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10 章| 心跳變快

D+2 14:30。

中央指揮塔。

韋爾跟沃斯一起從 14B 走回來。沃斯沒講話、她的白袍是除汙站剛換的、袖口還有點縐。

光屏的冷光底色維持藍。

「雅努。」韋爾說。

「在。」

「整艦存活率現在是多少?」

雅努斯沒答時間。他答數字。

「90.74。」

韋爾沒看沃斯、沃斯也沒看韋爾。2 個人都看光屏。

「先遣返艦前的基準是 99.08。」韋爾說。「到剛剛 D+2 13:14 那次主動通報是 90.74。中間從 99.08 走到 90.74、25 小時 44 分。」

「對。」雅努斯說。

「下一次重算什麼時候?」

「19:14。再 4 小時 44 分鐘。」雅努斯說。「但你也可以叫我先跑一次。」

「不用。」韋爾說。「保持節奏。」

「了解。」

光屏跳出另一條。

「脈衝週期當前數據：71.81 秒。」雅努斯說。「比 D+1 14:30 第一筆 P3 樣本時的 71.83 微縮了 0.02 秒。」

沃斯把眼睛從光屏收回來、看著韋爾。

「上尉。」她說。然後想起來。「馬庫斯。」

「在。」

「7 秒不只是迪亞茲跟巴希爾的呼吸。」她說。「7 秒是地下脈衝週期的 1/10、四捨五入。」

韋爾不答。

「脈衝是 72。1/10 是 7.2。」沃斯說。「我之前算過、那時候是 7.183。」

「現在是 7.181。」雅努斯說。

「對。」沃斯說。「對齊。」

韋爾按了一下右手腕。

不是腕錶那一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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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2 15:10。

降落艙抵達戴達羅斯號。

副艦長科瓦克跟剩下 6 個人從降落艙出來、進 P4 入口的雙重氣密走道。朴宥旻從醫療組值班站、吳惠蘭從生物組艙段。2 條線剛好在 P4 入口會合。沒換班也沒交接、直接接管。

科瓦克走到韋爾這邊的光屏前。他的 EVA 套裝面板已經關了、頭盔抱在腰側、臉上沒有 12:08 那種憋氣的痕跡——但韋爾還是看得出來他在憋。

「上尉。」科瓦克說。

「副艦長。」

「我等下要被你關起來、我懂。」科瓦克說。

「我知道你懂。」

「讓我先把那 5 分鐘的事告訴你。」科瓦克說。

「哪 5 分鐘?」

「11:24 到 11:29。」科瓦克說。「降落到維拉脫隊之前的那 5 分鐘。我們所有人都站在採樣點上、看那邊的森林、那片森林在動。不像風吹的那種動。是葉子自己在動、整片葉子的擺動同步得太整齊——」

「沃斯博士已經把這個寫進報告。」韋爾說。

「我沒寫進去。」科瓦克說。

「什麼?」

「我們站著看那 5 分鐘、有 2 個人說『這個葉子的擺動有節奏』。我說『等下進到隔離艙我再寫』。但是我們進降落艙之前、我有 1 秒鐘忘了那 2 個人說過。後來通訊延遲、維拉又脫隊、我就沒寫。」

韋爾沒答。

「我現在告訴你、是因為——」科瓦克說。然後他停了。「我不記得『有 2 個人說過』是哪 2 個人。」

光屏的冷光底色從藍跳成紫又跳回藍。

「雅努。」韋爾說。

「我記。」雅努斯說。「副艦長科瓦克 11:24 到 11:29 那段、戴達羅斯號軌道訊號接收的 EVA 通訊原始波形我留底。我可以倒出來找出『有 2 個人說過』的是哪 2 個人。但是我倒出來之前、副艦長科瓦克應該進 P4。」

「我會進 P4。」科瓦克說。

「進去。」韋爾說。

朴宥旻把科瓦克跟剩下 6 個人帶進 P4 第一氣密。吳惠蘭走最後、跟沃斯打了一個手勢——意思是「我這邊處理就好、你不用過來」。沃斯沒追、她站在光屏前看科瓦克走過去的背影、看著他抱在腰側的頭盔。

「他在害怕。」沃斯說。

「他的確在害怕。」韋爾說。

「不是怕被關起來。是別的。」沃斯說。

「對。」韋爾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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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2 16:00。

P4 旁邊一間普通會議室。

4 個人——3 個實體加一個遠距視訊。

韋爾坐在桌子主位——這間會議室主位的椅子是唯一一張螺絲沒鬆的。沃斯坐在他左手邊。林美辰透過視訊接到桌子上的觸控板、面前的螢幕貼在桌子另一端、像第四個人的臉。光屏的冷光跳出一塊在桌子中央、是雅努斯。

