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第十三月台

第 002 章| 第二天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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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5-03-14 凌晨、顧明夜走出青燈街口回家。計程車不停、便利商店店員避開眼神。舊河堤老土地廟今晚有香。下午醒、筆記本裡夾著從第十三月台帶回的紅紙黑墨「過」字紙條。

2065 年 3 月 14 日、星期六、03:00。

顧明夜不記得自己怎麼走出那條街的。

街口風止住的時候、青燈方向那盞極小的青色油燈、還靜靜亮著、在他餘光裡。他往前邁第二步、第三步、抬頭的時候、發現街口的暗紅磚瓦屋頂、不在了。

他面前是一條他認得的街。書院街南端、過了書院站再往南、舊河堤拐過去那一段、白天會擺幾攤賣紅龜粿、晚上沒人的那條。

但他不是從書院站方向走過來的。

他剛剛、是從第十三月台走進來的。第十三月台的玻璃牆外、是一條他從來沒見過的街、街盡頭、是青燈。他走出了青燈的方向。

中間那段、被誰、按順序、輕輕關掉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筆記本還握在手上。封面有一道乾痕、像剛從濕的地方拿出來、又被擱在另一個乾的地方擦過了一遍。他不記得自己擦了它。

抬頭、往剛剛走出來的方向看 — 那條街、不在了。

也不像被「移走」。比較像有另一條街、整條被推到他面前、原本那條就被擠到背後去了。路燈是平常那種偏暖的白。沒人。

他想了幾秒、決定就照這條街走。從書院街往南、過舊河堤拐角、再往南是舊河區。從這裡走回家、要四十分鐘左右。


03:30、他走到舊河堤跟書院街接的那個十字路口的 24 hr 便利商店。

便利商店燈亮著、玻璃門上貼著「夜班服務中」。他走進去、想買瓶水。

櫃台後面、夜班店員是個年輕男的、低著頭滑手機。鈴鐺響、店員抬頭。

抬頭那一秒、眼神停了一下。

眼神掃過顧明夜的臉、滑下去、落在他肩膀以下、像在他身上瞄到了什麼。

顧明夜走到冷藏櫃、拿了一瓶礦泉水、走回櫃台。店員又低頭、滑手機。掃條碼的時候、手在抖。

顧明夜抬手腕貼上感應區、嗶一聲。腕環跳出「扣款 25、餘額 62」。

「謝謝光臨。」店員沒抬頭、把礦泉水塞進塑膠袋、推過來。

「請問⋯⋯」顧明夜想開口。

店員沒等他講完、迅速把收據撕下來、夾上收據夾、推過來。「謝謝光臨。」

聲音很平。沒有趕他的意思、也不像在跟他互動。像在跟一個他不想正眼看的東西、保持距離。

顧明夜接過袋子。

走出便利商店、他回頭一眼。

店員已經低著頭、看手機 — 像剛剛那兩分鐘、沒有發生過。


03:48、他走到書院街中段轉角。一輛計程車從遠方來、車頂空車燈亮。

顧明夜舉手。

車減速。司機看了他一眼。

加速、開走。

顧明夜放下手。等了兩分鐘、第二輛計程車從同一個方向來、空車燈亮。

他又舉手。

這一次司機甚至沒減速。經過顧明夜身邊的時候、空車燈、滅了。

第三輛車過了三分鐘才出現。顧明夜這次沒舉手。看著它開過去、什麼反應都沒等到。

他想起昨晚補習班出來的時候、便利商店店員低著頭在補貨。那時候他覺得「沒事」。

現在他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店員不會抬頭看、計程車不會停」的存在。

他們看得到他。司機那一眼掃過來、停在他身上半秒、才加速。看到了、然後決定繞開。


舊河堤從書院街往南拉、清代開鑿的舊河道、上面後來被填、又被河磁線蓋上金屬殼。但有些段落、堤防、還是露出來的。他每天放學走回家、會經過其中三段。

03:55、他走在第二段露出來的舊河堤上。

舊河堤這個味道、跟昨晚月台上那個、是同一個。

他停了一下。

昨晚他想、可能是排水系統壞了、可能是風向不一樣。現在他知道不是。

那條被封了五十年的河、味道、出來了 — 或者是、他、開始能聞到、之前一直都在背景的那個味道。

他不能分清楚。

風從他左耳邊、繞過去。

沒有低語。只有風。


舊河堤走到底、是一座小橋。橋頭一棵老榕樹、樹下有一個磚紅色的、沒拜的土地廟。

顧明夜每天放學走過這座橋、看過這棵榕樹、看過這個土地廟。土地廟沒拜了三十年 — 他小時候奶奶說過一次、這個土地、二十世紀八零年代區重劃的時候被搬走了、留下這個空殼。

