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第十三月台

第 006 章| 母親問

11 分鐘閱讀·3,740 字·已發佈

週一傍晚顧明夜回家、煮了飯等母親。母親提早回家。客廳沙發上他用模糊的字眼說了一點。母親沒驚訝、只問『你下車的那個地方、有一盞青色的油燈嗎?』然後說 — 奶奶以前跟媽說過類似的事。

2065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17:30。

河磁線書院站、第三月台。

下班通勤時段。月台人多。

顧明夜跟早上一樣、走到第三節車廂、坐他平常那個靠窗位置。

平常通勤的那些人 — 早上看到的中年男人、戴口罩大姐、吉他袋女學生 — 現在這個時間他們都已經下班回家了。換成另一批不認識的臉。

新的這批人裡面、有兩個人、看見顧明夜停了半秒。

換了位置坐。

顧明夜放下書包、靠窗坐。

他自己已經習慣這個了。從今天早上算起、看到第幾個這種反應、他自己也不再數。

列車門關上、開動。


17:50、青草河站。

下車。

走出車站、走過河磁線高架下方那段、進舊河區的方向。

平常週一傍晚他不會走這條 — 週一他都在書院街補習班、要到 23:48 才搭末班車回來。

平常週一這時候、舊河區的巷子應該已經傍晚了。

今天他比平常早六個小時回來。


18:00、舊河堤的小橋。

傍晚的光、跟昨天看到的、不一樣。

昨天下午是直直的、橘色的、帶一點點黃。今天傍晚是斜的、紅色的、像被某種東西過濾過。

老榕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動。葉子上有一些被傍晚的光照得發紅、有一些還是平常的綠。

