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10 章| 放学
撑过普通的星期二下午,傍晚回到旧河区,母亲取出奶奶留下的木盒子,说明早再开。
2065 年 3 月 17 日、星期二、13:00。
下午第一节体育课、体育老师没来。
班导进教室、跟昨天一样、宣布自习。教室里的人安静了一分钟、然后又开始讲话。
顾明夜坐在自己的位置、把英文课本翻到下一单元、开始预习。
下午剩下的两节、是国文跟数学。国文老师上周的讲义还没讲完、下午会接着讲。数学老师会问新章节的习题。
顾明夜知道今天下午会发生什么。
每节五十分钟、每节下课十分钟、中间有个午休时段。从现在的 13:00 到放学的 15:30、是两个半小时。
他可以撑过。
母亲早上说过 — 看得到的人最重要的是维持自己的日常。
下午这两个半小时、就是日常。
他翻课本看单字、查字典抄笔记。跟一个星期二下午正常念书的高二学生做同样的事情。
14:00、国文课。
国文老师接着昨天的进度。
今天他讲的是〈聂小倩〉。
「这篇大家比较熟、有电影改编。但是我们今天不讨论电影。我们讨论的是 — 蒲松龄为什么要写一个鬼跟人类书生恋爱的故事。」
学生有人笑。
国文老师没理。
「答案在这篇的结尾。聂小倩死了一百多年、最后嫁给宁采臣、生了一个儿子。这个结尾在告诉你 — 鬼跟人可以一起生活很久。」
他翻一页。
「蒲松龄那个年代的人不是把鬼当作敌人。是把鬼当作活着的人有机会遇到、有机会理解、甚至有机会喜欢上的另一种存在。」
「我们现代人、看鬼故事都拿来吓人。但蒲松龄写的时候 — 他在描写一种共处的可能性。」
国文老师停了一下。
「这节课剩下的时间、你们自己看完这篇。下节课小考三题。」
他坐回讲台。
教室里的学生开始翻书、抄重点。
顾明夜抄了三行笔记。
他没抬头看国文老师。
但他知道、国文老师抬头的时候、应该看了他这边一次。
那一眼没有停在他身上找东西、只是扫过来确认一下、像在问「我讲完了我这节想讲的、你听到了吗」。
顾明夜没回应。早上对林老师也是这样不回应。
母亲说的条件包含林老师、其他老师也可以套用。
他继续抄笔记。
15:00、数学课。
数学老师讲二次函数的应用题。
他点名两个学生上台写题目。没点顾明夜。
顾明夜抄笔记、写题目、跟着班上节奏走。
整节课、跟一个没有任何夜行边缘的、星期二下午正常的数学课没有差别。
数学老师讲完最后一题、阖上课本、看了一下手表。
「下课钟要响了。今天就到这里。」
下课钟响。
15:30、放学。
顾明夜把书包整理好、背上、走出二年三班。
阿哲的位置今天整天空着。小雯今天午餐之后就没再回教室、听说下午也请假回家了。
顾明夜下楼、过操场、走到校门。
警卫张伯今天还是站在警卫室外。
顾明夜走过。
张伯这次抬头、跟顾明夜眼神对上、轻轻点了一下头。
早上那一下是目送、看着他走远。这一下不一样、下巴只往下压了半寸、像在说「明天见」。
顾明夜也点了一下头。
「明天见、张伯。」
张伯笑了一下。没讲话。
顾明夜走出校门、往河磁线书院站方向走。
那是他今天、跟一个学校的人之间、第一次「正常」的交互。
16:00、河磁线书院站。
下午放学时段、站台上的人比上午通勤多。
第三站台、列车进站。
顾明夜上车、找一个位置坐下。
第三节车厢今天有点挤。对面坐了一个带小孩的妈妈、小孩大概五岁、手里的玩具车左推右推。
那个小孩抬头、看到顾明夜、停了一下。
然后笑了一下、把玩具车推给顾明夜方向。
妈妈伸手把小孩拉回去。「不可以打扰哥哥。」
小孩没哭、继续玩自己的玩具车。
顾明夜看那个小孩。
小孩的眼睛只是好奇、停在他脸上,没往他肩膀后面、头顶上多看一眼。一个普通五岁小孩盯着陌生大哥哥、就是这样看。
午餐时黄同学看他、也是这样的眼神。
不在感知扩散网里的人 — 五岁小孩、跟另一个班的不熟同学、跟资深警卫张伯(张伯应该是学校知情者另一条线、但他选择「目送」+「明天见」这种凡人的交互)。
这几个人加起来、构成了顾明夜今天可以「撑过」的中间地带。
16:30、青草河站。
下车。
走出车站、过河磁线高架下方、往旧河区方向。
跟昨天傍晚 17:50 那个放学时段不一样 — 今天他比昨天早一个多小时。
旧河堤那段、傍晚的光、还是早春的红。
跟昨天看的光、是同一种光。
但顾明夜走在这段路上的时候、走得比昨天慢。
脚步放慢、不是因为累。前面是桥头土地庙、他想看清楚白天版的庙前面、现在是什么样子。
16:45、旧河堤小桥。
桥头老榕树。
土地庙。
庙前面没人。
那个早上 08:10 烧香的陌生人、不在了。
顾明夜走过去、蹲下、看香炉。
香炉里没有香。
香烧完会剩灰、这里连灰都没有。整个炉子被人清过。
底下那一圈焦痕 — 在。
但跟今天早上看到的、不是同一个位置。
早上的焦痕、在香炉底偏左边。
现在的焦痕、在偏右边。
像有人重新插了一根香、烧完之后又把灰擦掉了。
顾明夜看了大概十秒。
他不知道焦痕移到右边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有人在这个香炉上、做了一个动作。
他没过去摸香炉。
往土地庙内部看了一眼 — 庙内里面也是空的、那块应该放神主牌的位置、就是空的。神主牌奶奶说过、八零年代区重划的时候被抬走了。
