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3 章| 失蹤者的母親

早上 08:46。李暟宸醒來。

他沒設鬧鐘。Day 1 凌晨四點半關燈、補了不到 4 個小時。Day 2 整天跑完 5 個區回家、23:50 才關燈、補了不到 9 個小時。今天早上他應該還累。但他醒了。

他刷牙洗臉、煮一杯咖啡，坐回桌前。

他打開電腦、把 0317 那個資料夾叫出來。他要找昨晚他進過的那家便利商店的位置。

Day 1 那晚他進過信義 ◯◯ 路那家便利商店。他問過店員「你剛才有沒有看到天空有奇怪的東西」、店員眼神往窗外飄了 2 秒、說沒有。

他關電腦，抓相機，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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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21、信義 ◯◯ 路。

那家便利商店日班是 2 個女生、其中 1 個 50 歲左右、頭髮花白、穿制服外面套了件薄外套。

「不好意思，想找昨晚夜班的店員。」

「阿翔嗎？」

李暟宸點頭。

「他今天沒來。」店員說。「打卡時間到了沒打卡、打他手機沒接。打他媽手機、他媽說他昨天交完班就沒回家。」

「他平常會這樣嗎？」

「不會。他來這邊 2 年、從來沒缺勤。他媽剛剛在哭。」

「我可以跟他媽聯絡嗎？」

「你是誰？」

「自由撰稿。昨天凌晨三點多在這附近有事、跟阿翔講過話。我想再聯絡他。」

店員看著李暟宸。她遲疑 2 秒。

「我不能直接給你她的聯絡方式。但你寫一個你的電話、我先打給她、跟她說有個記者要找她。她願意才回你。」

李暟宸從筆記本撕一張小紙、寫下自己手機號跟全名。店員收進口袋。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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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4、他坐在便利商店外的長椅。手機響。LINE 語音。

「李先生？」

「您是阿翔的媽媽嗎？」

「店員講了。你昨天凌晨見過我兒子。」聲音平。

「對。」

「你說。」

「林女士、我是李暟宸、自由撰稿。我昨天凌晨 03:19 左右進過 ◯◯ 路便利商店、跟阿翔講過大概兩三句話。聽說他今天沒回家、我想——」

電話那頭沉默了 3 秒。

「你能不能先給我證明你是記者的東西？」

「可以。我發我的記者證號跟 2 篇 Google 上能查到的舊報導連結給您。」

他把資料傳過去。電話那頭暫離大概 1 分鐘——他聽得到她在點什麼、可能是查連結。

她回來。「你現在在哪裡？」

「便利商店外面。」

「過來吧。我給你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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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址是信義區一棟 20 年舊華廈、8 樓、東南角。電梯很慢。李暟宸 10:12 到。

阿翔媽媽開門。五十出頭、頭髮短、剪到耳下、白了一半沒染。她穿一件深綠色的薄外套、配深色長褲、腳上是醫院走廊那種白色塑膠拖鞋。

「進來。」

客廳乾淨。茶几上有 2 本書、一本是《最後一次相遇我們只談喜悅》、一本是退休護理師雜誌。電視沒開。窗台上有 2 盆綠植。靠廚房那邊的牆上、掛了一面照片牆、大概有 40 張。

「您是護理師嗎？」李暟宸問。

「退休 5 年了。」

她去倒水。

李暟宸從包包拿出錄音筆、Pilot 0.5、防水筆記本、A4 同意書。同意書是他自己印的格式。受訪者簽名表示同意內容可能引用於後續報導、姓名跟可辨識資訊均以化名處理。

她回來、放下水。她拿起紙、讀得很快。她在第三段標個記號、然後簽名。她的字像護理師寫病歷的字、小、清晰、字距均勻。

李暟宸按錄音筆。

「2026 年 6 月 5 日、上午 10:16。受訪者：林 ◯◯ 女士。」他講完日期、頓了一下。「林女士、您準備好可以開始了嗎？」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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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問背景。阿翔今年 26、5 年前從中央大學畢業、進過一家小型網路公司做了 2 年、辭職、開始在便利商店上夜班、業餘接案做 UI 設計。最近 3 個月接案不順、收入波動。阿翔本人沒跟媽媽抱怨、林女士是看他打開 Notion 工作日誌時翻到的。

