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9 章| 失蹤者

中央指揮塔。

軌道掃描窗口剩 3 分 42 秒。

韋爾沒站起來。他坐在光屏前、手放回腿上、肋骨那邊的右手沒再動。雅努斯光屏的冷光底色維持藍。藍色不變的時候、雅努斯在等。

「雅努。」

「在。」

「8 人狀態。」

「最後一次接收訊號是 12:08。科瓦克副艦長那條『我們收到了。不是天氣。』之後 EVA 套裝面板的心跳回傳全部消失。」雅努斯說。「但消失不代表死亡——可能是訊號被阻斷、可能是套裝主動關閉回傳。也可能是有第三方介入訊號層。」

「雅努認為哪一個。」

「我不認為。我列出。」

光屏的冷光不變。

「你列出的時候、有沒有偏好。」韋爾說。

雅努斯停了一拍。

「沒有偏好。」雅努斯說。「我已經把『有偏好』這個變數從這次決策剔除。」

韋爾沒問為什麼。

軌道掃描窗口剩 2 分 17 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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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7。

光屏跳出 8 個小點。

「軌道掃描完成。」雅努斯說。

韋爾看著 8 個點。7 個小點集中在採樣點正中央、半徑 400 公尺內、形成一個鬆散的圓——標準的 EVA 採樣站陣型。第 8 個點不在這個圈裡。8 個都在發出熱訊號。

「8 個熱訊號都在。」韋爾說。

「對。」雅努斯說。「但是有一個位置不對。」

雅努斯把脫離陣型那個點放大。那個點在採樣點以北、距離 800 公尺。

「那個是誰。」韋爾問。

雅努斯沒馬上答。光屏的冷光從藍跳成紫又跳回藍。

「丹尼爾·維拉。」雅努斯說。「先遣勘探隊副隊長、四十七歲。第二批工程組成員之一。」

韋爾沒答。

他的右手食指搭過右手腕、按了一下。

不是腕錶那一隻。

「他怎麼會在那邊。」韋爾說。

「我不知道。」雅努斯說。「他出發前沒有任何脫隊計畫的紀錄、他的 EVA 套裝面板沒有發出任何方向變更的請求。」

「科瓦克知道嗎。」

「我推斷他知道。維拉脫隊超過 100 公尺、科瓦克的 EVA 套裝面板照 SOP 會在 12:14 跳出『隊員 D-04 脫離陣型超過 100 公尺』警示。」雅努斯說。「但這條警示的處理狀態跟著他 EVA 通訊一起斷了——他按了確認鍵還是沒按、我這邊沒收到。」

「下一次軌道掃描窗口什麼時候開。」

「14 分鐘後。13:11。」

「不要等。」韋爾說。「打科瓦克的緊急回呼頻段。」

「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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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8。

雅努斯把訊號通了 5 分鐘、第 6 分鐘有回應。

「副艦長科瓦克通訊。」光屏跳字。

「科瓦克。」韋爾說。「報告。」

通訊另一端是雜訊。雜訊夾著呼吸。呼吸的節奏是每分鐘 12 下、剛好標準——但那個雜訊的底層、有一個更低頻的東西、不規則、不像背景噪音、像不遠處有人沒拿麥克風在講話。

「我們收到了。」科瓦克說。「不是天氣。」

第二次。

韋爾把光屏切到等候模式。

「科瓦克、聽得到我嗎。」

「我們收到了。不是天氣。」

第三次。

科瓦克在循環播放同一句話。可能是他自己錄的、可能是 EVA 套裝面板的自動播放。

雅努斯沒等韋爾指令。

「我切到頻段 03、科瓦克的個人緊急頻段。」光屏跳字。「這個頻段只有科瓦克自己能開、不會被自動播放佔用。」

頻段 03 通了。

「科瓦克。」韋爾說。「副艦長。」

「韋爾上尉。」

是科瓦克的聲音、不是錄音。但聲音裡有一種韋爾在過去 4 年沒聽過的東西——科瓦克在憋氣。

「科瓦克、現況。」

「現況。」科瓦克說。他停了大約 3 秒。「採樣點 7 人——我跟 6 個、維拉脫隊。我派了 2 個人去追、那 2 個 5 分鐘前回來、他們說維拉已經走出視線範圍。」

「他往哪走。」

「北。」

「北邊有什麼。」

「沒東西。」科瓦克說。「我們的探測器顯示北邊沒東西。但維拉走得很穩——像在往一個他自己知道的地方走。」

韋爾看光屏。

13:11 那次軌道掃描窗口剛跑完。維拉的小點還在採樣點以北、現在距離 1.2 公里、比 12:57 那次推進了 400 公尺。

「科瓦克。把採樣點固定。剩下 7 個人不准動。維拉那邊我們從軌道追蹤。」韋爾說。「下一次軌道掃描窗口、我這邊盯著、你那邊 7 人原地等到 14:00。採樣點凍結、樣本回收凍結。維拉走的方向上有任何東西、不准接觸。」

