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10 章| 第二月台

Day 22 早上 09:40。李暟宸在桌前。

Day 21 凌晨 03:58 到家、發完「回家了」給葉文嘉、補 4 個半小時、Day 21 早上起來看 Day 21 錄影、白天斷續整理、晚上正常睡 6 小時。Day 22 早上 09:30 起來、煮咖啡、坐到現在。他面前是 2 件事。

一件、Day 21 GoPro 拍下的影片。他從頭看到尾——通道、T 字交叉、綠色金屬牌、粉筆箭頭、退場時聽到的柴油列車聲——全部都在。沒有剪輯、沒有掉格。素材完整。

另一件、那道粉筆箭頭。他必須知道——是誰在他之前走過。

他打開 Google、搜「西門 龍山寺 戰前 地下 隧道」。

第一頁出來的是各種捷運興建史、信義線、淡水線的舊版地圖。第三頁開始、有兩三篇地方文史部落格、提到「日治時期台北西區戰備防空隧道」。

其中一篇 2019 年的文章、作者是一位地方文史工作者、寫他訪談一位昭和年間出生的西門里長。里長口述：戰前西門町這一帶、地下有一條從西門至萬華的防空隧道、戰後初期還能進、後來市區重劃跟捷運興建之後、官方說是「填實 / 廢棄」、實際情況沒人去查證。

李暟宸把這篇截圖、存到「興雲」資料夾。

他翻日治時期的舊地圖。1936 年版台北市街圖、西門到萬華（當時叫艋舺）那一段、地表是大稻埕 → 新富町 → 龍山寺。地下沒有標記。但這是民用版地圖、地下軍事設施本來就不畫。

他另外翻一份 1944 年的軍事補給線圖、戰後從一位收藏家流出、現在掃描檔在某個大學圖書館的開放資源庫。圖上標記台北西區一條編號為「興雲分線」的補給軌道、從一個沒有正式名字的轉運點往南通到艋舺。「興雲」二字旁邊有小註解、寫的是日語片假名加漢字、意思接近「夜間補給軌、僅軍方使用」。

李暟宸盯著那 2 個字看了 30 秒。「興雲」不在任何地名索引裡。圖上它旁邊標的是「夜間補給軌、僅軍方使用」——一條已棄軌的代號。後來覆寫系統借用了這個代號當站名、或者站名本來就指那條軌、覆寫系統只是把它顯影出來——他不確定哪個。

他停下、想了一下、然後寫在筆記本上：

那條通道可能不是新蓋的覆寫產物。可能是舊的、本來就在、被覆寫系統「啟用」。

如果真的這樣、那粉筆箭頭可能比他想像的早——某個早期進去過的人留下的、被覆寫切回的瞬間「凍住」、所以粉筆灰到現在還停在沒乾透的那一刻。

他不確定。但這個可能性、他要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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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22 下午他不出門。整理 Day 21 那段錄影、做 3 份備份。

他發 LINE 給葉文嘉：「明天 02:00 - 04:00、我還在西門那邊、做同一件事的深一層。如果 04:30 我沒主動發『回家了』給你、報警、給他們這段話跟我家地址。」葉文嘉幾分鐘後回：「好。會等到 04:30。」對齊 Day 21 那次。

他想再去一次。但他也想：他要不要去？

去 = 走完左邊通道、確認 T 字綠色金屬牌指的方向通到月台、看一眼、退。
不去 = 他不踏進去、興雲站對他來說只是「拍到的物證」、不是「他親自踩過的地方」。

如果他不去、他會永遠在資料層追這件事。如果他去、他可能踩到某條他自己無法退出的線。

他坐了 1 小時。然後他在筆記本上寫：

我去。但我不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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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23 凌晨 01:48。

他開車到西門、停同一個夜間收費停車場、現金。穿同一件灰色帽 T、口罩、棒球帽。02:01 走到 8 號出入口、刷 02 開頭悠遊卡進站。

凌晨 02:01 的西門站仍是「深夜版」——按理板南線 00:30 末班、05:30 首班不該有車、但 8 號口閘門開著、月台燈亮、廣播跑、跟 Day 21 同樣的覆寫延續。他知道這不是真實板南線、進的是覆寫過的捷運系統。

板南線月台、凌晨人也少。他繞到月台南端的椅子坐下、調整呼吸。比 Day 21 那次心跳低一些——他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麼、不再摸黑。

03:00 跟 03:04 2 班過、都空車、他沒上。03:10 月台色溫從白冷光、慢慢往黃光調。03:11:15 整體鎖定。月台螢幕的下一站、跳回 2 個方塊字。