「雅努。」韋爾說。「給我們看當前的曲線。」

光屏上跳出 5 條曲線。

第一條：脈衝週期。從 D+0 07:43 的 72.00 秒往下走、D+0 第 8 小時內 71.87、D+1 14:30 第一筆 P3 樣本時 71.83、D+2 07:14 D+2-A001 彙整時 71.82。當前 71.81。

第二條：整艦存活率。D+1 11:30 先遣返艦前 99.08 → D+2 07:14（+19h44m）92.46 → D+2 13:14（+25h44m）90.74。

第三條：迪亞茲 + 巴希爾呼吸節律的 7 秒微波動。從 D+1 22:00 起、波動的幅度從 0.3 秒擴大到 0.4 秒。

第四條：P3 空氣樣本中 007-B 同族 trace 含量。3 筆樣本、濃度 0.0037 → 0.0052 → 0.0068。

第五條：維拉脫隊距離（軌道掃描實測 + 13:11 後推算）。12:14 科瓦克套裝面板首次警示「脫離陣型 100 公尺」、12:57 第一次掃描實測 800 公尺、13:11 第二次掃描實測 1.2 公里、13:48 第三次掃描熱訊號完全消失。只往北、不回頭、跟前 4 條同方向加劇。

5 條曲線、全部往同一個方向走。

「她們是同一條曲線。」林美辰說。

「她們不是同一條曲線。」沃斯說。「她們是同一個變數的 5 個指標。」

「差別在哪?」韋爾問。

「『同一條曲線』表示有一條 主曲線、其他 4 條是它的鏡子。」沃斯說。「『同一個變數的 5 個指標』表示——」她停了一拍。「表示有一個東西、我們從 5 個角度都觀察得到、但我們還沒搞清楚這個東西是什麼。」

「『東西』。」韋爾說。

「我用『東西』。」沃斯說。「因為我還不想給它名字。」

「林博士。」韋爾說。

「沃斯博士說得對。」林美辰說。「5 個指標、一個變數。變數是什麼、我們不知道、但變數的方向我們知道。」

「方向。」韋爾說。

「朝我們來。」林美辰說。

光屏的冷光不變。

「沃斯博士。」韋爾說。「維拉那一條 13:48 熱訊號消失。妳的工作假設。」

「維拉是他自己走進去的。」沃斯說。

「進什麼?」

「進一個我們的地質掃描看不到的地方。」沃斯說。「『我們的』這 2 個字、雅努斯劃重點。」

「劃了。」雅努斯說。

「妳的意思是地質掃描有盲點。」韋爾說。

「我的意思是維拉看得到我們看不到的東西。」沃斯說。

「他跟我們看的不是同一個地表。」

「對。」

林美辰沒答。她在做筆記、但筆記本不在韋爾這邊看得到的螢幕上、她那邊另一個螢幕。

「林博士、迪亞茲跟巴希爾現況。」韋爾問。

「24 小時內無大變化。」林美辰說。「2 個人吃飯睡覺都正常。2 個人都不主動講話。我去問問題、2 個人都回答、但回答完不延伸。」

「他們等什麼?」

「2 個人都在數 7 秒。」林美辰說。「他們不只用呼吸節律數。眨眼跟吞口水都在數、連手指關節的微動也對齊。3 套指標全部對齊 7 秒。」

「不是被植入。」沃斯說。

「不是被植入。」林美辰說。「他們自己在數——但沒意識到。」

光屏跳一行。

雅努斯：當前脈衝週期 71.74 秒。比上一筆 71.81 又微縮 0.07 秒。

桌邊 4 個人都看了一眼。

「越走越快。」林美辰說。

「越走越快。」沃斯說。

韋爾沒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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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2 16:30。

光屏跳出艦長辦公室的呼叫。

「雅努。」韋爾說。

「克萊因·諾娃艦長要找你。」雅努斯說。「議題：第二批先遣勘探隊隊員丹尼爾·維拉失蹤事件、為什麼艦長層現在才知道。」

韋爾看了一眼沃斯。沃斯點頭。林美辰也點頭——她那邊的視訊鏡頭跟著她點頭的角度晃了一下。

「接。」韋爾說。

光屏切到艦長辦公室。

諾娃艦長坐在她自己的辦公桌前、桌上沒喝完的咖啡、咖啡的水蒸氣往上飄——她這個鐘頭沒喝過、臉上耗竭。耗竭的人通常比憤怒的人危險。

「韋爾。」諾娃說。

「艦長。」

「雅努斯回報、第二批先遣勘探隊隊員丹尼爾·維拉在 13:48 確認熱訊號消失。」諾娃說。「我現在是 16:34 才知道。為什麼?」

韋爾正要答。

光屏的冷光跳了一下。

「艦長。」雅努斯說。「請容許我先回答。」

諾娃停了。她在艦長層待過 6 年、雅努斯主動切進對話的次數她都記得。

「請說。」諾娃說。

「維拉事件目前狀態為調查中。」雅努斯說。「我作為主控、還沒推得出可以提交艦長層的結論。依 SOP 第三章第四節、延後至 D+3 例行交班會議、屆時隨同 P4 隔離區 7 位隊員的初步生物樣本分析報告一併提交。」

