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6 章| 母親問
週一傍晚顧明夜回家、煮了飯等母親。母親提早回家。客廳沙發上他用模糊的字眼說了一點。母親沒驚訝、只問『你下車的那個地方、有一盞青色的油燈嗎?』然後說 — 奶奶以前跟媽說過類似的事。
2065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17:30。
河磁線書院站、第三月台。
下班通勤時段。月台人多。
顧明夜跟早上一樣、走到第三節車廂、坐他平常那個靠窗位置。
平常通勤的那些人 — 早上看到的中年男人、戴口罩大姐、吉他袋女學生 — 現在這個時間他們都已經下班回家了。換成另一批不認識的臉。
新的這批人裡面、有兩個人、看見顧明夜停了半秒。
換了位置坐。
顧明夜放下書包、靠窗坐。
他自己已經習慣這個了。從今天早上算起、看到第幾個這種反應、他自己也不再數。
列車門關上、開動。
17:50、青草河站。
下車。
走出車站、走過河磁線高架下方那段、進舊河區的方向。
平常週一傍晚他不會走這條 — 週一他都在書院街補習班、要到 23:48 才搭末班車回來。
平常週一這時候、舊河區的巷子應該已經傍晚了。
今天他比平常早六個小時回來。
18:00、舊河堤的小橋。
傍晚的光、跟昨天看到的、不一樣。
昨天下午是直直的、橘色的、帶一點點黃。今天傍晚是斜的、紅色的、像被某種東西過濾過。
老榕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動。葉子上有一些被傍晚的光照得發紅、有一些還是平常的綠。
土地廟前面沒人。
橋頭那段沒人散步。剛才走過去的、看起來都是趕著下班回家的人。沒有人停下來看廟。也沒有人停下來看老榕樹。
顧明夜走過去、蹲下、看香爐。
底下那一圈焦痕、跟昨天下午看到的、是同一個位置。
只是今天看起來、淡了一點。
像有人在這之間、又擦過了一次。
他沒蹲太久。
站起來、過橋、繼續走。
往舊河區舊厝方向。
18:30、舊厝。
開門、進去。
家裡是空的。母親夜班今天是 22:00 才開始。她現在應該不在家、可能去買菜、可能在附近吃晚餐。
桌上沒有便當、沒有字條。母親今天早班從 06:00 上到 14:00、回家睡了幾小時、應該還沒醒透。
顧明夜把書包放下、走進廚房開水龍頭、洗了一下手。
洗完、拿起手機。
LINE 打開。母親的對話視窗、最後一條訊息是昨天 17:30、她出門上夜班前傳的「我去上班」。
顧明夜想了一下。
打字:「我回家了」。
四個字。
按送出。
訊息發出去、變成已讀。
母親那邊在輸入。
過了大概三十秒、回:「我 19:00 之前到家。」
顧明夜看著螢幕。
他知道母親今天本來不需要 19:00 到家。她平常 21:00 左右回來、收拾一下休息一陣、再 22:00 出門上夜班。
她改了時間、是因為他傳了那四個字。
顧明夜把手機放下。
18:45、廚房。
他打開冰箱、看裡面有什麼。
母親昨天買的菜還在 — 白菜、雞蛋、豆腐。冷凍庫有半包水餃、是上個月的。
顧明夜把水餃拿出來、放到流理台上退冰。把白菜切了一些、放進湯鍋。冰箱底層找出一塊雞胸肉、切一切、用鹽巴跟胡椒醃了一下。
不會做菜的人會的程度。
但他可以煮一鍋湯、煎一塊肉、煮水餃。
他打開瓦斯爐。
火苗冒出來、藍色那種。他把湯鍋放上去、加水。雞肉先用平底鍋。
他不太常煮飯。平常都是母親煮、或者他自己微波。今天他想煮。
他不餓。他知道母親 19:00 會回來、想讓她開門就聞到飯的味道。
19:00、母親回家。
鑰匙轉動的聲音、跟平常一樣。
顧明夜把瓦斯關掉、走到玄關。