他下椅子、走到月台南端、伸手按逃生門。

門開。

他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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階梯 7 階加水平通道 20 公尺、他過去。途中老式風扇還在轉、慢、葉片銹蝕。牆上方塊字警示——他現在認得意思——「請慢行」這類。

風扇旁牆上那道粉筆箭頭、還在。灰沒乾。

走到 T 字交叉、03:14:50。

他抬頭看正前方水泥牆上的綠色金屬牌。興雲站。箭頭朝左。

他往左轉。

左邊通道比剛才水平通道窄一些、大概 70 公分寬。地面有更多水跡。頭頂的水泥導管上、銅線往左通道深處延伸、消失。

他往前走、保持腳步輕、聽自己鞋底跟水的聲音。走到大概第 15 公尺、前方開始出現微弱黃光。

20 公尺、他看到通道的盡頭。

盡頭沒有水泥牆封死。牆面中央是一個開口、半人高、邊緣是磚砌的拱。開口外是一個——

月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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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暟宸停在通道盡頭、不出去。

他用 Sony α7 從觀景窗看月台。GoPro LCD 也看。兩邊一致。

月台是長條形的、大概 80 公尺長、5 公尺寬。地面是紅磚、磚與磚之間的接縫深、有些磚塊被踩到只剩半塊。月台上有 4 根鑄鐵柱、柱身有鏽、上面有日治時期工業件常見的鉚釘圈。月台頂棚是木板拼接、有些木板裂、可以看到頂棚之上一層更深的黑。

月台的牆——是磚牆。紅磚、跟柱子同年代。磚縫滲出潮氣、空氣裡有一股濃重的潮鏽味、混著舊燃油的氣味。腳邊地面有一層細灰、踩上去能感覺到、但他不踏出通道、只在門檻內。

牆上釘了一個老式琺瑯標牌。白底黑字。寫著 2 個方塊字。

他「知道」那 2 個字——是站名。

興雲站。

這種琺瑯標牌、台北捷運不用。那是日治時期台灣鐵道台南州或新竹州那種小站才掛得出來的東西。而這座月台、在地下、夾在捷運西門站到龍山寺之間。

他抬頭看時間戳。03:16:18。

他現在有不到 2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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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傳來引擎聲。

低頻、重、悶、引擎在隧道裡反射放大。那是柴油動力的聲音、現代電氣化的車跑不出這種震法。

2 節列車的車頭燈出現在月台另一端的隧道口。光是黃色的、那種老式白熾的暖黃、不是捷運車頭那種冷白 LED。

列車緩慢進站。

腳底地面開始震。低頻、跟柴油引擎共振、隔著月台地基傳到他鞋底。不強、但持續、震動沿小腿上來、停在膝蓋。

4 節車廂。車身暗紅色、有鏽、車門是手拉式的、不是電動。每節車廂窗框是木框、玻璃有些已經霧化、看不清楚裡面。

列車停。震動隨之降一個檔、變成怠速時的低頻 hum。

李暟宸站在通道盡頭、沒踏出去。他保持 Sony α7 朝月台方向、連拍。

03:17:08。

最近他這一節的車門、橫向滑開。

是手動拉開的、有人從車廂裡面拉。但拉門那個動作完成之後、車廂裡沒人下車。

車廂裡的光是黃色白熾、不亮。但李暟宸看得到車廂裡坐了人。

那一節大概 12 個位置、坐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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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 3 秒。

靠車門口的位置、戴口罩、年輕、頭髮剛剪。

那是阿翔。

阿翔旁邊是巷尾阿嬤——深藍色薄外套、頭髮花白用 2 支黑色髮夾別住兩鬢、塑膠涼鞋。阿翔左後方坐了一個穿襯衫西裝褲的上班族、30 到 40 之間——李暟宸對 008 板南線 6 筆失蹤者（含阿翔）的照片記得清楚——那是江子翠那筆。再往後幾排是龍山寺、後山埤、忠孝復興、市府那幾筆、全在這節車廂。

整節車廂裡的人、李暟宸都認得。阿翔、巷尾阿嬤、板南線其他 5 筆（江子翠、龍山寺、後山埤、忠孝復興、市府）、加上他從警局協尋撈到的另外幾筆早期記憶混雜的失蹤樣本——他們從家屬描述看是「人回來過但不太對」那類、現在只能標待驗證。

他們全在。

李暟宸的手沒抖。但他發現自己沒呼吸。他在心裡數了「一、二、三」、然後輕輕吐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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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阿翔。

阿翔沒戴口罩——他剛才以為阿翔戴。再看一眼、那塊以為是口罩的東西、其實是阿翔自己的下半張臉。皮膚的色調跟周圍的暗融在一起、下顎到嘴的輪廓被抹淡了一層、所以遠看像蒙了一片布。