土地廟前面沒人。

橋頭那段沒人散步。剛才走過去的、看起來都是趕著下班回家的人。沒有人停下來看廟。也沒有人停下來看老榕樹。

顧明夜走過去、蹲下、看香爐。

底下那一圈焦痕、跟昨天下午看到的、是同一個位置。

只是今天看起來、淡了一點。

像有人在這之間、又擦過了一次。

他沒蹲太久。

站起來、過橋、繼續走。

往舊河區舊厝方向。


18:30、舊厝。

開門、進去。

家裡是空的。母親夜班今天是 22:00 才開始。她現在應該不在家、可能去買菜、可能在附近吃晚餐。

桌上沒有便當、沒有字條。母親今天早班從 06:00 上到 14:00、回家睡了幾小時、應該還沒醒透。

顧明夜把書包放下、走進廚房開水龍頭、洗了一下手。

洗完、拿起手機。

LINE 打開。母親的對話視窗、最後一條訊息是昨天 17:30、她出門上夜班前傳的「我去上班」。

顧明夜想了一下。

打字:「我回家了」。

四個字。

按送出。

訊息發出去、變成已讀。

母親那邊在輸入。

過了大概三十秒、回:「我 19:00 之前到家。」

顧明夜看著螢幕。

他知道母親今天本來不需要 19:00 到家。她平常 21:00 左右回來、收拾一下休息一陣、再 22:00 出門上夜班。

她改了時間、是因為他傳了那四個字。

顧明夜把手機放下。


18:45、廚房。

他打開冰箱、看裡面有什麼。

母親昨天買的菜還在 — 白菜、雞蛋、豆腐。冷凍庫有半包水餃、是上個月的。

顧明夜把水餃拿出來、放到流理台上退冰。把白菜切了一些、放進湯鍋。冰箱底層找出一塊雞胸肉、切一切、用鹽巴跟胡椒醃了一下。

不會做菜的人會的程度。

但他可以煮一鍋湯、煎一塊肉、煮水餃。

他打開瓦斯爐。

火苗冒出來、藍色那種。他把湯鍋放上去、加水。雞肉先用平底鍋。

他不太常煮飯。平常都是母親煮、或者他自己微波。今天他想煮。

他不餓。他知道母親 19:00 會回來、想讓她開門就聞到飯的味道。


19:00、母親回家。

鑰匙轉動的聲音、跟平常一樣。

顧明夜把瓦斯關掉、走到玄關。

母親推門進來。看見廚房有湯氣、停了一秒、看見顧明夜站在客廳。

「你今天沒去補習班?」

「沒去。」

「為什麼?」

「想回家。」

母親看著他。

她沒卸下背包。沒換鞋。站在玄關。

「你身體不舒服?」

「沒有。」

「學校發生什麼事?」

「也沒有。」

母親在玄關站了三秒。然後她蹲下、換拖鞋、把背包放到鞋櫃上。走進來。

「你在煮飯?」

「煮一點。湯跟雞肉。」

「那我去洗澡。十分鐘。然後一起吃。」

「嗯。」

母親從顧明夜旁邊走過去、進浴室。

水聲開了。

顧明夜走回廚房、把瓦斯打開、繼續。


19:20、餐桌。

母親洗完澡出來、換了睡衣、頭髮包著毛巾。她坐下。

顧明夜把湯、雞肉、水餃端上桌。米飯是電鍋裡昨晚剩的、加熱了一下。

兩個人吃。

母親喝了一口湯。

「不錯。」

「嗯。」

「明夜煮的菜、跟外婆煮的湯有一點像。」

顧明夜抬頭。「我沒見過外婆。」

「我知道。」母親喝湯。「但你煮出來、跟她的味道有一點像。」

顧明夜低頭、吃自己的雞肉。

兩個人安靜吃了大概十分鐘。

母親吃完、把碗放下、拿過餐巾擦了擦嘴。

她沒有立刻起身收碗。坐在那裡。

「明夜。」

「嗯。」

「我可以問了嗎?」


20:00、客廳沙發。

兩個人坐下。母親把毛巾從頭上拿下、放到旁邊。

顧明夜不知道從哪裡說起。

「我不知道怎麼說。」

「慢慢說。」

「我會說一些聽起來很怪的話。」

「我等你。」

顧明夜看著茶几上那杯熱水。水面上有一層淡淡的霧。

「上禮拜五補習班下課之後、我搭末班車。」他說。「然後 — 」

他停了。

母親沒催。

茶几上那杯熱水的霧、繼續往上、慢慢飄。

「然後我下車了。在一個 — 不應該存在的地方。」

他自己聽自己這句話、覺得很傻。

但母親沒笑。

她也沒問「不應該存在的地方是什麼意思」。

她只是看著他、等他繼續。

「然後呢?」

「然後我就一直走、回家。」

「凌晨五點半進門那次?」

「嗯。」

「我那天 04:50 經過家、確認你不在。05:00 出門再回醫院。錯了三十分鐘。」

「我知道。」

兩個人安靜。

母親伸手、把茶几上那杯熱水拿起來、喝了一口。

「明夜。」

「嗯。」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嗯。」

「你下車的那個地方、有一盞青色的油燈嗎?」

顧明夜抬頭。


母親在看他。眼神平靜、不像在問一個荒謬的問題。

像在問一個她已經知道答案、只是想跟他確認的問題。

「有。」顧明夜說。

母親點點頭。

她沒接著問細節。

她說:「奶奶以前跟媽說過類似的事。

顧明夜看著母親。

「奶奶 — 也下過車?」

「她沒下車。」母親說。「但她說過那種車存在。是她媽媽跟她說的、她媽媽是再上一代跟她說的。我們家女性那邊好幾代、都有人聽過這種事。」