那个位置现在还是空。
但顾明夜看着那个空位置的时候、觉得它「比平常空」。
他不知道「比平常空」是什么意思。
他站起来、过桥、继续走。
17:00、旧河区巷口。
老芒果树下、巷口、跟昨天 05:00 顾明夜蹲在这里等天亮的位置、是同一个位置。
但现在是白天。傍晚的光斜照在老芒果树的叶子上。巷子里有早班下班的邻居、推着手推车经过。
巷口卖面的摊位收了。卖红茶冰的摊车还在、老板娘坐在椅子上滑手机。
顾明夜走进巷子。
走到巷尾。
楼梯吱嘎两声。上楼。
开门。
家里有饭的味道。
母亲在厨房。她听见开门声、走出来。
「明夜。」
「嗯。」
「回来了。」
「嗯。」
母亲头发包着毛巾、是刚洗完澡的状态。她穿一件家居服、不是白天那件护理师制服。
「你看起来累。」
「还好。」
「饭快好了。先去洗个手。」
顾明夜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浴室、洗手。
镜子里的顾明夜、跟早上 06:30 看到的、看起来一样。
但他知道、他自己跟早上的顾明夜、又不一样了一点。
学校那一整天、他撑过了。他没回应林老师、林老师也就收下了那个信号、没再追。电车上那个玩玩具车的小孩、午餐时不熟的黄同学、校门口的张伯 — 这几个人看他的眼神都是干净的。
现在他站在家里的浴室洗手。日子还是日子。
17:30、餐桌。
母亲煮了简单的东西 — 一锅蛤蜊汤、一盘炒高丽菜、一块煎鱼。
两个人吃。
母亲没问顾明夜今天学校怎么样。
顾明夜吃了一阵、自己开口。
「我没回应林老师。她懂了。」
母亲点点头。
「下午对街那个窗户、窗帘整个拉开、那个人不在了。」
「嗯。」母亲说。「我们应该还可以撑一阵子。」
「撑一阵子是什么意思?」
母亲想了一下。
「奶奶说过、家族里看得到的人、一辈子会经历三到五次大的『开门』。前天晚上那个末班车是你第一次。我们现在在第一次跟第二次中间的缓冲期 — 缓冲期可能从几天到几年不等。」
「几年?」
「奶奶自己那次差点过去之后、隔了大概七年、才有第二次。」
顾明夜放下筷子。
「奶奶第二次发生什么?」
母亲笑了一下。
「她没讲。」
她又喝一口汤。
「奶奶很多事情都没讲。她那一代的人不喜欢解释。」
「那她到底有没有过第三次?」
「奶奶过世前一年、有一段时间整个人状态变得很奇怪。她那时候已经七十多岁、跟我讲话会讲到一半发呆。可能那段时间是她第三次。但她什么都没讲。」
母亲放下汤匙。
「过世前那段日子、她最常念的一句话是 — 『他们又快来了』。」
「他们是谁?」
「不知道。」
母亲拿起汤匙、又喝一口。
「奶奶过世前最后那个月、有一天她跟妈说『盒子收好』。妈那时候不知道她在讲什么。后来整理她的遗物、才在抽屉深处看到那个盒子。」
「她没交代什么时候打开?」
「她说、要等到家族下一个看得到的人开始问起来。」
「她怎么知道会有下一个?」
母亲笑了一下。
「奶奶就是知道。她那一代的人、有些事情就是知道。」
18:00、母亲收完碗洗完、回客厅。
她没坐回沙发。她去房间里、过了大概一分钟、走出来。
手里拿一个小盒子。
木盒子。大概手掌大。看起来很旧。
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
「这个是奶奶留下的。」
「明夜十一岁那年她过世、盒子就收在我房间抽屉深处。」
顾明夜看着那个盒子。
「里面是什么?」
「我自己没打开过。」母亲说。「奶奶生前说过、要等到家族下一个看得到的人开始问起来、我才能打开。」
「现在开?」
母亲摇头。
「现在不开。今天太多事情了。我看你眼睛已经撑不住了。」
「我可以撑。」
「我知道你可以撑。」母亲说。「但妈不希望今晚开。今晚先让盒子放在这里、明天早上吃完早餐再开。」
她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放在沙发旁边。
「明天请假在家。学校妈帮你打电话。」
「嗯。」
顾明夜看着茶几上那个木盒子。
盒子的木纹、是深色的、看起来年代很久。盒盖上没有任何花纹、也没有锁。
不打开、就只是一个普通的、放在桌上的木盒子。
打开了、会是什么、顾明夜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晚他不会打开它。
他答应母亲、明天早上再开。
母亲站起来、把毛巾拿到阳台、晾好。回来客厅、看了看茶几上那个木盒子、然后看顾明夜。
「先洗澡。睡早一点。」
「嗯。」
「妈今晚请假在家。如果你半夜听到任何声音、或看到任何东西、不要自己处理 — 走过来敲我房门。」
「嗯。」
「不要试着自己解决。今晚我们不解决任何事情、只是好好地住在这个家里。」
她说完、走进浴室、再次开水龙头洗手。
水声。
这次是水龙头哗哗冲下来的水。昨晚 02:30 那滩无声积在流理台上的水、跟它没有半点关系。
【第 010 章 完 · 青埕市立第二高中 → 河磁线书院站 → 旧河堤小桥 → 旧河区旧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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