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2 章| 不對的廣告字

早上 09:04。

李暟宸沒睡。他從凌晨做完備份以後沒離開過那張椅子。中間有十幾分鐘他閉著眼睛，但那不是睡。

他打開電腦。

新聞 App 頭條是台積電股價、某立委爭議發言、一個藝人離婚。社會版滑到第三頁才看到一則：

「凌晨北市部分民眾通報天空異常　氣象局：高層大氣稀薄、不排除電離層擾動」

整則 180 字。引述氣象局發言人，講「初步研判為自然現象、非地震雲、非天文事件」，沒附照片，留言關閉。

他切到第二個來源。中央社。一樣的稿，連標點符號都一樣。第三個。三立。一樣。他往下滑了十幾家媒體，同一則。發稿時間都落在 04:50 到 05:10 之間。同一個窗口、20 分鐘內全島齊發。

這種同窗口統一說法是怎麼來的，他清楚。氣象局值班半夜接到民眾通報、觸發應變，不算離譜。但十多家媒體在 20 分鐘內用一模一樣的稿件、連標點符號都一樣，那就是上游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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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 Threads，搜「天空 凌晨」。三、四十則貼文。多數是兩三句加一張模糊照片或截圖。「剛剛在內湖好像看到天空有條線」、「凌晨在板橋騎車差點摔車、天空真的怪怪的」、「有人也看到嗎我不敢一個人睡」。

09:08。他截下第一張縮圖。每一則的帳號、發文時間、地點關鍵字、附圖縮圖，都截下來，存到桌面一個叫「0317」的資料夾。

截到第十七則的時候，他往回滑，第一則不見了。不是「此貼文已被刪除」的灰色卡片，是整則貼文連同帳號一起，消失。他剛才截圖時的網址，點進去都跳回首頁。

他往回滑。第二則也不見了。

他保持往下滑，速度比剛才快。第三則他看到還在，他點進去——載入到一半畫面跳開。再回去，那則也不在。

09:41。17 則裡剩下 9 則。

他把 17 則的資訊都輸入 Numbers 表格。欄位他平常採訪用：來源、帳號、發文時間、目擊地點、目擊內容、附圖、聯絡狀態。

09:56。剩下 4 則。10:08。剩下 2 則——一則是貓頭像寫「凌晨我家屋頂在看天上、有條光、跟你阿嬤眼睛裡那種白內障一樣那種感覺」，文筆奇怪。另一則是 IG 連動的短影片，影片裡天空什麼都沒有、只有人對著鏡頭笑，笑完說「沒有啦剛剛真的有耶」。

這 2 則沒被刪——他的假說是它們沒抓到重點、刪除規則就放過了它們。樣本還不夠。但他需要找的、不是這 2 則裡的人。

他把資料夾複製到加密硬碟。跟凌晨一樣 3 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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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完備份去煮咖啡。回桌上的時候是 10:26。

他打開凌晨比對雲層的那 7 張 RAW。

他想再確認一次。第一張連拍。第二張。第三張。然後切到 03:09 校時那張街角照。

他看了 2 分鐘，放下咖啡。

他剛才看的、跟凌晨看的，不完全一樣。

裂縫的位置沒變、雲的位置也沒變。是雲的邊緣——凌晨他用「太平整」3 個字記下的那種邊緣——今天早上看起來、沒有那麼平整。

不是跟正常雲一樣。底層那片雲的邊緣依然不該那麼順、依然不對。但跟他凌晨的記憶比、今天那個「不對」的程度——小了一點。

他關 Capture One，再開，再匯入。一樣。

他知道 RAW 檔不會自己改。RAW 是底片時代膠卷的數位版本——資料寫進去就是那筆資料，除非有人去動原始數據。

他打開 Finder 看檔案資訊。修改時間：凌晨 04:33。匯入時間：凌晨 04:33。沒人動過。

他把 Sony α7 原記憶卡從抽屜拿出來接上讀卡機、新建一個庫、從原卡直接匯入第一張連拍。雲一樣。「沒那麼平整」一樣。

他再從抽屜拿凌晨那顆 3 TB 加密硬碟、接電腦、從硬碟資料夾匯入到第三個新庫。也一樣。

他開 Terminal、跑 3 次 SHA-256：原記憶卡上的第一張、本機 RAW 的第一張、加密硬碟備份的第一張。3 個 hash 一字不差。

檔案 byte 級沒動過。但他眼睛看到的、跟凌晨記下的，不一樣。

他打開凌晨寫的筆記本，翻到記下「雲的邊緣比 20000 張平均樣本平整」那一頁。字還在。是他自己的字。

他翻到下一頁。那頁上他凌晨寫了編號 001，下面什麼也沒寫。

他看著那行編號看了大概 10 秒。然後翻回上一頁。

他不確定自己現在還能不能用同樣的字、形容他眼前螢幕上的雲。

他沒寫。他把筆記本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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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2。他開始打電話。