阿翔的眼睛——朝月台方向看。看著李暟宸站的這個位置。

但他不看李暟宸。

李暟宸往左移半步、再回到原位、再往右移半步——阿翔的視線都沒跟著動。

阿翔的眼睛、看著李暟宸站的位置、像那個位置沒有人。

阿嬤一樣。江子翠那位一樣。整節車廂裡、每一個人、都朝月台方向看、都看著李暟宸所在的位置、像那個位置沒有人。他們臉上沒有表情。看不見的人會瞇眼、會多停一下；假裝沒看見的人會閃避。他們兩樣都沒有。對他們來說、那個位置本來就空著、他們只是在看月台、沒有人在「看著一個沒人的位置」這件事可言。

李暟宸在心裡聽到第八位「凌晨族」回覆人那句話的迴聲——

「我下車的時候、看到月台對面停了另一輛車、車上的人都沒看我。」

他現在懂了。

一整節車廂的眼睛都對著他這個方向、可是沒有一雙落在他身上。他在他們眼裡、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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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7:48。

機械錶。剩 32 秒到他自己 008 算出的覆寫共通結束點。退這 40 公尺加 7 階樓梯要 30 秒、他不能再多看了。

他要退了。

他想喊阿翔的名字。一聲。看會不會有反應。

他沒喊。

他知道喊了沒用。如果他真的在他們眼裡是「不存在」、那聲音也不會被聽到。他喊出來、只會讓自己耳朵裡多那一聲、讓自己接下來在這個位置更孤立。怕是有的、但攔住他的是這個判斷。

他往後慢退、Sony α7 一直朝月台方向、貼著通道牆走、不發出聲音。10 公尺後他進入通道彎、暫停一秒、轉身、改快跑。剩 10 公尺到 T 字交叉、03:18:05 抵達。

身後、列車的柴油引擎聲還沒停。但他沒回頭。

T 字、右轉。水平通道 20 公尺、邊跑邊估約 7 秒。階梯 7 階、一次跨 2 階、上面那階差點絆到——心跳已經超過 140。

03:18:24、推開逃生門。

月台、03:18:30、跳回正常。色溫從黃白熾、轉回白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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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暟宸走回月台中段、坐下。他這次沒抖。但他閉著眼睛坐了 5 分鐘。

03:38 一班車進站——同樣是「深夜版」覆寫延續、按理首班 05:30、現在不該有車。他上了車。坐到忠孝復興、出站、走 500 公尺、覆寫已結束、街道進入早班計程車跟首班公車的時段。回車裡。04:21 到家。

他發 LINE 給葉文嘉：「回家了。」幾秒後她回：「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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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到桌前、打開防水筆記本、翻到 010 那頁。最上面寫：

Day 23、第二月台。位置：T 字交叉左邊 30 公尺、紅磚 + 鑄鐵柱 + 日治琺瑯標牌。柴油動力列車 4 節、暗紅色、手動拉門。

底下：

車廂裡坐滿這條線上的目標。阿翔（失蹤、008 已在板南線 6 筆內）在第一節車門口。阿嬤（Day 10 未出現、原因未明）在他旁邊。板南線其他 5 筆（江子翠 + 龍山寺 + 後山埤 + 忠孝復興 + 市府）全在。我從警局協尋撈到的另外幾筆早期記憶混雜失蹤樣本、也在（家屬描述屬「人回來過但不太對」那類、待驗證）。

他停。寫下他現在能寫的、最重要的那句：

他們的眼睛、看著我站的位置、像那個位置沒有人。

他停。又寫一行：

如果我對他們不存在、他們對這個世界是不是也不存在。如果他們對這個世界不存在、那林女士每天醒來看的那面照片牆——那 41 張裡的阿翔——是不是早就不是阿翔。

他闔上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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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還沒亮。信義方向的天空有一條淡灰色雲帶、貼著大樓邊緣。他這次沒看那條雲是不是平的。

他想：他在他們眼裡不存在。可他人就坐在這裡、手裡的咖啡還溫、窗外的天會亮。他在這個世界。

那他們、現在、是在哪個世界。

他開電腦、打開加密硬碟、把 Day 23 的影片、照片、筆記頁、做 3 份備份。第二月台的列車車身那個鏽痕、車廂裡每一張臉、他都標了時間戳跟位置。如果有一天他要證明這件事、這些就是物證。如果證明這件事最後變成「證明他自己也在他們眼裡不存在」、那他也不知道那會是什麼意思。

【第 010 章 完 · 大安區李暟宸住處 → 西門站板南線月台 → 緊急逃生門 → 階梯 + 水平通道 → T 字左轉 → 第二月台（紅磚 + 鑄鐵柱）→ 退場 → 忠孝復興 → 住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