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4 章| 監視器裡的巷子

Day 5 早上 06:40。李暟宸沒睡。Day 4 中午從信義那家便利商店「沒有那個人」之後、他在車上補了 3 小時、04:00 回家洗澡、坐到現在。

桌上攤開 2 張地圖。一張是 Google Maps、信義 ◯◯ 路那個路段、放大到 50 公尺比例尺。另一張是他用 Pilot 0.5 在防水筆記本上畫的 Day 1 凌晨完整路線：從停車點往便利商店走 30 公尺、抬頭看見裂縫、退回車邊取相機、拍完後再走 70 公尺進便利商店。

他翻到新的一頁。最上面寫：Day 5 工作項：監視器。

底下分 2 欄。左欄列他記得的店家：早餐店 2 家、機車行一家、藥局一家、便利商店一家、雜貨店一家。右欄列他要去問的：路口 CCTV、檳榔攤、停車場入口、住戶外牆裝的 wifi 監視器。

他清楚一件事：監視器這條路、有 8 成不會給。給的店家通常是兩種——業主自己也想知道發生過什麼、或者業主想顯擺自己的設備。其他都是怕麻煩、怕被告、怕老闆罵。他不打算解釋裂縫。他要講的是失蹤人口、講林女士在哭、講警察到現場拿不到關鍵畫面。

07:00 他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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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8 到信義 ◯◯ 路。先去早餐店「阿菊蛋餅」、開了 20 年、招牌油漬黏住一塊不退。老闆娘認識阿翔——阿翔每天交班會來買蛋餅。她聽完就讓他看。她攝影機朝對街、便利商店在西北、隔了一個路口。早餐店這台拍不到。

07:52、機車行。老闆——五十出頭、瘦、穿髒掉的格子襯衫——在裡面修一台 SYM。

李暟宸蹲下講了 3 句話。老闆站起來、用衣襬擦手、看名片 3 秒、看李暟宸 3 秒、然後說：

「我的雲端有 8 小時。你要哪 8 小時？」

「6 月 3 日凌晨 00:00 到 08:00。」

「我給你分享連結、你只能在我這邊看、不能下載、不能截圖。你下載我看得到。」

「OK。」

「為什麼是凌晨？」

李暟宸頓了一下。「失蹤者那段時間經過這條路。」

老闆沒再問。他走到櫃台、開電腦、登入海康威視 iVMS-4200、點分享、設 8 小時、印 QR code、撕下來給李暟宸。他指了店裡角落一張塑膠椅。椅子旁邊堆了 3 個機油桶、一個壞掉的安全帽、一條黑掉的鏈條。

李暟宸坐下、打開 iPad、掃 QR、輸入老闆寫在便條紙上的臨時密碼。畫面跳出。

攝影機架在鐵捲門上方、視野朝外、覆蓋對面一段大約 30 公尺長的人行道、加一面磚牆、加更遠處的便利商店招牌邊緣。畫質 1080p、夜間星光級彩色低光、雜訊明顯、但保留顏色。

他先測校時。手機螢幕對攝影機跑 3 秒、回放對畫面時間戳的差——海康威視這台快了 0.7 秒。

他點進系統設定看「最後手動校時」、是老闆 30 天前裝完那次、之後沒動過。海康威視這類民用 DVR 沒有 NTP 同步功能、靠內建 RTC 走、漂移大約每月正負 2 秒。4 天前 Day 1 的時間戳偏差外推、大致是 +0.7 ± 0.3 秒。

他記到筆記本：「機車行海康威視 +0.7 秒（Day 5 測、Day 1 外推 ±0.3）」。

他把進度條拉到 03: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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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0:00 - 03:14:59 他用 4 倍速放。偶爾一台外送機車過。偶爾一台空計程車掉頭。便利商店招牌邊緣偶爾閃一下、可能是裡面有人經過。