他從表格裡撿出留下完整聯絡線索的 2 個帳號。一個是內湖那則「在內湖好像看到天空有條線」的發文者，自介是物流司機。一個是板橋那則「凌晨騎車差點摔車」的發文者，自介寫了個 LINE ID。

他先打 LINE。對方接了。

「喂？」

「您好，不好意思，我是自由撰稿。看到您今天凌晨在 Threads 發的關於天空的那則。可以打擾 2 分鐘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 3 秒。

「那則我刪掉了。」

「我知道。我想問您發文之前看到的內容。」

「沒看到什麼啦。」對方聲音壓低。「我只是覺得天空怪怪的、回家睡一覺、早上想想覺得是我自己嚇自己。」

「您看到的是什麼樣的怪？」

「就……有光？」

「光的形狀？」

「我不記得。」

「您記得時間嗎？」

「3 點……我不知道。我那時候沒看時鐘。」

「您記得當時自己在哪裡嗎？」

「板橋。我那時候在文化路、我不記得詳細在哪一段。」

李暟宸停頓。從文化路任一段抬頭往東北、天空的視角範圍裡，凌晨 3:17 那道裂縫應該在偏東偏高的位置。

「您看到的光、是長條的、還是一坨？」

電話那頭沉默更久。

「我……說不上來。」

「沒關係。最後一個問題。您剛才為什麼刪掉那則貼文？」

「沒為什麼。覺得無聊。」

對方掛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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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撥下一個。內湖那個物流司機沒接。打第二通也沒接。

他在表格的「聯絡狀態」一欄填：板橋（LINE）：接通、語意模糊、無時間、無形狀、自刪。內湖（電話）：未接 ×2。

中午 12:00。他把剩下 15 個沒留聯絡線索的帳號、到 Threads 上一個個點進去看大頭照、自介、追蹤誰、被誰追蹤——記者扒個人資訊的標準流程。

15 個之中 8 個帳號已經沒了。整個帳號名稱搜尋不到、像沒存在過。

他試著用早上截到的縮圖、反向搜尋。2 張縮圖反向搜出來的關聯網址都連到「找不到頁面」。

他試 Wayback Machine。8 個帳號裡有 2 個、Wayback 有快照。最後一次快照——1 個月前。今天凌晨那則貼文、在 Wayback 上不存在。

像是這些帳號、從來就沒在今天凌晨發過那則貼文。

13:42。他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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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親自跑了表格裡所有有留地點線索的目擊者、能去現場的就現場走一遍。內湖、板橋、新店、永和、信義——5 個區。他跑了大概 80 公里。中間吃了一個三明治。

從內湖往板橋的路上、新北環河快速道路經過某段、他眼角掃到右側一個招牌。

是一家手搖飲料店。招牌上面 4 個字。

他在 80 公里時速下看了零點幾秒。

他覺得那 4 個字——他不認得。是中文沒錯，筆畫是中文筆畫，位置也是字應該在的位置。但那個字的組合——他讀不出來。繁簡之別、異體字、形近字——他都可以排除。他看著那 4 個字、知道自己應該認得、但腦袋給不出讀音。

他保持時速直行、注意下一個交流道。3 公里後下匝道、繞外側道路回頭、開到那家飲料店所在的巷子、找了一格合法路邊停車、停下、把車鎖好。

從停車格沿人行道走回剛才那段環河快速道路下方、再從堤外便道走到招牌正對面、隔著主線車道跟護欄。招牌離他大概 200 公尺。

他繼續沿便道往那邊走、走到差不多 50 公尺的時候、招牌上的字——

「珍珠紅茶」。

4 個字。正常。他每天都看見的那種手搖飲料店招牌。

他在 50 公尺處站了幾秒。然後沿便道走回剛才停車的巷子、上車。

他的視力穩定在 1.0 兩眼。剛才在 80 時速下、第一眼看到的那 4 個字、確實不是「珍珠紅茶」。

他坐回駕駛座、打開防水筆記本，停了一下。寫「招牌字看起來不一樣」太弱，寫「招牌字一瞬間變成另一種文字」太強——他無法證明。他闔上筆記本、放回副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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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永和那個地點、他遇到一個還願意講的目擊者。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在永和路上開水電行、凌晨三點多剛收工回家。