阿翔的爸爸 10 年前過世。肝癌、確診到走只撐了 3 個月。從那以後家裡只剩她跟阿翔。

「他小時候最喜歡的零食是什麼？」

林女士笑了一下、是這段對話第一次笑。「養樂多。從幼稚園就愛。冰箱永遠有一排。」

「他有出過國嗎？」

「高中畢旅去過沖繩。其他時候他都嫌麻煩、寧可在家。」

他問最後一次跟阿翔講話。林女士說昨天傍晚阿翔回家吃晚飯、吃的是她煮的麻油雞、吃完阿翔說要去上班、出門。她沒看他出門那一刻、她在洗碗。

「您跟他平常每週固定有什麼活動嗎？」

「禮拜天晚上一起看一集陸劇。我選的。他不一定喜歡、但他陪我看。」

「上禮拜天那一集你們看了嗎？」

「看了一半。看到一半他說頭痛、起來去他房間躺。我等到劇結束去敲他門、他沒應。我以為他睡了。」

「上禮拜天是哪一天？」

「31 號。」

李暟宸記下 T-4 / 中途頭痛離席。

「他最近這幾天、有沒有比平常早醒、或者凌晨睡不著？」

林女士想了 3 秒。

「這禮拜有一次。他凌晨三點多在客廳坐著、沒開燈。我去廁所看見。我問他怎麼了、他說睡不著。我說回去睡、他說等一下。我回房間。後來我沒再看見他坐過。」

「哪一天？」

「禮拜二。」

李暟宸算了一下。那天是 T-1。T-0 是 Day 1 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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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家裡的物。書桌、抽屜、衣櫃、相片、招牌、衣服。林女士說阿翔的房間她沒進去翻過——她進去掃地整理床鋪、但沒翻他的東西。

「我可以進去看一下嗎？不翻、只看書桌跟書架的擺設。」

「可以。」

阿翔的房間在客廳左邊那扇門。床鋪整齊。桌上一臺 MacBook 闔著、旁邊 2 支 Apple Pencil、一本 Notion 印出來的工作日誌。書架 3 層、都是 UI / UX 跟設計相關的書。牆上一張海報、貼著工業設計風的計算機原型。

他習慣從房間看個性。阿翔這裡找不到 Gundam 模型、0 件袋、噴漆筆、動漫海報——除了設計工作、什麼興趣都看不出。

李暟宸默記。出來、關門。

「謝謝。」他坐回原位。「您家牆上那些照片、有沒有任何一張、是最近重洗、重框、或者重印過的？」

林女士轉頭看了照片牆 3 秒。

「沒有。我 10 年沒動過那面牆。」

「那您讓我去看一下、可以嗎？」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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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走到照片牆前面、距離約 60 公分。

41 張照片。從阿翔嬰兒時期到上個月。最新一張、是阿翔 26 歲生日、上個月 16 號拍的、母子 2 人在餐廳對著鏡頭笑、蛋糕在前面、阿翔穿黑色T恤、頭髮剛剪。

李暟宸盯著那張看了 3 秒。

他昨天凌晨 03:19、在便利商店看過阿翔的臉。雖然戴著口罩、但口罩之上的眉骨、眼窩、額頭、眉毛——他都看過。那時候店裡燈光很亮、距離不到 80 公分。

牆上那張生日合照裡的阿翔——眉骨比他記憶中、低半個指節（用手指肌節對比的粗估）。眉毛尾端走向、向下傾斜一點。眼窩深度、淺一點。

除了臉、其他都對。背景對、姿勢對、頭髮長度對、燈光對。

他退一步、看了第二張、阿翔大學畢業照、5 年前。那張裡的阿翔、跟生日合照裡的阿翔、看起來是同一個人。但跟李暟宸昨晚記住的那個阿翔——也差了那半個指節。

再翻一張。再翻一張。每一張裡的阿翔都跟前一張一致。每一張裡的阿翔、跟李暟宸昨晚見過的那個、都差了半個指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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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女士。」