03:15:00 他切回正常速度。

03:15:39——對面磚牆、磚牆下面那個大型垃圾桶、人行道地磚——他都重看了一遍。正常。

03:15:40——他暫停。

往回一格。03:15:39。再往前一格。03:15:40。

03:15:40 那一格、磚牆中段、大型垃圾桶左邊一個之前沒有的位置、多了 1 個入口。

入口寬大約 1 公尺。深度看不到。地面延伸進去之後就被黑色吃掉。沒有路燈、沒有反光。他找牆角的弧度、找不到。兩邊牆面該有的接縫、地磚跟柏油之間該有的過渡——也沒有。

巷子的入口不會這樣。磚牆中段直接被挖出 1 個 1 公尺寬的洞、洞裡是黑的。

李暟宸盯著畫面看了 20 秒。

他往後放。03:15:40、03:15:41、03:15:42——洞持續在。03:15:50 持續在。03:16 持續。03:17 持續。

03:18:19。03:18:20。

03:18:21——洞不在了。磚牆中段恢復成磚牆。大型垃圾桶旁邊就是磚牆、地磚就是地磚、無縫。

他往回一格。03:18:20 有。再往前一格。03:18:21 沒有。

03:15:40 那格開始有、03:18:21 那格不在。中間整整 161 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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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暟宸把進度條拉回 03:15:40、看了第二遍。

他要確認的是 2 件事。

第一是、機車行的攝影機有沒有畫面異常。海康威視民用機常有位元錯誤、有掉格、有壓縮殘影。但掉格不會「正好」在 03:15:40 開出 1 個 1 公尺寬的洞、然後正好在 03:18:21 收回去。

第二是、洞裡有沒有東西。

他放慢到 0.25 倍速、放 03:15:40 - 03:18:20 整段、盯著洞口那塊黑。

03:16:08——洞裡面、最深處、有一點點微光閃了一格。

他暫停、放大、像素級看。

那是一個黃色的光點。直徑大概 4 個像素。位置看不出來、太遠。但顏色是路燈那種昏黃。像是巷子深處、有一盞燈、亮了一格。他繼續放。03:16:09 沒有。後面也沒有。只有那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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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暟宸合上 iPad。

他在筆記本上畫。把 Google Maps 那塊放在右邊、用鉛筆把機車行的位置、便利商店的位置、磚牆的位置標出來。然後把那個洞——磚牆中段、大型垃圾桶左邊——也標出來。

那個位置、在現實的 Google Maps 上、是一棟住宅大樓的西牆。西牆裡面是電梯井、再裡面是一戶人家的廚房。

「老闆。」李暟宸抬頭。

「嗯。」

「對面那棟住宅、磚牆——磚牆裡面是大樓、對吧？」

「對啊。」老闆放下扳手。「那棟二十幾年、戶數三十幾戶、我女兒同學住 7 樓。」

「磚牆中段、有沒有一條巷子？」

「沒有啊。那是大樓外牆。」

「以前有嗎？」

「我這條路擺了 18 年。沒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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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依序跑了藥局、雜貨店、檳榔攤、停車場入口跟路口 CCTV。藥局店長要等老闆回國、回國日不確定。雜貨店阿伯沒裝。檳榔攤那台 dome 殼上貼著「壞」。停車場警衛要打總公司、總公司在內湖、回覆最快禮拜一。路口 CCTV 是市府裝的、要走警察申請、自由撰稿申請不到。

下午 15:20、他坐在停在第一段路口的車裡。整下午、實際拿到的新畫面：零。

他想換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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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16:12、飲料店「黑帥茶」。店長 28 歲、戴眼鏡、肯給看。

「我們攝影機朝西、拍正對面那段路、剛好覆蓋你說的磚牆。」店長一邊倒珍珠紅茶一邊說。「你要看哪段？」

「6 月 3 日凌晨 03:00 到 03:30。」

「我們新的、雲端不用設、你直接看。」

店長把店裡的平板給他。畫面跳出。攝影機架在飲料店招牌上、視野朝西、磚牆中段在畫面正中央、大型垃圾桶在左下、機車行的鐵捲門在右下角。畫質 4K、夜間星光級彩色低光。

