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7 章| 半夜的旧厝
半夜失眠的顾明夜在旧厝里逐一察觉异样,天亮前向母亲发出一条消息。
2065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23:30。
顾明夜回房间。
关灯、躺床。
天花板还是天花板。窗户外面旧河区的巷子安静。
平常周一这个时间、他会在书院街补习班的后段、晚自习快结束。今天他在床上。
床头那个小钟、平常 23:48 会响、跟补习班卷帘门落到底同步。
今天他关掉了那个闹钟。明天早上不用 23:48 同步起床。
但钟还是显示 23:35、23:36、23:37 — 数字继续跳。
他闭上眼。
脑袋里的东西停不下来。今天看到听到的所有东西、轮流出现了一次又一次。
他翻身。
换另一边。
换回来。
00:00。
他放弃睡。
下床、开房门、走出来。
客厅的灯是关的。只有玄关那盏夜灯、淡黄色。
茶几上、阖着的笔记本、看起来跟两小时前一样。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一样。
他没走过去看。
走到阳台那边、推开纱门、走出去。
旧河区的巷子、半夜这个时间、应该完全安静。
确实安静。
只有远远的、河磁线最后一班过去的低频 — 河磁线末班 00:20、平常顾明夜搭的那班。今天他在家。
他靠着阳台栏杆、看下面巷子。
巷子里没人。
00:30。
他要回房间的时候、听见脚步声。
从巷口那边、往这边来。
慢慢的、固定速度。
不是赶路的人。也不是回家的人 — 回家的人脚步会在某一段停下、转进某一个门口、开锁。这个脚步、没停、也没转。
他从阳台、往巷口方向看。
看不到。阳台位置看不到巷口、视线被前面那栋旧厝挡住。
脚步声、越来越近。
走到他这栋旧厝下面的时候、应该会经过阳台正下方。
他屏住呼吸、低头、看正下方。
脚步声、继续走。
从他正下方、走过去。
但他看下去 — 巷子里、没人。
脚步声还在响。
走到巷尾、慢慢变淡、消失。
顾明夜站在阳台、手扶着栏杆。
栏杆是冷的。
他想了一下、要不要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下去看仔细。
没打开。
他知道、如果现在打开手电筒、巷子里也不会多出什么人。那个东西不在他看得到的地方。
打不打开、结果一样。
01:00、回房间。
他躺回床上。
没关房门。客厅那边、他可以看到一条灯光从别人家的窗户、透进旧厝走道。
他闭上眼。
不睡 — 是想等。等下一个会发生的东西。
等了快一个小时、什么都没发生。
他不知道是因为他在等所以那东西不来、还是因为他在等所以听不见它来。
他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 — 「奶奶说、会看到的人家族里通常一代只有一个。」
如果是他这代、那他从小到现在、应该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但他不记得有。
他十四岁开始听到不明声音、那时候他以为是耳鸣。
他十一岁奶奶过世、那时候他什么都没看到。
他更小的时候、能记得的事情都很模糊。
可能他看过、只是不记得。
可能他一直都看得到、只是看到的东西在他没注意的角落、所以他从来没当成「看到」。
02:00。
半梦半醒。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的睡着。眼睛闭着、但脑袋里的东西跟刚才下床前是同一批。
他翻身、面向房门那边。
听见一个声音 — 从厨房那边。
水声。
很小的水声。滴一下、停一阵、再滴一下。
顾明夜睁开眼。
母亲出门上班前、会检查厨房煤气跟水龙头。她从来不会留水龙头没关。
他坐起来。
02:30、走厨房。
光线从客厅那盏夜灯、隔着走道、勉强照到厨房。
厨房水龙头、是关着的。
流理台上、是干的 — 不对。
中间靠水槽那边、有一滩水。
不大。大概手掌一半。
但流理台是斜的、会往水槽那边流。任何水落上去、应该都会流进水槽。
这滩水、是怎么留下来的、他不知道。
他用手指、碰了一下。
水。
水温跟室温差不多。
他看了一下水槽。水槽是干的。
如果这滩水是水龙头漏出来的、应该会有轨迹 — 从水龙头流到水槽边、再从边往流理台漫。
但没有这种轨迹。这滩水、像直接出现在这个位置。
像刚从哪里来的、放了几分钟、还没回到室温。
03:00、抬头。
厨房墙上、奶奶以前贴门楣符纸的那个位置。母亲后来撕掉、油漆刷过。
那个位置、有一片淡淡的、跟周围油漆颜色不一样的痕迹 — 一个「缺一段的圈」。
顾明夜知道这个痕迹。从小住旧厝开始就在。
平常那个痕迹淡到、要很注意才看得出来。
今天晚上、那个痕迹 — 比平常深。
不是更亮。线变粗了。像有人在后面用什么东西、把那个圈、又描了一次。
他站在厨房中间、抬头、看了大概十秒。
那个圈、没动。
但比平常清楚。
他想起奶奶过世后、母亲整理旧厝、撕下门楣那张符纸、把那张纸放进工地废纸袋。母亲后来用油漆刷墙面。
油漆是想把这个圈盖掉的。
但今天晚上、油漆下面那个圈、又自己显出来。
不是油漆掉了。油漆还在 — 墙面摸起来还是油漆的质地。
是那个圈、从油漆后面、把自己显出来。
像有东西、想被看见。
03:30、客厅。
他走出厨房、进客厅。
茶几上、阖着的笔记本。
跟两个半小时前他放回去的时候、看起来一样。
他蹲下、靠近看。
封面是学校发的、白底、印一只蝴蝶。
蝴蝶。
林老师敲的位置。
下午看是平常那只蝴蝶 — 一张普通的学校封面印刷。