「嗯。」

「這張生日合照、您拍的時候、有沒有覺得阿翔看起來跟平常不一樣？」

林女士走過來、看了 3 秒。

「他那天瘦。」她說。「他最近瘦了。3 個月內瘦了 4 公斤。所以臉看起來比較長。」

便利商店店員那種年紀的男生、3 個月瘦 4 公斤、臉會變長、是合理範圍。

但臉變長、解釋不了眉骨低半個指節、眉毛尾端向下 5 度、眼窩淺。這些不會因為瘦 4 公斤而變。

「我可以拍一下這張嗎？」

「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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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包包拿出 Sony α7、35 mm 鏡頭、距離 60 公分、ISO 自動。連拍 10 張、覆蓋四種視野：生日合照特寫、含相紙邊框的中距、左下角的排列段、整面牆全幅。

拍完、退一步、又掃了一遍整面照片牆。

最後一排、最右邊那張、是阿翔 6 歲生日、嬰兒期之後第一張獨照。阿翔站在客廳沙發前、捧著一個布玩偶。鏡頭略低、是父母蹲著拍的角度。

李暟宸盯著 6 歲阿翔的右眼 3 秒。

右眼瞳孔的邊緣、有一圈灰白色的細圈。肉眼可見。左眼沒有。

他往前一張看——國小畢業照。右眼、一樣有那 1 mm 灰圈。左眼乾淨。

往前翻、國中畢業照、高中迎新、服兵役新訓照、出社會第一張西裝照。每張右眼都有同一圈灰白。每張左眼都乾淨。回到最新那張生日合照。也是。

「林女士、阿翔右眼是不是有什麼狀況？」

林女士走過來。她看了 3 秒。

「沒有啊。他兩眼都好好的。」

「您確定？」

「我替他洗了 26 年的臉、我看了 26 年他的眼睛。」林女士說。「他兩眼都正常。怎麼了？」

李暟宸盯著那張照片。

牆上每一張照片裡的阿翔、右眼瞳孔邊緣都有一圈灰白。林女士說沒有。

李暟宸昨晚在便利商店、阿翔戴口罩、但眼睛露出來。距離 80 公分、燈光很亮、他看過阿翔的眼睛 3 秒以上。阿翔的眼睛、兩邊都乾淨。

「沒事。」李暟宸說。「我可能看錯。」

他把相機放下。

「謝謝您。今天先到這裡。我之後可能還會再來、可以嗎？」

「可以。你會找到他嗎？」

「我會盡力。」

林女士點頭。她送他到門口。電梯門關上前、她還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看著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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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13:11、李暟宸坐在華廈樓下的車裡。

他把剛才拍的 10 張匯到 iPad、放大阿翔右眼。

灰白圈、清晰。用相紙邊框做比例尺、寬度看起來在毫米級。

他切到自己手機相簿、找到昨晚凌晨 03:19 他離開便利商店那一刻、隨手在門口拍下的玻璃反光照——那張裡面、店裡的阿翔正在補貨、上半身在貨架後面、臉只有半個輪廓。但能看見側臉的右眼一小部分。

他放大、再放大。

側臉的右眼在玻璃反光裡只有十來個像素、瞳孔本身不到 3 個像素。他看不到灰圈、但這張的解析度不足以斷定。

他真正的判讀根據是昨晚那次距離 80 公分、燈光很亮、3 秒以上的直接觀察。那次阿翔的眼睛、兩邊都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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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後靠到頭枕、坐了大概 1 分鐘。

然後從副駕拿出 SD 卡讀卡機、把 Sony α7 的 SD 卡接 iPad、把 10 張原檔倒進加密硬碟。他開 Terminal、跑 SHA-256、把 10 張 hash 記在 iPad 的 Notes、一份本機、一份 iCloud。