跟機車行那台同一片磚牆、不同角度。

他先用手機 NTP 對校樂視時間戳——這台快了 1.2 秒。跟機車行海康威視差 +0.5 秒、不到 1 秒。

李暟宸把進度條拉到 03:15。

03:15:40 那一秒、磚牆中段、那個位置、有 1 個 1 公尺寬的洞。位置一樣、寬度一樣、時間戳扣掉 2 台校時差後、開洞時間落在同一秒之內。他放到 03:18:20、洞還在。再一格、洞不在。

李暟宸把平板還給店長。

「謝謝。我之後可能再來看一次。」

「OK。」店長把珍珠紅茶推給他。「喝嗎？第 1 杯算我的。」

李暟宸沒喝。他出店、走回車裡、坐了 3 分鐘。

2 台攝影機、不同位置、不同廠牌、不同角度、同一時間段、同時拍到同 1 個 1 公尺寬的洞、開在同一面磚牆的同一個位置上。

2 台機器壞不到同一秒、同一位置、同一個 1 公尺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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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6 早上 07:12。

李暟宸決定白天去那個位置實地看。

磚牆是真的。深紅色、二十幾年的水泥磚、有青苔。大型垃圾桶旁邊就是磚牆、地磚就是地磚、無縫。

他蹲下、用手摸磚牆中段那個位置。磚是磚。表面粗、有顆粒、不規則的氣孔、太陽曬熱的水泥。他敲了 3 下、實心。

他站起來、退後 3 公尺、用相機拍。Sony α7、35mm、f/8、1/250、ISO 100。連拍 10 張、覆蓋磚牆中段那個位置周邊 3 公尺見方。

他回到車裡、把 SD 卡接 iPad、放大照片。照片裡是磚牆。

他發動車、開回機車行。老闆在裡面修第二台 SYM。

「我實地照拍完了。可以再看一次連結對嗎？」

「坐。」

李暟宸坐回那張塑膠椅、iPad 開連結、放 03:15:40。

照片裡是磚牆。監視器畫面裡是洞。

他沒下載、沒截圖。他在筆記本上手描洞的位置、寬度、深度、磚牆中段相對於大型垃圾桶跟便利商店招牌邊緣的精確位置。實地照那組他出店後存到加密硬碟、做 SHA-256。

下午 14:36、他做完備份、坐回駕駛座。他翻開防水筆記本、在 Day 5 那頁下面寫：

凌晨 03:15:40 - 03:18:20 含、磚牆中段有 1 個 1 公尺寬的洞。
2 台攝影機、不同角度、校時對齊後同時拍到。
白天磚牆中段是磚牆。
街景車 2019 / 2021 / 2023 共 3 次紀錄一致：磚牆。
洞只在 161 秒之間存在。
Day 1 凌晨我看見裂縫消失：Sony α7 影片第 67 秒、看錶記下「時間 03:17」。
落在 161 秒區間裡（容差秒級）。

他闔上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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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6 晚上 23:40。李暟宸把 Sony α7 接上腳架、放回車後座。電池滿格、SD 卡換新的、相機設成 4K 25fps 連續錄影、換上 35mm f/1.4 GM 鏡頭、ISO 12800 自動。他帶了第二顆電池、第三張 SD 卡、防水筆記本、Pilot 0.5、錄音筆、一瓶水。他用手機 NTP 對校 Sony α7 內建時鐘、誤差正負 0.2 秒以內。