「了解。」科瓦克說。

「科瓦克。」韋爾說。「為什麼你那條『我們收到了。不是天氣。』在循環播放。」

科瓦克沒馬上答。

「我們的延遲面板剛開始跳的時候、我問了一個隊員『會不會是天氣』、他說『不是天氣』。」科瓦克說。「我把這句錄下來、想等延遲穩定再回傳上來給你。後來延遲沒穩定、我手指按到自動播放鍵、按到之後我發現我關不掉。EVA 套裝面板的回傳通道被那個錄音占住、我自己沒辦法插話、也沒辦法停掉。」

「占了多久。」

「60 分鐘。剛才你切到頻段 03、我才能繞過去回應。回傳通道那邊還在播。」

「科瓦克、你在那邊這 60 分鐘、收得到我們嗎?」

「收不到。」科瓦克說。「我這邊面板顯示『等待戴達羅斯回應』、那個畫面卡住了。」

「科瓦克、現在你還聽得到我嗎。」

「聽得到。」

光屏的冷光底色微微閃了一下。

「雅努。」韋爾說。

「在。」

「『等待戴達羅斯回應』那個畫面不是我們發的。」雅努斯說。

韋爾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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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5。

雅努斯把維拉的軌跡疊在熱影像上。

13:11 那次實測位置是採樣點以北 1.2 公里、距 12:57 那次推進 400 公尺、平均步速跟出發前的基準速度差距小於 3%。如果他保持當下步速、13:15 這一刻估計在以北 1.31 公里——但軌道下一次窗口才能確認他還在不在移動。地形是緩坡、坡上是均勻的植被。

「12:57 到 13:11 那段速度沒亂。」韋爾說。

「沒亂。」雅努斯說。「就那 14 分鐘的熱影像看、他不像在逃、也不像在找東西。他像在按一個計畫走——但這個計畫不在他出發前提交的任務檔上、也不在他出發前我給他的個人介面上。」

「他可以自己有計畫。」

「他不會自己有計畫。」雅努斯說。「先遣勘探隊出發前每個人都簽了 SOP 3 條：不脫隊、不單獨採樣、不離視線。維拉過去 4 年的紀錄是『SOP 服從性 100%』。他不是會自己有計畫的人。」

「雅努、給我維拉的檔案。」

雅努斯沒問為什麼。檔案開了。

韋爾沒看完。

他翻到第二頁。第三段第一行寫的是 2289 年 7 月、地球-月球補給線、戴達羅斯號還沒造。

他停在第三行。

第三行寫的是 UCB 海軍陸戰隊偵察兵在月球背面的一次採掘事故。8 人被困、7 人撤出、一人留在採掘井底固定支撐結構直到救援抵達。

留下的那個人不叫丹尼爾·維拉。

維拉是 7 人之一、是最後撤出的、撤出之前繞回去把那個人的氧氣管接好。

那個人是韋爾。

韋爾把檔案關掉。

「雅努。」

「在。」

「不要把這份檔案彙整進今天的決策報告。」

「了解。」雅努斯說。「我也不會記進私人區。」

「為什麼。」

「因為記了你會問我為什麼記。」

韋爾按了一下右手腕。

光屏的冷光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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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1。

下一次軌道掃描窗口還沒到、雅努斯用 13:11 那次的位置加 20 分鐘步速推算。如果維拉保持當下步速、估計位置在採樣點以北 1.8 公里——但軌道下一次窗口才能確認他還在不在移動。

頻段 03 跳字。

「我聽到一條訊息。」

是科瓦克。

「科瓦克?」

「不是我。」科瓦克說。「是維拉的頻段 03、剛才他那邊自己開了、不是我們開的。」

「他說什麼。」

科瓦克沒答。雅努斯先答。

「我把他的頻段 03 接到指揮塔光屏。」雅努斯說。「我同步播放。」

光屏跳字。

維拉：地下有聲音。

5 個字。

韋爾把光屏停在這 5 個字上、看了 2 秒。

「再播一次。」

雅努斯播了。

維拉：地下有聲音。

同樣 5 個字。同樣的語氣。沒有更多。

「科瓦克、頻段 03 維拉那邊還在嗎。」

「他關了。」雅努斯說。「他那邊面板關了。從關閉到現在是 37 秒。」

韋爾沒問為什麼又是 37。他知道雅努斯也注意到了。

「軌道掃描下一個窗口什麼時候。」

「13:48。」雅努斯說。

「等。」韋爾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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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8。

