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11 章| 木盒子

2065 年 3 月 18 日、星期三、06:30。

顾明夜醒。

跟昨天 06:30 醒的时候、不一样。

昨天母亲没回家、客厅安静。

今天母亲在家。他可以从房门那边、听到厨房有人在煮东西的声音 — 锅子放上煤气灶的声音、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母亲拖鞋走在地砖上的声音。

平常的、家里的声音。

他在床上没马上起来。听了一阵子、确认那些声音、是平常的声音 — 不是昨天晚上 02:30 厨房那种不对劲的滴水声、不是半夜阳台下面那种无人脚步声。

是星期三早上、妈妈在家煎蛋煮豆浆的普通家里。

他在床上躺了一下、然后下床开房门走出来。

---

母亲在厨房煎蛋。

「醒了。」她说。

「嗯。」

「先洗脸。早餐快好了。」

顾明夜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顾明夜、跟前两天早上 06:30 看到的、看起来都是同一个顾明夜。

但他自己知道、跟那两个顾明夜、都不一样了。

他洗完脸、走出来。

---

07:00、餐桌。

两个荷包蛋、两片土司、一杯豆浆。

母亲煎的蛋、半熟、蛋黄还是稍微会流的那种。

顾明夜小时候奶奶煎的蛋、也是这样。

两个人吃。

「学校已经帮你请假了。」母亲说。「打电话给班导、说你发烧、住院观察。」

「我们没去医院。」

「我跟医院熟。如果有人查、会有记录。」

「嗯。」

「但你今天就是请假。我也请假。我们两个都在家。」

「嗯。」

母亲把豆浆喝完、把杯子放下。

「吃完饭、我们打开盒子。」

「嗯。」

「不急。妈煮了茶。等下我们慢慢看。」

「嗯。」

顾明夜把土司吃完。蛋黄流出来、他用面包边沾起来、一起吃掉。

平常他会留蛋黄。今天他全吃完。

他不饿。他只是知道、等下打开盒子那一段时间、他大概不会想碰食物。趁现在还吃得下、先把胃装满。

---

07:30、客厅沙发。

茶几上、那个木盒子、跟昨晚 18:00 母亲放下的时候、一样的位置。

阳光从阳台进来、斜照在盒子上。盒盖的木纹、在早晨的光下看、比昨晚看更清楚。

「你过来坐我旁边。」母亲说。

顾明夜坐过去。

母亲把盒子拉到她跟顾明夜中间。

她没有立刻开。

「明夜。」

「嗯。」

「我也是第一次开这个盒子。奶奶过世已经六年。这六年我每次想开、都想起奶奶交代的『要等家族下一个看得到的人开始问起来』。」

「我前天晚上开始问起来。」

「对。」

母亲深吸一口气。

「我们一起开。」

她把双手放在盒盖两边。

顾明夜也把手放上去。

「3、2、1。」

两个人一起、把盒盖掀开。

---

盒子里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 — 是一张纸。

红纸、黑墨。

跟顾明夜笔记本里那张、纸质完全一样、红跟黑墨也一样。

但中间那个字、不是「过」。

是「返」。

笔画粗、起笔藏锋、横画稍微往上拖。最后那一捺不要太重。写法跟「过」字是同一个系统的同一套手。

但「返」字是「过」字相对的另一端。

母亲伸手、轻轻、把那张红纸拿起来。

她用拇指、隔着纸、感觉中间「返」字。

两秒。

她抬头、看顾明夜。

「冷的还是温的？」

顾明夜伸手碰。

「边缘温。中间冷。」

跟今天早上、顾明夜笔记本里那张「过」字纸条、是同一个状态。

「两张纸、现在是同一个状态。」母亲说。

「就好像 — 它们知道彼此存在。」

顾明夜没讲话。

他知道母亲说的「知道」、不是用比喻。

是物理层面、两张纸的温度跟湿度、现在在做某种他不懂的同步。

奶奶五十多年前写的「返」字、跟末班车车窗外几十年前的「过」字纸灯笼、跟前天从第十三站台带回来的「过」字纸条、是同一个系统的东西。

纸记得谁写过它、谁碰过它。等另一张同类的纸出现、它就自己调温度、自己对上去。

奶奶留下的「返」字、是给「过」字平衡用的 — 顾明夜现在猜得到这层。

她把「返」字纸条、放回盒子里。

---

第二样 — 是一张黑白老照片。

四吋大、边缘已经泛黄。

照片里有两个人。

一个年轻的、看起来大概二十多岁、穿洋装站在右边。

那是奶奶。

顾明夜认得。家里客厅那张遗照里的奶奶、跟这张照片里的奶奶、是同一个人 — 只是这张更年轻。

另一个 — 也是二十多岁、穿着有点像护理服的工作服、站在左边。手里拿一个布包。

两个人站在一座庙前。

庙的样子顾明夜没看过。比桥头土地庙大、屋顶瓦片是深色的。庙前有两根柱子、柱子上有字但照片不够清楚、看不出写什么。

母亲看着照片、停了一阵。

「左边那个 — 妈以前看过。」

「外婆？」

母亲点点头。

「我八岁那年外婆过世、家里照片不多。但这个脸、我记得。」

「她们认识？」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

母亲把照片翻过来。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是奶奶的。

「赤土庙、2010-04-12。她说、那一年她已经知道了。」

顾明夜跟母亲一起看那行字。

「赤土庙。」母亲说。「我没听过。」

「青埕有几百个庙。可能在哪个角落。」

「她已经知道了 — 是什么？」

母亲摇头。

「我不知道。但奶奶写这行字的时候、奶奶跟外婆那时候都才二十多岁。那时候妈还没出生。」

两个人安静了一阵。