23:52 發動車。00:20 到信義 ◯◯ 路、停在飲料店「黑帥茶」對面 50 公尺處、磚牆中段在他正前方、距離大約 30 公尺。

他把相機架在副駕駛座、伸手調焦距、對準磚牆中段。試拍 3 秒。畫面清楚。

他關了車內燈。坐著等。

Day 7 凌晨 02:45 他開始錄。

03:00 - 03:14:59 他用肉眼看磚牆。沒事。偶爾一台計程車過、偶爾一隻貓。

03:15 他切回看相機 LCD。等。

03:15:40 ——

李暟宸盯著 LCD。

LCD 上、磚牆中段、有 1 個 1 公尺寬的洞。

他抬頭、隔著擋風玻璃看磚牆。

磚牆。沒洞。

他低頭看 LCD。洞。

他抬頭。磚牆。

他在駕駛座坐了大約 30 秒。手沒抖。心跳偏快。他可以感覺到自己頸動脈在跳、節奏快、但他沒慌。他在等下一拍。

他緩慢伸手、把相機從腳架上拆下來、舉到自己臉前、貼眉骨、像舊式單反那樣眯著眼從觀景窗看。

觀景窗裡有洞。

他把相機放下、用肉眼看。磚牆。

他切換了大概 30 次。每次都一樣。

LCD 有、肉眼沒有。

03:16:08 — LCD 上、洞的深處、亮了 1 個黃光。這次黃光持續著。

李暟宸沒動相機。他讓它繼續錄。

黃光持續了 7 秒。03:16:08 到 03:16:15。然後不見。

03:18:19。03:18:20。

03:18:21 — LCD 上、洞收回去、磚牆復原。

他抬頭。磚牆。

兩邊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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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暟宸在駕駛座坐了 5 分鐘。

他想了 3 個可能。

一、Day 1 天空裂縫跟今晚磚牆洞、本來就是不同異象、顯現規則不一樣——裂縫對肉眼可見、洞只對相機可見。Day 1 洞出現時他沒看磚牆、他不知道 Day 1 那時候肉眼能不能看到洞。

二、相機跟眼睛的差別本來就一直在、不是這 6 天的事。

三、相機沒變、設定沒動、剩下的是他自己變了。

3 個都是假說。他現在沒有同一個異象前後的可比較證據、排不掉前 2 個。

他發動車、03:31 離開現場。一路上他沒開廣播、沒打電話、沒講話。回家是 04:14。

他把車停好、上樓、開電腦、把 SD 卡讀進去、放剛才那段。

161 秒洞在。03:16:08 - 03:16:15 黃光持續。

他放大那段黃光、像素級看。

黃光裡面、有一個東西在動。橫向、單向、過了就沒回來、不是燈本身在晃。有什麼在那個光源前面走過。模糊、輪廓不清、但他可以辨認出 2 個東西：一個直立的、一個比第一個矮的——可能在第一個前面、可能在第一個後面、距離無法判斷。

他放慢到 0.1 倍速、再看一遍。

直立的東西、有手臂的擺幅。

那是人。

矮的那個——也有擺幅。但太模糊。

李暟宸停在那一格。

他切到機車行那邊 Day 1 凌晨那段、機車行原始時間戳 03:16:08（扣 +0.7 秒、約 03:16:07.3）、一格。那一格的黃光、太短、像素只有 4 個。他放大、看不出人形。

但他知道、那是同一個位置、約同時——落在校時誤差範圍內、不能宣稱同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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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開防水筆記本、在 Day 6 那頁下面寫：

Day 7 凌晨 03:16:08 - 03:16:15（Sony α7 校過、±0.2 秒）、洞深處、人形、可能 2 人。
Day 1 凌晨機車行原始時間戳 03:16:08（扣 +0.7、約 03:16:07.3）、一格、黃光、可能同樣——落在校時誤差範圍內、約同時、不能宣稱同一秒。
今晚 LCD 看見洞、肉眼沒。
Day 1 凌晨約 03:17、肉眼跟相機同時看見裂縫。
異象規則不同 / 相機規則不同 / 我變了——3 條都還是假說。

他闔上筆記本。

窗外是 Day 7 早上 05:04。天還沒亮、信義方向的天空有一條淡灰的雲、貼著大樓邊緣。他低頭去倒第二杯咖啡、沒抬頭看那條雲是不是平的。

【第 004 章 完 · 大安區李暟宸住處 → 信義 ◯◯ 路機車行 → 飲料店 → 磚牆對面車內 → 住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