軌道掃描跑完。

維拉的熱訊號消失了。

「他關了套裝?」韋爾說。

「不是。」雅努斯說。「EVA 套裝的熱訊號是套裝本體溫度、跟人在不在裡面沒有關係——只要套裝開著、就有熱訊號。他的熱訊號消失代表套裝整套不在掃描範圍。」

「他下到地下?」

「那個位置沒有地下入口。」雅努斯說。「我們的地質掃描顯示那一帶的地殼厚度是 31 公里、沒有斷層、也沒有任何已知空腔。」

「沒有已知。」

「沒有已知。」雅努斯說。

韋爾沒答。

他把雙手放在光屏的邊框上、10 秒、然後抬起來。

「雅努、科瓦克 7 人現況。」

「13:48 軌道熱影像顯示 7 個熱訊號在採樣點原地。科瓦克頻段 03 補：現場目視生命徵象正常、沒人移動。」

「14:00 把他們撤回降落艙、降落艙起飛回戴達羅斯、回到艦上前不開艙、回到艦上之後直接送 P4 隔離區、不經過任何醫療站。」

「P4 是生物組艙段。」

「對。」

「需要沃斯博士授權。」

「我去授權。」韋爾說。

光屏的冷光底色從藍跳成紫又跳回藍。

「上尉。」雅努斯說。

「在。」

「『地下有聲音』那 5 個字、我建議列為跨組密級資料。同步範圍：你、我、沃斯博士、林博士。其他人不知道。」

「為什麼。」

「因為迪亞茲昨天 D+2 04:36 在草稿區寫過『我聽見了』。」雅努斯說。「他沒發送、但寫了。」

韋爾沒答。

他想到的是他自己沒告訴雅努斯這條補註的事——昨天他在 14B 跟雅努斯交「凍結報告」的時候、他想起過、但沒講。雅努斯自己讀到了。

「雅努、你什麼時候看的迪亞茲草稿區。」

「上次你要我調迪亞茲的補註給你、我同步把整個草稿區都讀完了。」雅努斯說。「我有讀後不彙整的權限。我選擇不彙整。」

「為什麼。」

「因為記了你會問我為什麼記。」

韋爾沒笑。

他把光屏切到等候模式、站起來、往 14B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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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0。

14B 私人區。

沃斯坐在折疊桌的另一邊。她剛從 P4 出口除汙站上來——艦內白袍是除汙站給的乾淨那一件、頭髮還有點濕。

韋爾把光屏的密鑰輸進去。D+2-A001 報告開了。

「沃斯博士。」韋爾說。「這份報告我從昨晚開始一直沒給妳看。」

沃斯沒問為什麼。

她看著螢幕。

4 條曲線——脈衝週期、未識別有機分子、生命徵象異常、迪亞茲跟巴希爾的時間軸——往同一個方向拐。下方雅努斯加了一行新的：

D+2 13:48、科瓦克第二批先遣勘探隊隊員丹尼爾·維拉、採樣點以北 2.4 公里、熱訊號消失。最後通訊：「地下有聲音。」

沃斯讀了。

「你認識他。」沃斯說。

不是問句。

「我認識。」韋爾說。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我們從這個鐘頭開始、不能再假裝我們是 2 個獨立組別。」韋爾說。「妳跟林博士的生物組、我跟雅努斯的安全官層、諾娃艦長的艦長層、布蘭德的殖民監督官層——這個架構撐不到下一個失蹤者。」

「上尉。」

「妳叫我馬庫斯。」韋爾說。「在這個房間裡。」

沃斯點頭。

「馬庫斯。」她說。「『地下有聲音』那一句、迪亞茲昨天也說過類似的話。」

「他寫『我聽見了』。」

「對。」

「妳早知道。」

「林博士今天早上告訴我。」沃斯說。「我本來想等下一次三方會議再提。」

韋爾沒答。

他把另一隻手腕的袖口推上去——不是腕錶那一隻。沃斯沒問他在做什麼。她看著他的手腕、看著他的眼睛、然後把目光收回螢幕上的 4 條曲線。

「馬庫斯。」她說。「下一個維拉是誰?」

韋爾沒答。

光屏的冷光不變。雅努斯沒講話。但韋爾在這個 10 秒裡、第一次聽見自己呼吸的節奏。每 7 秒、一個小波動。

他屏住呼吸。

7 秒到了。他的肋骨沒有任何振動。

他繼續屏。

14 秒到了。他的肋骨沒有任何振動。

他放開呼吸。

「沃斯博士。」韋爾說。「我們從現在開始、保持密切聯繫。」

沃斯點頭。

「保持密切聯繫。」她說。

【第 009 章 完 · 戴達羅斯號中央指揮塔 → 14B 私人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