母親推門進來。看見廚房有湯氣、停了一秒、看見顧明夜站在客廳。
「你今天沒去補習班?」
「沒去。」
「為什麼?」
「想回家。」
母親看著他。
她沒卸下背包。沒換鞋。站在玄關。
「你身體不舒服?」
「沒有。」
「學校發生什麼事?」
「也沒有。」
母親在玄關站了三秒。然後她蹲下、換拖鞋、把背包放到鞋櫃上。走進來。
「你在煮飯?」
「煮一點。湯跟雞肉。」
「那我去洗澡。十分鐘。然後一起吃。」
「嗯。」
母親從顧明夜旁邊走過去、進浴室。
水聲開了。
顧明夜走回廚房、把瓦斯打開、繼續。
19:20、餐桌。
母親洗完澡出來、換了睡衣、頭髮包著毛巾。她坐下。
顧明夜把湯、雞肉、水餃端上桌。米飯是電鍋裡昨晚剩的、加熱了一下。
兩個人吃。
母親喝了一口湯。
「不錯。」
「嗯。」
「明夜煮的菜、跟外婆煮的湯有一點像。」
顧明夜抬頭。「我沒見過外婆。」
「我知道。」母親喝湯。「但你煮出來、跟她的味道有一點像。」
顧明夜低頭、吃自己的雞肉。
兩個人安靜吃了大概十分鐘。
母親吃完、把碗放下、拿過餐巾擦了擦嘴。
她沒有立刻起身收碗。坐在那裡。
「明夜。」
「嗯。」
「我可以問了嗎?」
20:00、客廳沙發。
兩個人坐下。母親把毛巾從頭上拿下、放到旁邊。
顧明夜不知道從哪裡說起。
「我不知道怎麼說。」
「慢慢說。」
「我會說一些聽起來很怪的話。」
「我等你。」
顧明夜看著茶几上那杯熱水。水面上有一層淡淡的霧。
「上禮拜五補習班下課之後、我搭末班車。」他說。「然後 — 」
他停了。
母親沒催。
茶几上那杯熱水的霧、繼續往上、慢慢飄。
「然後我下車了。在一個 — 不應該存在的地方。」
他自己聽自己這句話、覺得很傻。
但母親沒笑。
她也沒問「不應該存在的地方是什麼意思」。
她只是看著他、等他繼續。
「然後呢?」
「然後我就一直走、回家。」
「凌晨五點半進門那次?」
「嗯。」
「我那天 04:50 經過家、確認你不在。05:00 出門再回醫院。錯了三十分鐘。」
「我知道。」
兩個人安靜。
母親伸手、把茶几上那杯熱水拿起來、喝了一口。
「明夜。」
「嗯。」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嗯。」
「你下車的那個地方、有一盞青色的油燈嗎?」
顧明夜抬頭。
母親在看他。眼神平靜、不像在問一個荒謬的問題。
像在問一個她已經知道答案、只是想跟他確認的問題。
「有。」顧明夜說。
母親點點頭。
她沒接著問細節。
她說:「奶奶以前跟媽說過類似的事。」
顧明夜看著母親。
「奶奶 — 也下過車?」
「她沒下車。」母親說。「但她說過那種車存在。是她媽媽跟她說的、她媽媽是再上一代跟她說的。我們家女性那邊好幾代、都有人聽過這種事。」
她停了一下。
「奶奶說、那種車不是每個人都會看到。會看到的人、家族裡通常一代只有一個。她那一代會看到的就是她自己、上一代是她媽媽。」
「妳呢?」
母親笑了一下。「我這輩子沒看過青色油燈。但我知道有。」
「為什麼是我這代?」
母親想了一下。
「奶奶說過、會跳代。有時候媽媽那代看到、下一代就跳過去。我這代沒看到、可能就到你這代。」
她又喝了一口水。
「你是我兒子、不是女兒。但奶奶說過、男的也會看到。只是比女的少。」
顧明夜沒講話。
母親又喝了一口水。
「我以前不相信。我剛嫁進來那幾年、奶奶第一次跟我講這些、我覺得是迷信。後來我念護理。我看過很多人在病房裡、看到一些沒有人在的地方有人。我以為那是死前幻覺。」
她停了一下。
「但有時候、我會想 — 萬一不是幻覺。」
她看著顧明夜。
「你看到了什麼、媽不需要知道全部。媽只需要知道 — 你看到的東西、是真的。媽不會把你當成精神有問題。」