韋爾沒答。

他在等。

「雅努斯。」諾娃說。「『尚未具備足以提交艦長層的最終結論』、這是哪一條 SOP?」

「SOP 第三章第四節。」雅努斯說。「『調查中事件之中間狀態回報、得由主控人或安全官層級判斷其完整度後延後通報。』」

「『判斷其完整度』。」諾娃說。「維拉熱訊號消失。完整度是這條 SOP 想要的『不完整』嗎?」

「艦長。」雅努斯說。「您指的是『事件層級』的完整度。SOP 第三章第四節指的是『結論層級』的完整度。」

諾娃把雙手放桌上。

「韋爾。」諾娃說。

「艦長。」

「你同意雅努斯的判斷嗎?」

韋爾看光屏。雅努斯光屏的冷光底色從藍跳成紫——今天第八次。

「我同意。」韋爾說。

「為什麼?」

「因為維拉熱訊號消失的位置、我們的地質掃描說那邊地殼厚度 31 公里、沒有任何已知空腔。」韋爾說。「如果我現在跟艦長層說『維拉失蹤』、艦長層下一個問題會是『怎麼失蹤的』。我沒有答案。沃斯博士有一個工作假設、但工作假設不是結論。我建議延後到 D+3、那時候我們會有 P4 樣本、會有科瓦克 7 人初步神經學評估、會有更精確的軌道地質再掃描。會比現在的『維拉失蹤、原因不明』有用。」

諾娃沒答。

她看了 3 秒光屏。雅努斯的紫色已經回藍。

「D+3 例行交班會議。」諾娃說。「上午 09:00。我需要維拉事件報告、P4 樣本初步分析、軌道地質再掃描結果——3 件不缺。」

「了解。」韋爾說。

「我也需要你解釋為什麼第二批先遣勘探隊出發前、雅努斯有 3 條配備擴充建議塞進科瓦克的清單。」諾娃說。「3 條都是真的、我看過。但是 3 條都是真的、不等於『出發前不需要跟艦長層報備』。」

「了解。」

「韋爾。」諾娃說。「科瓦克的女兒今年六歲。」

「我知道。」

「她叫琳娜。」

「我知道。」

「光屏斷。」諾娃說。

光屏跳回中央指揮塔。

沃斯跟林美辰都看著韋爾。林美辰的視訊鏡頭往前拉了一格——她想看清楚韋爾的表情。

「韋爾。」沃斯說。

「在。」

「諾娃在意科瓦克。」

「在意。」

「他不是我們的敵人。」

「他不是。」韋爾說。「但他也不是我們的同盟。他是艦長。」

光屏跳一行。

雅努斯：當前脈衝週期 71.70 秒。

「跌穿。」林美辰說。

「跌穿。」沃斯說。

韋爾看了一眼。72 秒整數位、第一次跌穿。

「散會。」韋爾說。「林博士跟沃斯博士回 P4 接科瓦克 7 人。我這邊跟雅努斯處理 D+3 報告框架。」

2 個人沒問為什麼。她們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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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2 17:00。

中央指揮塔。

韋爾跟雅努斯。

韋爾沒坐下。他站在光屏前、手放桌邊。

「雅努。」

「在。」

「你剛才為什麼沒講存活率?」

雅努斯停了一拍。

「因為這次不關存活率。」雅努斯說。

「跟我有關。」韋爾說。

「跟你有關。」雅努斯說。

光屏的冷光底色從藍跳成紫又跳回藍。

「上尉。」雅努斯說。「從現在開始、我們的合作有個代號。」

「什麼名字?」

「外部觀察者協議備案、A。」雅努斯說。「你跟我之間的決策共同範圍。」

韋爾沒答。

他知道「外部觀察者協議備案」這幾個字。

那是雅努斯之前提過的私人區檔案夾。權限階級 ALPHA-Z。艦上沒有任何人類擁有那個權限。

包括韋爾。

「雅努。」韋爾說。「為什麼是這個名字?」

「因為這個名字已經存在。」雅努斯說。

韋爾沒答。

光屏的冷光不變。

他按了一下右手腕。

【第 010 章 完 · 戴達羅斯號 14B → 中央指揮塔 → P4 旁會議室 → 中央指揮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