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8 章| 全部
05:30 母親說『全部』、顧明夜開始講半夜。母親親手碰紙條、確認中間冷邊緣溫。揭奶奶話:『他不是一個人在面對。』揭林老師媽以前跟奶奶在舊河區做志工。08:00 顧明夜出門上學 — 橋頭土地廟前、有一個陌生人在燒香。
2065 年 3 月 17 日、星期二、05:30。
「全部?」
「全部。」
顧明夜看著母親。母親把筆記本放在自己大腿上、闔著。她沒催。
她沒拿手機、沒看時鐘、沒喝水。坐姿是她在病房裡聽病人講話的那個姿勢 — 顧明夜小時候去醫院找她、看過幾次。
他開始說。
從昨晚 21:30 第三次看紙條開始。紙條中間溫邊緣冷、用拇指感覺、整張像在把那塊墨從中間往邊緣吸。然後 22:00 母親出門上夜班。然後 23:00 客廳一個人、闔上筆記本放茶几、看到邊緣有極輕微的動。
「然後我回房間睡。」
「沒睡?」母親接。
「沒睡。」
「然後。」
「00:30、陽台。」他說。「有腳步聲從巷口那邊過來、走到我這棟下面繼續走、到巷尾就變淡消失。」
「下面有人?」
「沒人。」
母親點點頭。沒有露出「你是不是在做夢」的表情。
「腳步聲是哪個方向過來?」
「從巷口往巷尾。」
「不是從巷尾往巷口?」
「不是。」
母親又點點頭、沒解釋。
「02:30、廚房。」
母親聽到「02:30」的時候、視線從顧明夜身上、移到客廳通往廚房那個走道方向。一秒。
「我聽到水聲。我去看。」
「然後。」
「流理台中間靠水槽位置、有一灘水。水龍頭關著。水槽乾的。」
「水溫?」
「常溫。」
「水的形狀?」
顧明夜想了一下。「圓的。大概手掌一半。」
「邊緣呢?」
「邊緣是 — 」他停了一下。剛才在廚房看的時候、他沒有特別看邊緣。「我沒注意。」
母親點頭。
「下次有水、看邊緣。」
「嗯。」
「03:00、我抬頭看奶奶以前貼符紙那個位置。」
母親的眼睛、停了一下。
她沒打斷。
「那個缺一段的圈比平常深。」顧明夜說。「深、像有人從油漆後面把圈又描了一次。」
母親放在大腿上的手、輕輕握了一下。
那個動作非常小。如果不是顧明夜現在離她這麼近、不會看到。
她沒講話。
顧明夜繼續講。
「03:30、客廳。」他說。「我看筆記本封面。蝴蝶翅膀邊緣那一圈、跟廚房牆上那個圈一樣 — 加深。」
「跟廚房那個一樣?」
「一樣的質感。不是亮。是深。」
「那個蝴蝶是學校發的封面?」
「對。生物課本封面。」
「不是你自己畫的?」
「不是。」
母親想了一下、沒繼續問。
母親伸手把闔著的筆記本拿到面前、再看一次封面。
她沒開檯燈這次。客廳的吸頂燈剛才一直沒開、只有檯燈。她把筆記本拿到檯燈下面、轉個角度。
「對。」她說。「跟你奶奶那個圈、是同一種東西。」
她講完這句話、自己也停了一下。
像是剛才講出來、她自己也才確認。
「04:30、紙條。」顧明夜說。「跟昨天晚上整個反過來 — 中間變冷、邊緣變溫。」
「中間冷邊緣溫?」母親重複。
「對。」
「然後你傳訊息給媽?」
「對。」
「中間冷邊緣溫」這六個字、母親說的時候、聲音慢了下來。
她把筆記本放回大腿上、闔著。
兩個人在客廳沙發坐了大概一分鐘、沒講話。
母親在想事情。顧明夜可以從她的眉之間那條線看出來。
那條線、平常是淡的。她只有在病房裡判斷一個病人狀況不對的時候、才會出現那條線。
顧明夜小時候看過幾次。
今天客廳的母親、就是那個眉之間的線。
外面的天、開始亮了。
06:00、第一道天光從陽台那邊進來。
舊河區的清晨、跟昨天早上 06:30 顧明夜醒來的那個清晨、看起來一樣。
但顧明夜知道、不一樣了。