奶奶說、土地搬走的那年、區重劃辦公室派了幾個人來、按照規矩、放鞭炮、燒金紙、把神主牌、抬走。從那天起、這個廟、就空了。但奶奶又說、有些土地是搬不走的 — 戶口跟神主牌都可以遷走、但這塊地知道、自己原本是塊什麼地。

顧明夜以前覺得這話是老人迷信。

但今晚、那個土地廟裡、有香。

細細一條煙、從香爐冒出來、緩緩往上。

廟前空著。沒人。只有香、燒著。

顧明夜站在橋頭、看了幾秒。

他不過去。

從橋上、繞過榕樹、繼續往南走。

走了十步、他回頭看一眼。

香、還在燒。

他繼續走。腳步比平常慢。

橋頭那條煙、在他餘光裡、跟了一段、才被巷子裡的建築擋掉。


04:30、舊河區巷口。

他停下來。

巷子是黑的。路燈是那種偏暖的白、跟便利商店的、跟橋頭的、是同一種。

他蹲下、靠在巷口那棵老芒果樹下。書包夾在膝蓋之間。

平常他這時候已經到家了。從便利商店出來、他就一直走得比平常慢。

腳冷。三月中、舊河區的後半夜還是涼。

家裡沒人。他有鑰匙、開門進去、不會吵到誰。

但他沒辦法現在就走那段巷子。

那是奶奶住過的那段。他每天放學走、走了三年。從巷口走到巷尾、最多兩分鐘。

今天走、不一樣。

巷口外、一輛小貨車從遠遠的高架那邊開過去、車燈短暫地把這條巷口的牆照亮一次、又走了。

天慢慢、從河磁線那一側、開始亮。


05:30、他站起來。

腳麻。扶著樹、停了一下、才能走。

走進巷子裡。

後來填出的住宅區、巷子窄、兩邊是磚紅色的三層老房子、有些騎樓矮到他得低頭。奶奶舊厝在巷子最裡面那一排、二樓鐵窗外牆、那盞青色油燈、奶奶過世那年就拆了。

樓梯吱嘎兩聲。

開門。

家裡沒人。母親夜班、回來大概要等到中午。

桌上有一個塑膠膜蓋的便當、字條「微波 2 分鐘」。母親每次夜班都會這樣留。

他沒微波。

把礦泉水放在桌上、把筆記本放在床頭櫃、進房、把制服外套脫了、倒頭睡。

睡前、他想關燈、發現燈已經關了。

是他自己進門的時候沒開過。


14:00、他醒。

陽光從窗戶斜進來、落在床尾的制服外套上。他眨了一次眼。

腦袋空。一秒。

第二秒、昨晚的事情、按順序回來。末班車、第十三月台、老人、青色油燈、下車、月台被擦掉、風裡那個低語。

他口很乾、喉嚨有點痛、後頸的肌肉像走了一夜路、沒辦法馬上鬆。

看天花板。天花板還是天花板。光從窗戶斜進來、是平常那個角度、平常的春天午後。

他坐起來。

床頭櫃上、筆記本還在。

他先拿手機。

手機鎖屏上、母親的訊息一條一條疊上來。

23:55「出來了嗎?」
00:05「人呢?」
00:20「補班晚?」
00:30「明夜傳一下」
00:44「你到底⋯⋯」
00:55「打給我」
01:30「我已經請學長代我的班」
01:32「我下班過去找你」
02:00「你回我」
03:10「我經過書院站、沒看到你」
03:50「我先回家」
04:50「家裡也沒看到你」
05:00「明夜你在哪」
14:00「我下班了、你睡飽再起、便當在桌上、不夠吃叫外送、我五點再起去上班」

他從 23:55 那條開始、一條一條看下去。

看到 14:00 那條的時候、手、停在螢幕上。

母親是夜班護理師。每週五她應該是 22:00 到 06:00 那班。昨晚他出補習班的時候、她應該已經在醫院。

但她從 01:30 就請學長代班、開車過來找他。03:10 經過書院站、03:50 開回家、找了一陣、04:50 確認他不在家、05:00 出門再開回醫院、頂學長後面那一班。

