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3 章| 無聲的森林

D+1、上午 08:32、先遣艙腹艙。

沃斯穿著先遣艙制式 EVA。腰側 2 條縱向安全帶已經扣好——這是先遣艙降落的標準。但她照韋爾前一晚交代的、再把胸口那條橫向安全帶也扣上。橫向帶平常是給跨星際殖民艦長程加速用的、先遣艙短程降落不需要扣。

她沒問為什麼。

她跟韋爾從前一晚開始就沒問彼此細節。他們在 14B 待了 7 個鐘頭、看波形、看沃爾科娃 的回應頻譜、聽迴音對話。沃爾科娃確認了第二個聲音來自地下 37 公里以外、距離 120 公里。第三個座標雅努斯停在「我估不出來」這 6 個字上沒往前推。

7 個鐘頭之後、韋爾跟諾娃在廣播艙開了第二次會。沃斯沒進去那場會。

她只知道結果。

抵達報告依然在第 24 小時前簽發。諾娃按合約傳了 SIGNED 狀態碼回地球。但報告本身附了 300 字的腳註——大意是地表觀察到尚未確認的異常、仍在複核。議案會議室看的是 SIGNED 2 個字。紙本報告要 41 年後才會到地球。

降落仍照原計畫推進。但降落點挪了——原本是預設殖民地中心、現在改成外圍 11 公里、森林邊緣。多餘的 11 公里是沃爾科娃 找出來的：距離第二個聲音的座標越遠越好。11 公里是沃爾科娃跟雅努斯算出來的最大安全距離。

韋爾沒解釋給諾娃聽過程。他只告訴她「我要外圍 11 公里」。諾娃沒問。沃斯聽到的版本是：那場會諾娃全程只說了三句話。

她不知道剩下的是什麼。但她知道一件事——韋爾用「報告附腳註」這個讓步、換到了「降落點外移 11 公里」這個籌碼。諾娃的合約裡、乾淨的 SIGNED 跟附腳註的 SIGNED 不是同一件事——兩種簽法之間、是議案會議室上諾娃女兒名字的位置。

沃斯想：諾娃為韋爾賭上了女兒上第十艘殖民艦的位置。韋爾這邊賭的是什麼、她不知道。

「博士、安全帶扣緊。」工程組那個叫迪亞茲的說。「我們這艙的減速程序是新的、雅努斯上週才校過。」

沃斯點頭。3 條安全帶都已經扣好。

「博士。」朴宥旻——安全組分隊長、韋爾手下 6 個戰鬥小隊之一的隊長——從艙門那邊看過來。「韋爾上尉私下交代我一件事。」

「什麼？」

「他說、如果妳在地表要求撤回、不問理由全隊撤回。」

「了解。」

「他要妳知道他這樣交代過了。」

沃斯沒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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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陸過程沒事。

減速確實新——比沃斯預期更慢、更平、像被一隻手從上往下放下來。降落點在外圍 11 公里、森林邊緣。著陸揚起的塵土比預期少。

「博士。」朴在艙門邊看面罩 HUD。「外面大氣讀數正常。氧 21、氮 76、二氧化碳低於地球。溫度 22 度、濕度 90。」

「跟艦上預估一樣。」

「但有一筆讀數雅努斯也找不到源頭——空氣裡有極微的、像鐵剛燒紅那種金屬味。」

「這個星球沒有自然鐵源。」沃斯說。「沒有大型金屬、沒有近期火山。」

「比例極微、雅努斯把它擱在警告線下。」朴說。

沃斯把第一個樣本盒蓋緊。

艙門打開。

沃斯沒第一個出去。她讓朴跟 2 個安全組先出、確認周邊。朴站在艙門口 3 秒、面罩裡的耳麥傳回他的呼吸聲——比平常慢半拍。

「博士、外面沒事。」朴說。

沃斯出艙。

地面是濕的、但比水更黏稠。她蹲下用採樣鉗取了一小塊放進第一個樣本盒、標籤寫「地表黏層 / 樣本 001 / D+1 08:42」。

抬頭看森林。

森林離艙門大約 40 公尺。樹高 5 到 12 公尺。葉子寬大、深綠帶銀。沒有風、但葉子在動——這個她在艦上的遠距觀察就知道。

近距離看、動得更整齊。

沃斯站著沒動。她想驗證一件事。

「朴、給我 5 分鐘安靜。所有人不要說話、不要動裝備。我要錄音。」

朴抬手。其他 3 人停下。沃斯從套裝側袋拿出一個高靈敏錄音器、開機、舉高。

4 分鐘 37 秒。

錄音器只收到她自己這隊人——5 個人的呼吸、先遣艙引擎冷卻時金屬鬆動的細聲、她被面罩傳聲器放大的心跳每分鐘 82 下。森林裡沒有任何活物的聲響。

「錄完了。」

「博士、有問題？」朴問。

「不知道。」沃斯說。「太安靜。」

朴沒答、呼吸也沒繼續慢。沃斯注意到朴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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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進森林。