顾明夜再看一次照片里的外婆。

外婆手里那个布包、用一块红布包着。打结的方式、是顾明夜小时候看奶奶包东西的同一种打结。

说不定是家族传下来的打法、也说不定那个年代某个地方的人都这样打。顾明夜分不出来。

「布包里是什么？」

「不知道。我自己也是第一次看这张照片。」

---

第三样 — 是一张纸地图。

是手绘的、不是印刷的。

纸是普通 A4 大小、旧旧的、边缘有水渍。

地图上画的、是青埕旧河区跟旁边一带。

街道、巷子、河磁线（那时候应该还没有河磁线、是旧铁路）、桥、旧河堤、庙。

上面有几个红笔画的圈。

顾明夜凑近看。

第一个圈、在旧河区旧厝那个位置。

第二个圈、在桥头土地庙那个位置。

第三个圈、在书院街南端 — 顾明夜每天放学从补习班出来、会经过那段。

第四个圈、在一个顾明夜没去过的地方 — 看起来是青埕旧城区更深的位置、地图上标着「南阳里」。

第五个圈 — 在地图最角落纸折过的痕迹上、只剩半个圈、字写的位置已经模糊。

母亲看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这几个圈、是奶奶画的。」

「她为什么画？」

「我猜 — 是节点。」

「节点是什么？」

母亲想了一下。

「奶奶以前说过、青埕有几个地方、是『会看到东西的地方』。她说、看得到的人经过那些地方、会感觉到。她没讲细节 — 像刚才说的、她那一代的人不解释。」

「桥头土地庙、是其中一个。」

「对。」

「然后旧厝、也是。」

「对。」

「然后书院街南端 — 那段我每天走、为什么也是？」

母亲摇头。

「我不知道。」

她把地图、轻轻、放回盒子。

「奶奶在地图上标的、是她那个年代的青埕。现在过了五十多年、城市改了很多。但这些位置、应该还在。」

顾明夜再仔细看一次。

第三个圈 — 书院街南端 — 那个位置、现在是补习街最热闹的那一段。顾明夜每周五补习班下课从那里出来、走几步就到河磁线书院站。

奶奶在地图上把那一段画圈、表示那一段也是「会看到东西的地方」。

顾明夜走过几百次、从来没有感觉到。

他十四岁才开始听得到、之前那几年走过去、本来就感觉不到。再说那段路他每次走、心思全在补习班跟考试上。也可能那地方根本不是随时都开着。哪一个对、他现在分不出来。

---

08:30、母亲把三样东西、依序放回盒子。

「返」字符纸、放在最下面。

照片、放在中间。

地图、放在最上面。

她没立刻阖上盒盖。

「明夜。」

「嗯。」

「这三样东西、奶奶留给你。妈今天打开、是因为妈是中间那个 — 没有看到的人。奶奶把盒子收给看得到的人。」

「你看了之后 — 」

「对、我看完了。我把我看到的告诉你、剩下你自己决定怎么用。」

「我可以拿走？」

「可以。但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拿。盒子放在这里也可以。」

顾明夜想了一下。

「先放在这里。等我想清楚。」

母亲点头。

她把盒盖阖上。

---

09:00、母亲站起来、走到厨房泡了一壶茶。

两个人坐在客厅、喝茶。

顾明夜想着那张地图。

第五个圈在纸折过的位置、字已经模糊到看不清楚标的是什么地方。

但他知道、那个圈、在青埕旧城区最深处的地方。

「妈。」

「嗯。」

「那张地图上、最角落那个圈、看不清楚。妳有印象吗？」

母亲想了一下。

「我看那张地图的时候、也看不清楚。但那个角落的方向 — 大概是青埕旧城区的庙前埔那一带。」

「庙前埔 — 」

顾明夜记得这个地名。

河磁线书院站、平常周五的末班直行车不停。00:20 补班会绕两个小站。其中一个小站、就叫庙前埔。

奶奶在地图上标的、模糊的第五个圈、可能在庙前埔附近。

那个位置、顾明夜从来没去过。

但他开始觉得、有一天他会去。

母亲喝完那杯茶、放下杯子。

「明夜。」

「嗯。」

「今天我们不去任何地方。今天我们在家。」

「嗯。」

「明天你回学校、学校的日常继续维持。盒子里的东西放在这里、等你想看的时候随时来看。」

「嗯。」

母亲站起来、把茶壶拿到厨房。

顾明夜留在客厅沙发。茶几上盒子阖着、跟昨晚 18:00 母亲放下的时候、外观一样。

但他知道、跟昨晚那个盒子、已经不一样了。

里面那三样东西、现在他知道是什么了。奶奶五十多年前写的「返」字、跟他笔记本里那张「过」字同一套手；那张赤土庙前的合照、背面写着外婆「那一年已经知道了」；还有那张地图、五个红圈里有一个在他每天走的书院街南端、一个在他从没去过的庙前埔。

三件东西、现在都在客厅茶几上那个小木盒里。

奶奶不在了六年。盒子在茶几上阖了六年。今天早上 08:00、母亲把它掀开。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

「明夜、妈中午弄点饭。你要不要午睡一下？」

「不睡。」

「那把客厅沙发那张被子拿出来、靠着休息。妈不打扰你。」

「嗯。」

顾明夜没动。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阖着的盒子。

他知道、今天剩下的时间、他不会再看盒子。今天让盒子先这样放着。

明天回学校之后、学校的日常会接住他。

奶奶说的「维持日常」、今天在家算、明天去学校也算。

他把沙发那张被子拉过来、盖到腿上、背靠着扶手。茶几上的盒子在他眼前阖着。他就这样坐着。

---

【第 011 章 完 · 青埕市旧河区旧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