顧明夜沒講話。
他知道自己現在應該說什麼 — 但他不知道怎麼說。
「謝謝媽。」他說。
三個字。
那是他這個下午、第三次說「謝謝」。第一次是對便利商店的女店員。第二次是對林老師、雖然林老師沒聽到。
第三次是現在。
對母親。
母親伸手、放到顧明夜頭上、輕輕揉了一下。
「不要謝媽。媽謝你今天願意說。」
21:30、母親在房間補睡。
她要 21:50 起床、換制服、22:00 出門上夜班。
顧明夜坐在客廳沙發上、把書包打開、把筆記本拿出來。
翻開。
紅紙黑墨「過」字紙條、仍夾在當天那頁跟下一頁之間。
他拿出來、放在茶几上。
打開檯燈。
仔細看。
中間「過」字、那塊墨、還是凸起的。還在滲。
但有一個新的變化 — 紙條的邊緣那一圈磨毛、原本毛邊都是淡淡的紙紅。
現在那一圈毛邊、變深了。
像水分從中間那塊墨、開始往紙條的邊緣移動。
像紙、整張、開始吸進去那塊墨。
顧明夜用拇指、輕輕、感覺紙條的邊緣。
邊緣有一點點冷。
中間那塊墨的位置、是溫的。
他把拇指在邊緣跟中間之間來回挪了一下、確認沒摸錯。
像紙條、在做某種他不懂的事情。
他把紙條輕輕放回筆記本、夾在當天那頁跟下一頁中間。然後闔上、放在茶几上。
筆記本闔上的瞬間、客廳的燈、閃了一下。
很短、一下就回來。他抬頭看天花板那盞 LED 吸頂燈、亮著、沒再閃。
他低頭看筆記本。
闔著。
他沒打開。
21:50、母親起床。
她從房間出來、換好制服、把護理師證件掛在脖子上。
「我走了。」
「嗯。」
「12 點以後門鎖好。」
「嗯。」
母親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
「明夜。」
「嗯。」
「如果你今晚 — 看到任何東西。」
「嗯。」
「不要自己處理。傳訊息給媽。媽會請假回來。」
「嗯。」
母親出門、關門。樓梯吱嘎兩聲。腳步聲走下去、消失在巷子裡。
顧明夜聽著母親的腳步聲、慢慢遠掉。
舊厝的客廳、回到他一個人。
跟早上 06:30 醒來、母親沒回家的那個客廳、是同一個。
早上他以為這個客廳裡只有他一個人知道昨晚的事。現在他知道母親一直都知道、只是在等他先開口、不肯走在他前面。
他把筆記本翻開、在「昨晚是真的」下面、繼續寫。
字跡今天比較穩。
媽 媽 也 知 道
23:00、客廳。
顧明夜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几上那張紅紙黑墨紙條。
中間那塊墨、現在比下午更凸起了一些。
紙條邊緣、那一圈毛邊、比下午更深了。
他沒動它。
讓它放在那裡。
11 點的舊厝、安靜。
只有冰箱壓縮機運轉的聲音。跟巷子外面遠遠的、河磁線從高架上滑過去那種磁軌摩擦的低頻。
他閉上眼。
不是睡。
只是想聽看看、左耳那邊、有沒有什麼。
沒有。
只有壓縮機的聲音、跟河磁線的聲音。
但他知道、晚上還很長。
母親 06:00 才下班。中間還有七個小時。
他往牆上的時鐘看了一眼、秒針一格一格走。
他張開眼。
茶几上、闔著的筆記本、有一個極輕微的、他覺得自己應該是看錯的 — 邊緣、像在動。
不是被風吹的那種動。窗戶是關的、客廳沒有風。
是更深的某種東西、隔著筆記本的封面、在裡面動。
他沒打開筆記本看。
他知道今晚如果再打開、裡面的紙條會比剛才更多一些他不會解釋的變化。
他寧願今天就先到這裡。
明天早上、天亮了再看。
【第 006 章 完 · 青埕市河磁線書院站 → 舊河區舊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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