她停了一下。

「奶奶說、那種車不是每個人都會看到。會看到的人、家族裡通常一代只有一個。她那一代會看到的就是她自己、上一代是她媽媽。」

「妳呢?」

母親笑了一下。「我這輩子沒看過青色油燈。但我知道有。」

「為什麼是我這代?」

母親想了一下。

「奶奶說過、會跳代。有時候媽媽那代看到、下一代就跳過去。我這代沒看到、可能就到你這代。」

她又喝了一口水。

「你是我兒子、不是女兒。但奶奶說過、男的也會看到。只是比女的少。」

顧明夜沒講話。

母親又喝了一口水。

「我以前不相信。我剛嫁進來那幾年、奶奶第一次跟我講這些、我覺得是迷信。後來我念護理。我看過很多人在病房裡、看到一些沒有人在的地方有人。我以為那是死前幻覺。」

她停了一下。

「但有時候、我會想 — 萬一不是幻覺。」

她看著顧明夜。

「你看到了什麼、媽不需要知道全部。媽只需要知道 — 你看到的東西、是真的。媽不會把你當成精神有問題。」

顧明夜沒講話。

他知道自己現在應該說什麼 — 但他不知道怎麼說。

「謝謝媽。」他說。

三個字。

那是他這個下午、第三次說「謝謝」。第一次是對便利商店的女店員。第二次是對林老師、雖然林老師沒聽到。

第三次是現在。

對母親。

母親伸手、放到顧明夜頭上、輕輕揉了一下。

「不要謝媽。媽謝你今天願意說。」


21:30、母親在房間補睡。

她要 21:50 起床、換制服、22:00 出門上夜班。

顧明夜坐在客廳沙發上、把書包打開、把筆記本拿出來。

翻開。

紅紙黑墨「過」字紙條、仍夾在當天那頁跟下一頁之間。

他拿出來、放在茶几上。

打開檯燈。

仔細看。

中間「過」字、那塊墨、還是凸起的。還在滲。

但有一個新的變化 — 紙條的邊緣那一圈磨毛、原本毛邊都是淡淡的紙紅。

現在那一圈毛邊、變深了。

像水分從中間那塊墨、開始往紙條的邊緣移動。

像紙、整張、開始吸進去那塊墨。

顧明夜用拇指、輕輕、感覺紙條的邊緣。

邊緣有一點點冷。

中間那塊墨的位置、是溫的。

他把拇指在邊緣跟中間之間來回挪了一下、確認沒摸錯。

像紙條、在做某種他不懂的事情。

他把紙條輕輕放回筆記本、夾在當天那頁跟下一頁中間。然後闔上、放在茶几上。

筆記本闔上的瞬間、客廳的燈、閃了一下。

很短、一下就回來。他抬頭看天花板那盞 LED 吸頂燈、亮著、沒再閃。

他低頭看筆記本。

闔著。

他沒打開。


21:50、母親起床。

她從房間出來、換好制服、把護理師證件掛在脖子上。

「我走了。」

「嗯。」

「12 點以後門鎖好。」

「嗯。」

母親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

「明夜。」

「嗯。」

「如果你今晚 — 看到任何東西。」

「嗯。」

「不要自己處理。傳訊息給媽。媽會請假回來。」

「嗯。」

母親出門、關門。樓梯吱嘎兩聲。腳步聲走下去、消失在巷子裡。

顧明夜聽著母親的腳步聲、慢慢遠掉。

舊厝的客廳、回到他一個人。

跟早上 06:30 醒來、母親沒回家的那個客廳、是同一個。

早上他以為這個客廳裡只有他一個人知道昨晚的事。現在他知道母親一直都知道、只是在等他先開口、不肯走在他前面。

他把筆記本翻開、在「昨晚是真的」下面、繼續寫。

字跡今天比較穩。

媽 媽 也 知 道


23:00、客廳。

顧明夜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几上那張紅紙黑墨紙條。

中間那塊墨、現在比下午更凸起了一些。

紙條邊緣、那一圈毛邊、比下午更深了。

他沒動它。

讓它放在那裡。

11 點的舊厝、安靜。

只有冰箱壓縮機運轉的聲音。跟巷子外面遠遠的、河磁線從高架上滑過去那種磁軌摩擦的低頻。

他閉上眼。

不是睡。

只是想聽看看、左耳那邊、有沒有什麼。

沒有。

只有壓縮機的聲音、跟河磁線的聲音。

但他知道、晚上還很長。

母親 06:00 才下班。中間還有七個小時。

他往牆上的時鐘看了一眼、秒針一格一格走。

他張開眼。

茶几上、闔著的筆記本、有一個極輕微的、他覺得自己應該是看錯的 — 邊緣、像在動。

不是被風吹的那種動。窗戶是關的、客廳沒有風。

是更深的某種東西、隔著筆記本的封面、在裡面動。

他沒打開筆記本看。

他知道今晚如果再打開、裡面的紙條會比剛才更多一些他不會解釋的變化。

他寧願今天就先到這裡。

明天早上、天亮了再看。


【第 006 章 完 · 青埕市河磁線書院站 → 舊河區舊厝】

這一章有 0 個讀者按讚

追這部作品的更新

留下 email,新章一上線就直接寄給你。

觀測者留言

0 則紀錄

尚無留言,做第一個觀測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