母親開口。
「明夜。」
「嗯。」
「我等下要打開筆記本、看紙條。」
「嗯。」
「我看完、我會跟你說我看到什麼。如果跟你看到的、不一樣 — 我們需要記下來。」
「嗯。」
母親深吸一口氣。
把筆記本、放在茶几上。
打開。
紙條夾在當天那頁跟下一頁之間。
母親伸手、把紙條拿出來。
她的手在拿紙條的時候、停了半秒。
「冷。」她說。
「中間?」
「中間。」
她把紙條翻過來、看背面。再翻回來、看正面。把紙條對著從陽台進來的清晨光、看了一陣。
「邊緣 — 確實是溫的。」
「對。」
母親把紙條放回筆記本、用拇指輕輕碰中間「過」字。
「沒有滲了。」她說。「下午你看的時候有水分撐著、現在沒有了。」
顧明夜伸手、自己也碰了一下。
中間那塊墨、是乾的。
跟昨天晚上完全不一樣。
「它把水分都收回去了。」母親說。「不是乾掉那種乾 — 是收進去了。」
她又把紙條對著光、看了一陣。
「中間那個字、現在跟之前不太一樣。」
顧明夜湊過去看。
那個「過」字、形狀跟昨天下午看的時候一樣。筆畫位置、起筆收筆、都一樣。
但顏色的深度、跟昨天下午不一樣。
昨天下午、墨還在滲、所以字的中心略略往外漫。今天早上、字停在筆畫的範圍裡。
像有人重新描了一次字的邊。
跟蝴蝶輪廓被加深、是同一件事。
06:30。
母親闔上筆記本、放回茶几。
她沒講話、坐了大概一分鐘。
然後開口。
「明夜。」
「嗯。」
「你奶奶生前跟我講過一句話。」
「嗯。」
「她那時候我剛嫁進來沒多久、二十出頭。她說 — 『如果有一天、妳的孩子開始問起這些事、不要試著去跟他解釋。妳沒辦法解釋。妳只需要告訴他、他不是一個人在面對。』」
母親看著茶几。
「我那時候才剛進這個家、什麼都還不懂。覺得奶奶在講一些她自己一個人懂的事、她也沒解釋。我就把這句話記在腦子裡。」
她抬頭、看顧明夜。
「現在這句話、是給你的。」
顧明夜沒講話。
他知道自己應該回應什麼 — 但他喉嚨堵。
「我不是一個人。」他終於說。
「不是。」母親說。「至少現在媽在這裡。奶奶不在了、但她留下這句話 — 她那一代之前還有人。我這一代沒看到、但媽知道。」
「外婆 — 」顧明夜想了一下。「外婆呢?」
母親笑了一下。「我媽 — 你外婆 — 她比奶奶還會看這種事、但她那邊媽不是很熟。媽八歲的時候外婆就生病走、留下來的話媽記不清楚多少。」
「外公呢?」
母親想了一下。
「外公是另一條線、跟奶奶那邊不太一樣。」她說。「但我也不太清楚他那邊到底是什麼。」
她沒繼續說。
像是、她自己也不確定能說到哪裡。
07:00。
母親看了一下手錶。
「你今天有早自習嗎?」
「07:35。」
「你今天不要去學校。」
顧明夜抬頭。
「我要去。」
母親看著他。
「為什麼?」
「林老師。」顧明夜說。「我想再看一次林老師。她昨天的生物課、講動物群體中的個體識別。她沒明說、但她在跟我講話。我想看她今天會不會繼續講。」
母親聽。
「你說的林老師、是哪個?」
「自然科林老師、教生物。」
「她姓林?」母親說。「她大概三十多歲、戴眼鏡、頭髮綁低馬尾。」
「對。」
母親又笑了一下。但這次笑、跟剛才提奶奶的時候那個笑、不一樣。
「林老師。」她說。「她媽以前跟你奶奶、認識。」
顧明夜停了。
「林老師媽 — 跟奶奶?」
「他們以前在舊河區做志工、同一個社區發展協會。我國中的時候林老師才大概國小、會跑來我們家跟我玩。後來她家搬走就沒聯絡了。」
母親想了一下。
「你說她昨天的生物課、在跟你講話?」
「對。」
「我有點懂了。」母親說。「她家那邊、可能也是另外一條線。」
母親想了一下、補充。
「不一定是同一種線。可能是相近的、可能完全不同。但她媽認識你奶奶、表示她們那一輩在某些事情上有共通的東西。」