他凌晨五點半才走進家門。母親五點剛離開、就差了三十分鐘。

他閉上眼。一秒。

是他害母親、為了找他、跑了一整夜。

他把手機放下。


筆記本翻開。

「第 十 三」三個字、在當天那頁的上半。「這 不 是 耳 鳴」五個字、在下半。中間隔著兩行空白。

他用拇指、把那一頁、翻過去。

下一頁是空白的。本該是空白的。

可是、下一頁的紙、跟另外那些紙、有一點點黏起來。像被什麼東西、在中間夾過。

他把那兩頁、輕輕、扯開。

夾在中間的、是一張紅紙。

長方形。比他姆指大不了多少。邊緣磨毛的、像從什麼東西上撕下來的。

紅紙上、用黑墨、寫了一個字。


15:00、他出門。

舊河區的巷子、白天是另一個樣子。賣麵的攤位開了、賣紅茶冰的攤車停在路口、放學早的小學生穿過巷子。他從巷口出來、往書院站方向走。

舊河堤那段、白天有人散步。第二段、那個小橋頭、老榕樹下、土地廟裡 — 沒有香了。香爐是空的。

他在橋頭站了一下、看了三秒。

然後過橋。


書院站、白天版本。

廣告牆上、走馬燈跑著正常的「下一班 15:33 / 終點青草河」。月台上、幾個放學的學生、幾個提菜籃的婆婆、一個低頭看書的大學生。

月台磁磚 — 是平常那種白。乾乾淨淨的白、底下沒滲出那層青。

他低頭、走過月台的整個長度、看了一次磁磚顏色、抬頭看了一次站牌:第三月台。書院站總共三個月台、轉乘大站、月台編號就到第三。

沒有第十三。

廣播:「下一班列車進站、請小心月台間隙。」是平常那個女聲。節奏跟語氣、跟昨晚他在這個月台等補班的時候、是同一個。

只是今天那句話換了 — 昨晚是「等候現場廣播」、今天回到平常的「小心月台間隙」。

像沒有任何事情、發生過。


他沒上車。

走到月台靠玻璃帷幕那一邊、找了一根柱子背、把筆記本從制服口袋裡拿出來。

紙條從筆記本裡、拿出來。

對著 15:30 的陽光看。

陽光從書院站月台上方的天井、斜斜地、落在紙條上。

紅紙的紅、是一種放了幾十年、被燻過、又被洗過的紅、沉、暗、跟現在印刷品上那種跳眼的紅差得遠。

黑墨的黑、邊緣有一點點滲進紙裡、毛毛的、是毛筆按在紙上、墨被纖維吸開的那種痕跡。

中間那個「過」字、筆畫粗。

跟昨晚他在末班車窗外看到的、那一排排紙燈籠上的「過」字 — 是同一種筆畫、同一個寫法。

寫法有它自己的規矩 — 起筆藏鋒、橫畫稍微往上拖、最後那一捺不要太重。像奶奶以前在舊河區舊厝廚房門楣上、貼那張紅紙黑墨的單字、寫法、也是這一套。

那年顧明夜十一歲、母親撕下那張紙、放在工地的廢紙袋裡。他沒拿出來。

他現在很想知道、那張紙、後來去了哪裡。

寫這張紙的、當然不會是同一個人。

但下筆的人、學的是同一套寫法。


他把紙條輕輕、放回筆記本。

把筆記本翻到當天那頁。

在「這 不 是 耳 鳴」五個字下面、繼續寫。

字跡仍然抖。

昨 晚 是 真 的


他剛把筆記本收回口袋、月台靠玻璃帷幕的另一邊、長椅上、有一個穿護理服的、年長的女人、坐著。

閉著眼。

跟昨晚他在這個月台、23:53 末班車進站之前、那個閉著眼的護理服女人 — 是同一個人嗎?

他看不清楚她的臉。

不確定。

但他注意到了。

從昨晚開始、他多了一個本能 — 月台上一坐下一個人、他眼睛先繞到對方臉上、把人記下來、對一遍昨晚見過的那些臉。時間幾點、下一班幾分、都排到後面去了。

15:33、列車進站。

護理服女人沒動。沒有起身。

像她要等的、不是這班。

顧明夜把背、靠在柱子上、看著列車門打開、其他乘客下車、上車、車門關上。

列車離站。

長椅那邊、護理服女人、還在。閉著眼。

顧明夜不知道、自己應該過去、還是不應該。

但他知道、從昨晚開始、他得開始注意這些事情了。


【第 002 章 完 · 青埕市書院街南端 → 舊河區舊厝 → 書院站日間月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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