 20 米水平通道。
尽头 T 字交叉。
底下:
那条通道不是地铁维修通道——施工年代明显比地铁早、铜线裸露、灯泡昏黄、水泥模板留下旧式条纹、线缆跟灯具是 60-70 年代的规格。T 字交叉的墙上钉了一个老式绿色金属牌、上面写了兴云站、箭头朝左。我没走那边。剩不到 1 分钟、退了。
他停。下面写:
03:18:25、退场那一秒、通道深处传来列车进站声。
那个列车声不是台北地铁。
更旧。更重。柴油动力。
他停一下。下面、他加一行:
通道里墙上有一道粉笔画的箭头、新的、粉笔灰没干透。
不是我画的。
他停下、补上一句:箭头朝通道深处、不是朝出口。画的人是要进去、不是出来。
他阖上笔记本。
窗外天还没亮、信义那边有一片淡灰色的云在地平线上面。他这次没看那条云是不是平的。
他想:如果今天凌晨、那条粉笔箭头、是别人刚画的——
那个人现在在哪。是还在通道里?还是已经进了站台、上了车?还是已经出来、走在台北某条他不知道的街上?
【第 009 章 完 · 大安区李暟宸住处 → 西门站八号出入口 → 板南线站台 → 站台南端紧急逃生门 → 水泥阶梯 → 水平通道 → T 字交叉 → 退场 → 善导寺 → 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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