现在看 — 蝴蝶翅膀边缘那一圈、像被什么东西加深了一点。
跟厨房墙上那个圈一样。
那圈边线变粗了、颜色沉下去。
像有人在后面用一支顾明夜看不到的笔、把蝴蝶翅膀的轮廓又描了一次。
04:00、他坐到沙发上。
把笔记本从茶几拿到大腿上。
他没打开。
封面上的蝴蝶、用拇指、轻轻碰了一下翅膀边缘。
纸的触感没变。
但他可以看到边缘那一圈深色、跟下午下班看的时候不同。
下午下班看的时候、边缘有极轻微的动。
现在没动了。
像那个东西、从边缘移到了中间、不再动。下午还在纸条上、现在跑到封面来了。
他闭上眼、想了一下。
然后睁开、把笔记本翻开。
红纸黑墨的纸条、仍夹在当天那页跟下一页之间。
他拿出来。
放在茶几上。
打开台灯。
04:30、台灯下的纸条。
红纸、红。
黑墨、黑。
中间「过」字、还在。
但跟下午看的时候、不一样。
下午中间那块墨、是温的。边缘的磨毛圈、是冷的。中间凸起、边缘淡。
现在 — 中间那块墨、是冷的。
边缘磨毛圈、是温的。
整个反过来。
像纸条把它原本要往外扩张的那个东西、收回中间了 — 但收进去的、不只原本中间那块墨。
纸条变得、稍微沉了一点。
重量没真的增加。但拿在手上的时候、有一种跟之前不一样的「在那里」的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住进去了。
05:00、手机。
顾明夜把纸条放回笔记本、阖上。
拿手机。
LINE 打开。母亲那边、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 21:50 出门前传的「我去上班」。
顾明夜想了一下。
母亲说过如果看到任何东西、不要自己处理、要传消息。
他打字:「妈、纸条变了。」
按送出。
消息发出去、变成已读。
母亲那边在输入。
过了大概十秒、回:「我半小时内到家。我请假了。」
顾明夜看到「我请假了」这四个字。
母亲请假、表示她已经跟护理长换班或交班过了。半夜五点请假、这种事护理长平常不会轻易答应。
她在跟人解释的时候、不会讲真实原因。她会说「家里有事」、或者「孩子身体不舒服」。
顾明夜不知道母亲跟护理长讲了什么。
但他知道、母亲会把这件事处理完、才回家。
顾明夜看着屏幕。
手机屏幕黑掉、自己亮回去、又黑掉。
他把手机放下。
05:15、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等。
客厅的灯、开着。台灯、开着。书包、放在沙发旁边。
茶几上、阖着的笔记本、跟刚才一样阖着。
但顾明夜知道、它不一样。
笔记本、阖着、放在茶几上。
蝴蝶翅膀边缘那一圈深色、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顾明夜伸手、把客厅的吸顶灯、关掉。
只留台灯。
笔记本的封面、在台灯的光下、变得安静。
蝴蝶还是那只蝴蝶。
但边缘那一圈深色、像是、现在不会动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把吸顶灯关掉。
客厅太亮、母亲一进门、第一眼就会看到所有他现在看到的东西。他想让她有个过渡、从巷子一路走进来、有时间调整。
或者、他自己也需要那段时间。
他从昨晚 23:48 补习班卷帘门落地、到现在 05:15、是六个小时又十二分钟的时间。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他自己脑袋还没整理完。
母亲回家之前、他想稍微整理一下、等下要怎么跟母亲讲。
但他越想、越觉得脑袋里那些东西、其实没有可以整理的顺序。它们本来就是发生了。
05:30、巷子里。
楼梯间有脚步声。
跟半夜那个无人的脚步声、不一样。
这个脚步声有重量跟节奏、会在门口那边停下。
是母亲。
顾明夜没起身。
听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
母亲站在玄关。
头发塌、护理师证件还挂在脖子上、肩膀上有一个没挂好的背包。她没换鞋、站在那里、看着客厅。
她看见茶几上的笔记本。
看见只开台灯的客厅。
看见坐在沙发上的顾明夜。
她没讲话。
慢慢蹲下、换拖鞋、把背包放到鞋柜旁边地上。
然后走进来。
走到沙发、坐到顾明夜旁边。
她没问「发生什么事」。也没伸手摸他的头。
她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茶几上阖着的笔记本。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开口。
「你睡了吗?」
「没有。」
「半夜起来几次?」
「两次。」
母亲点点头。她伸手、把茶几上的笔记本拿起来、放在自己大腿上。没打开。
「我先看封面就好。」她说。「等我看完、我再决定要不要打开。」
顾明夜没回答。
母亲开台灯、把封面对着光、看了很久。
她没摸蝴蝶。
只是把封面从不同角度、用台灯照。
光从正上面照、蝴蝶翅膀边缘那一圈深色、看起来像是学校印刷的瑕疵。
光从侧面照、那一圈深色、不像印刷的瑕疵。看起来像是有人从纸的背面、用一种特定深度的东西、把蝴蝶翅膀的轮廓再描了一次。
母亲看完封面、把笔记本阖上、放回大腿。
「明夜。」
「嗯。」
「现在跟妈说一遍。从昨天晚上看完纸条、到刚才你传消息给妈 — 中间发生了什么事。」
「全部?」
「全部。」
【第 007 章 完 · 青埕市旧河区旧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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