「對啦我看到了。我跟我老婆講、她說我神經病。我說那條東西不是飛機。飛機是會動的。那個是不會動的。」

「您記得那條東西長什麼樣嗎？」

「就一條。」

「直的？歪的？」

「直的。」男人想了一下。「應該是直的。」

「顏色？」

「沒顏色。它就在那裡。我也說不上來。」

李暟宸打開手機、把自己拍的影片放給男人看。

男人盯著螢幕看了 5 秒。然後說：「對。就是這個。」

李暟宸壓住自己沒立刻反應。「您剛才為什麼說您也說不上來顏色？」

「因為我想不起來。」男人看著李暟宸。「現在看你的影片我才想起來。剛才你問我的時候、我腦袋裡是黑的。」

「您現在記得了？」

「現在記得。」男人皺眉。「奇怪。剛才為什麼想不起來？」

李暟宸沒回答。他把影片再放一次。男人這次看完點頭。「對。一模一樣。」

李暟宸請男人留聯絡方式。男人很爽快、留了 LINE 跟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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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表格上「聯絡狀態」那欄寫：永和（現場）：本人目擊、提示後恢復記憶、影片完全吻合、留聯絡。

他在表格最右邊還沒命名的一欄、第一次填了內容。欄位名他打成「未經提示完整度」。

板橋：低、自刪。永和：被提示後恢復、未經提示為零。內湖：未接 ×2。另外 11 則：帳號跟貼文一起消失。最後一則：Threads 上還看得到、無聯絡無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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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車離開永和時、用第二台手機抽查 Threads。中午剩 7 個帳號、下午 14:42 剩 6 個、14:56 剩 5 個、15:08 剩 4 個。

剩的 4 個是：2 則「沒抓到重點」、一則永和水電師傅本人、一則 Threads 上還看得到但沒留聯絡線索。

中午後又消失的 3 個、一個是新店、一個是信義、一個是只有暱稱沒地點。連同中午前 8 個、共 11 個帳號跟貼文一起、從 09:08 他截下第一張縮圖、到下午 15:08 為止、剛好 6 小時內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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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23:46。他坐回桌前，重新看整張表格。

17 則貼文裡——2 則沒抓到重點、留著、目擊內容未確認。2 則留下完整聯絡線索：內湖未接 ×2、板橋接通後自刪。一則跑現場遇到本人、被影片提示後才恢復記憶：永和水電師傅。11 則帳號跟貼文一起消失。最後一則 Threads 上還看得到、無聯絡無下落、追不到。

他在表格最下面一格、打了一行字。他打到一半停下來。

他打的字是：「唯一未經提示完整記得：李暟宸」。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大概 20 秒，然後刪掉冒號後的名字、只留判準：

「唯一未經提示完整記得」。

後面沒寫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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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關掉 Numbers。

他打開 Threads。再搜一次「天空 凌晨」。2 則結果——貓頭像跟笑著的 IG 短影片。其他全沒。

他換關鍵字搜「3:17 天空」。0 則。

他搜「氣象局 異象」。只剩那則氣象局原始新聞。底下沒有任何留言、沒有任何引用、沒有任何轉發。

像是這件事從來沒發生過。

只有他電腦裡那 7 張 RAW 跟一段影片。還有今天在永和那個五十多歲的水電師傅。

水電師傅是這條線上、目前唯一一個被影片提示後可恢復記憶的人。但他不是「未經提示能自行重述細節」的人——那欄到目前為止、還是只有李暟宸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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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暟宸打開筆記本。翻到凌晨寫了編號那一頁。他在那一行下面、繼續寫下去：

凌晨 3:17 全島同窗口發稿、20 分鐘內統一說法。
17 則貼文、11 則帳號跟貼文一起、6 小時內被消音。
被提示後可恢復記憶的人、至少存在 1 個。
新北環河沿線某招牌、字一瞬間不認得、50 公尺處變正常。

他停了一下。

然後在最右邊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

唯一未經提示完整記得。

後面沒寫名字。

他放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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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大安區午夜 23:50 的天空。

他抬頭看了一下，什麼都沒有。

他把筆記本闔上、放回抽屜，關燈。

走回臥室之前，他又走回桌前一次、開電腦、打開 Capture One、再看了一眼第一張連拍。

雲的邊緣——比中午看的時候，又再正常了一點。

他關掉電腦。

【第 002 章 完 · 大安區李暟宸住處 → 五區跑場 → 大安區李暟宸住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