第一個 5 公尺。樹葉的形狀都還能對應到沃斯記得的某種地球早期植物。她蹲下檢查葉脈的時候、發現一件事。

葉脈裡有東西在脈動。

她在艦上那次遠距取樣已經知道這個。但近距離看、脈動的節奏跟艦上看的不一樣。在艦上是平均、規律。在這裡、距離葉子 2 公分、她能看見脈動的起點——每一片葉子的脈動都從葉柄那一端啟動、沿著脈紋走到葉尖、走的速度跟方向一模一樣。

每一片葉子。

沃斯拍了一段 30 秒的高速攝影、傳回艦上。

「雅努、跟我比對風速與葉子擺動。」

「比對中。」

9 秒後雅努斯在沃斯的面罩內側 HUD 上回應。

「葉子擺動的方向跟風速無相關。風速：每秒 0.4 公尺、方向 N-NW。葉子擺動方向：固定 E-NE、與所有葉柄方向一致、與風速向量不相關。」

「擺動週期。」

雅努斯回答前停了一拍——這是雅努斯今天第二次停拍。

「跟行星深層脈衝同週期。」雅努斯說。

沃斯把這句話聽了第二遍。

她知道她在艦上看的波形跟她現在腳下森林裡的葉子是同一個東西。地下 37 公里的脈衝、跟她面前這片森林的葉子擺動、共用一個節律。

葉子知道地下在做什麼。

或者更精確：葉子接收地下的指令。

她蹲下、用採樣鉗剪了 3 片葉子、放進 3 個不同的樣本盒。剪下來的葉子在樣本盒裡的脈動、跟樹上葉子的脈動是不是同步、她需要回艦上做電生理才能驗。

沃斯沒動。

她從套裝側袋拿出第二個錄音器、開機後舉高。這次她聽的是自己之前沒注意到的東西。

4 分鐘。

她聽見的：她自己心跳。從每分鐘 82 下變成 86。

森林深處傳來壓力——她的肋骨在低頻共鳴裡感受到、耳朵接收不到。

七十多秒後、她的胸腔再共鳴一次。

她關掉錄音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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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朴旁邊。

「朴、把所有人撤回先遣艙。」

「博士、有什麼東西嗎?」

「沒看見任何東西。」沃斯說。「但這片森林整個都是活的。」

朴沒問細節。「了解。」

他用耳麥呼叫艦上。

韋爾在第 6 秒接通。「韋爾在。」

「上尉、沃斯要求全隊撤回艙。」

「為什麼？」

沃斯接話。「馬庫斯、葉子擺動的週期跟行星脈衝同步、每一片葉子按同樣時序往同一個方向擺。這片森林、像是一個器官。」

韋爾過了 4 秒才回。

那 4 秒沃斯能想像他在做什麼——他在算——「像是一個器官」會不會讓諾娃重提把降落點挪回殖民地中心。如果森林真是一個整體器官、外圍 11 公里這個緩衝距離在森林這個尺度下、可能根本不算緩衝。

但是要把先遣艙撤回戴達羅斯號、需要她、需要韋爾、需要諾娃三方同意。如果諾娃不同意、韋爾要再用一次安全官級權限。第二次用、他就沒退路了。

韋爾沒提這些。

「雅努、降落點生物威脅等級重評。」

「不足以重評。」雅努斯說。

「為什麼？」

「我這邊還算不出威脅模型、需要更多採樣。」雅努斯說。「但我跟沃斯博士站在同一個方向、撤回先遣艙是合理建議。」

韋爾沒答。

沃斯開始走回艙。朴在前。迪亞茲在後。

進來的時候他們踩出一條腳印。回去的時候、每個人都比腳印偏左半個鞋寬、繞開幾根低垂的葉枝。沒人說話。

朴在前面、每 2 步用眼角掃一次右邊森林邊緣、頭沒轉。

走到一半、迪亞茲在沃斯後面換了一次呼吸——換得比平常深、比平常快。

走到一半的時候、她回頭看那棵離艙門最近的樹。

葉子在動。同一個方向。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這棵樹有一片葉子沒有跟著動。它停在同一個風相位上、像被某種東西鎖住。

葉脈不再脈動。

「雅努、我看到的這片葉子、它跟其他葉子有什麼不一樣？」

雅努斯接通她的視覺串流。

2 秒鐘。

「沃斯博士。」雅努斯說。「那片葉子已經死了。」

沃斯停步。

「目前掃描範圍內、只有這一片是死的。」

【第 003 章 完 · 戴達羅斯號先遣艙腹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