他打開生日合照特寫那張、用相紙邊框作比例尺、量眉骨、眉尾、眼窩、灰圈相對於邊框寬度的位置比。比例值寫進 Notes、跟 hash 對齊。

Day 2 的 基準資料 就位：原檔 hash + 相對比例 + iPad 截圖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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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防水筆記本。翻到 002 那頁的下一張。他在最上面寫下今天的日期、然後寫：

便利商店夜班店員、阿翔、26 歲、昨夜交班後失聯。
牆上 41 張照片、從嬰兒到上個月、每張右眼瞳孔邊緣都有一圈灰白。
母親說沒有。
昨晚距離 80 公分、燈光亮、3 秒以上、雙眼乾淨。

他停了一下。下面寫：

牆上 41 張裡的阿翔、跟昨晚便利商店的阿翔、是不是同一個人？

他又停了一下。

他想起 001 那晚便利商店店員眼神往裂縫方向飄了 2 秒、然後說沒看見。

那是阿翔。

他在最後一行下面、寫：

阿翔是 17 人之外、第 18 個目擊過裂縫的人。
他 24 小時內失聯。

他闔上筆記本。發動車子。

窗外是信義區下午 13:13 的太陽。陽光打在他左手腕、表的玻璃上。他什麼都沒看到不對的。

那是今天上午、第一個沒看到不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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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 2 天他沒回信義。

Day 3 早上他打開加密硬碟、把 SD 卡裡 Day 2 的 10 張原檔重做一次 SHA-256、跟 Day 2 Notes 上的 hash 比對——10 張一字不差。檔案 byte 級沒動。

他打開生日合照特寫那張、用 Day 2 Notes 上的相對比例對齊：眉骨、眉尾、眼窩、灰圈、相對於相紙邊框的位置。Day 2 原檔上的比例還是 Day 2 寫的那組數字。但他現在看的這張、每一項比那組比例、淡一點。

他把今天的截圖跟新測的比例存起來、檔名加日期。Day 3 基準資料 就位。

中午他打給 Day 1 板橋那位接過 LINE 電話的目擊者。3 聲後跳轉語音信箱。他試了第二通、直接顯示「您撥的電話不在服務區內」。第三通跳「您撥的號碼是空號」。

他把這 3 個錯誤訊息記下。

下午他打給林女士、問警察有沒有新進度。林女士說警察今天早上來看過阿翔的房間、按部就班、沒新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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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4 早上他再做一次 SHA-256 比對。Day 2 原檔的 hash 跟 2 天前記的一字不差。Day 3 的截圖跟相對比例也跟昨天存的吻合。

打開生日合照、跟 Day 2 + Day 3 的相對比例三方對齊。眉骨、眉毛尾端、眼窩、右眼灰圈——每一項比 Day 3 又淡一點。

Day 2 原檔的相對比例沒變、Day 3 的比例沒變。變的是他現在看到的。

像是這張照片裡的阿翔、正在慢慢靠近李暟宸記憶中的那個阿翔。像是這張照片、知道李暟宸記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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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4 中午他回信義那家便利商店、想找 Day 2 那位收下他電話、代為轉達給林女士的日班店員。

她不在。

櫃台後面是一個他沒見過的年輕男生。他問 2 天前上午那位頭髮花白的阿姨。男生說：「沒有那個人喔。我們日班這禮拜都是我跟另一個女生、她下午來。」

「她 2 天前在這裡。」

「不可能。我們 3 個人排班、我們知道彼此。」

李暟宸沒再問。他出店、坐回車裡。

他坐了 3 分鐘。

然後打開防水筆記本、在阿翔那頁最下面、加一行：

原檔、hash、跨日比例、截圖都沒變。變的是我看到的。
2 天前在這裡跟我講話的店員、今天說沒這個人。

【第 003 章 完 · 大安區李暟宸住處 → 信義便利商店 → 失蹤者家屬住所 → 李暟宸住處 → 信義便利商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