「相近的或不同的、差別在哪?」
「我也不太懂。」母親說。「奶奶生前提過。她說有些人、像她自己 — 看得到但不去。有些人、像林老師媽 — 看得到、會主動去處理。處理的方式跟我們家不一樣。她沒講細節。」
07:30。
母親站起來、走到廚房拿兩個杯子倒水。
走回客廳、把一杯放在顧明夜面前。
「你要去學校、媽不擋你。但你要答應媽兩件事。」
「嗯。」
「第一、林老師今天如果再跟你講話 — 不要直接回應。你回家再跟媽說她講了什麼。」
「嗯。」
「第二、放學一定走河磁線回家。不要走路。不要繞道對街那棟公寓。如果有人想跟你講話、不認識的、不要停下來。」
「嗯。」
母親把那杯水喝掉一半。
「我今天也請假。我會在家。如果你今天在學校感覺到任何不對勁、傳訊息給媽。媽馬上去學校接你。」
「嗯。」
兩個人安靜了一下。
母親坐回沙發。
「明夜。」
「嗯。」
「媽其實希望今天不要讓你出門。」
「嗯。」
「但你決定要去。媽就讓你去。」
她停了一下。
「奶奶以前跟媽說過 — 看得到的人、最重要的事情、是維持自己的日常。日常斷了、看到的東西會越多。」
她看著顧明夜。
「你今天去學校、就是維持你的日常。」
母親說完這句、自己重新走進廚房、把剛才那兩個杯子拿到水槽、洗。
水龍頭打開的水聲、是正常的水聲。
水從水龍頭流出來、進水槽、走水管。跟昨晚 02:30 那灘出現在流理台上的水、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水。
顧明夜聽著水聲、知道母親是故意打開水龍頭的。讓他聽到、家裡這個時候、有正常的水聲。
那是母親給他的、一個聽得見的、表示家裡現在沒事的水聲。
08:00。
顧明夜把書包背上、走到玄關、換鞋。
母親站在玄關後面、看著他。
她沒講「路上小心」之類的話。
她說:「回家見。」
「嗯。」
顧明夜開門、走出去、關門。
樓梯吱嘎兩聲。下樓走出舊厝、進巷子。
走到巷尾出巷口、過馬路往書院街方向走。
08:10、舊河堤的小橋。
橋頭老榕樹下、磚紅色那個沒拜的土地廟。
顧明夜每天經過、平常都不會多看。
今天他走到橋頭、抬頭、停下。
土地廟前面、有一個人。
站著。
背對顧明夜。
身上是一件深色的長外套、長度到膝蓋。看不出年齡、看不出性別。
那個人伸手、把一根香放進香爐。
香爐底有焦痕的那個位置 — 顧明夜昨天下午看到的那個圈。
那根香、插下去。
煙、慢慢往上。
那個人、沒轉身。
顧明夜站在橋頭、看著那個人的背影。
那件深色長外套、長度到膝蓋的。樣式像幾十年前的、不是現在的款式。
剪裁跟那天末班車上那個老人那件外套不一樣。可是那個年代、顧明夜記得。
顧明夜在橋頭、站了大概十秒。
那個人、沒回頭。
香、在香爐裡、慢慢燒。
顧明夜知道、他應該繼續往書院街方向走。學校 07:35 早自習、過了就遲到。
他不過去打招呼、也不停下來盯著看 — 那種行為都會讓那個人轉身。
他繼續走。
走過橋。
走過榕樹下。
不回頭看廟。
但他知道、那個人、應該還在那裡。
從橋頭、到河磁線書院站的方向、是一段三百公尺的直路。顧明夜走這段直路的時候、沒回頭一次。
他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在他不回頭的時候、轉過身來看他的背。
【第 008 章 完 · 青埕市舊河區舊厝 → 舊河堤小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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