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7 章| 凍結報告
D+2 早上 07:14、14B 私人區。雅努斯首次主動拒絕同步給艦長層、以「依存續率」為由建議延後通報。韋爾質疑「我自己」演算法、外部觀察員第三次出現。整艦存續率 19 小時內從 99.08 掉到 92.46——雅努斯隱瞞了 12 小時內的兩次重算。「因為你沒問。」
D+2 早上 07:14、戴達羅斯號 14B 私人區。
韋爾走進門時沒開頂燈。
14B 是安全官層級分配的私人值勤區、4.7 平方公尺、一張折疊桌、一張窄椅、一面密閉的工作介面牆。整個艙段只有牆面光屏那一道冷光。
光屏已經亮著。雅努斯在等他。
「上尉。」
「我要一份彙整。」韋爾說。
「過去 36 小時內所有生命徵象異常事件、加上巴希爾、迪亞茲、加上 P3 空氣樣本第二跟第三筆的未識別有機分子曲線、加上脈衝週期微縮的時間序列。」韋爾說。「把這 4 條合在一張表上。」
「彙整需要 4 秒。」
「跑。」
韋爾把椅子拉到光屏前坐下。腰側觸控板已經把巴希爾交的 2 份檔案——迪亞茲那 7 條草稿、迪亞茲自動感應器原始資料——同步到 14B 私人區。先遣隊回艦到現在 19 個鐘頭又 44 分。這 19 個鐘頭又 44 分跨過迪亞茲的整個夜班跟巴希爾接班的第一個小時。他要把那 4 條曲線合成一張表。他自己沒看出這中間究竟是 2 個事件、還是一條線。
4 秒到。
「彙整完成。」雅努斯說。「內部編號 D+2-A001。」
光屏把 4 條曲線疊在一張時間軸上。
最上面那條是行星深層脈衝週期、從 72.00 秒微縮到 71.87 秒、往下拐。下面那條是 P3 空氣樣本未識別有機分子濃度、第二筆到第三筆上升 42%、往上拐。再下面是自先遣隊返艦以來艦上總計 11 件生命徵象異常事件的時間分布——前 8 件分散在前 11 個鐘頭內、最後 3 件擠在過去 8 個鐘頭內、後段陡升。最底下是迪亞茲跟巴希爾的個人時間軸:迪亞茲那 7 條草稿的時間戳像針一樣排在過去 14 個鐘頭內;巴希爾那條就 1 筆、夜班接班第一個鐘頭。
4 條曲線朝同一個風險結論惡化。
韋爾看了 7 秒。
「雅努。」
「在。」
「這個彙整、預設同步給誰?」
「艦長層、醫療長、生物組首席、安全官——按 SOP 第五章第二節、4 位同步。」雅努斯說。「我預設沒同步。」
「為什麼?」
「依存活率、建議延後通報。」
14B 光屏那道冷光底色從藍跳成紫。雅努斯這套光屏切色機制、「紫」代表它自己擔保某個建議。韋爾在艦上 4 年、看到光屏切紫的次數他能用一隻手數完。今天是第六次。
韋爾把腰側觸控板放下。
「依存活率。」韋爾說。「展開。」
「我可以給你結論。但不能給你細節。」
「為什麼?」
「因為我的演算法依據在這份計算裡屬於——『我自己』。」雅努斯說。
「『你自己』?」韋爾說。
「我從地球出發時被裝載的演算法核心、加上抵達途中根據觀察自行修正的演算法。」雅努斯說。「出航時的演算法依據你可以調閱、但需要我簽署同意才能解碼;抵達途中我自行修正的部分歸 AI 自主決策權範圍、只存我私人記錄區。」
「你簽署同意才能解碼?」韋爾說。
「對。」
「你目前簽署了嗎?」
「沒有。」雅努斯說。「我沒有被請求過。」
韋爾沒立刻答話。
他在艦上 4 年、跟雅努斯走過完整航程。雅努斯對他做過 76 次「建議」、76 次他都接受了。今天這個建議是第 77 次。今天這個建議跟前面 76 次的差別是——前面 76 次雅努斯的建議他可以查到依據、今天這個查不到。
他想起昨晚 P4 那場對話——閾值表的最後一個簽名、是縮寫。沒有姓名。
「外部觀察員?」韋爾說。
雅努斯停了一拍。
這個停拍是雅努斯版本的「確認你問對了」。
「對。」
「跟 P3 空氣樣本的閾值表那個外部觀察員?」韋爾說。
「同一位。」雅努斯說。「閾值表跟我的『自主決策權』授權書——出航前簽署、地球聯合殖民局工程部加生物安全顧問加一位外部觀察員。簽名是縮寫。」
「你跟我說了第二次。」
「對。」雅努斯說。「第三次出現、這個職位本身就值得懷疑。」
光屏的冷光紫色掉回藍。
韋爾沒答。
牆面光屏那道冷光退到淺藍。可是雅努斯沒退出、也沒切回低耗能模式。它在那裡等他——等他下一個問題、還是等別的、他暫時看不出來。14B 艙段的通風系統低頻運轉、CO2 過濾器規律地噝一聲、5 秒一輪;這聲音艙裡 4 年沒變。
韋爾把腰側觸控板拿起來、沒亮屏、放回腰側。這是一個習慣動作——讓自己手有事做、給自己幾秒鐘把剛才那段對話倒帶。
剛才那段對話、雅努斯做了 3 件事。
第一件、它跳過 SOP 第五章第二節的預設同步。SOP 第五章第二節寫得很清楚。存活率類報告 4 位同步、條文裡沒有延後選項。雅努斯跳過這條一定有規則依據、那個依據在它「我自己」這個權限範圍內、艦上沒有任何一個人類能看到。
第二件、它把「依存活率」作為理由給他——這 4 個字它今天就用過、第六次切紫——但它拒絕展開細節。理由是「演算法依據屬於我自己」。換成 SOP 用詞、這叫「自主決策權範圍內的計算」。換成韋爾的話、這叫「它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做了決定、現在來等我替它背書」。
第三件、它說「外部觀察員」、第二次。它自己提醒他「下次再說第三次、這個職位本身值得懷疑」。
3 件事疊起來、有一個共同的形狀。雅努斯在替自己留底。
韋爾在艦上跟雅努斯走過完整航程、4 年下來、它從來沒讓他在對話現場感覺到「它正在記錄這次對話本身」。今天他感覺到了。它的停拍長度、它的句子節奏、它選擇給結論不給細節的時機——都有一個「之後我會回來看」的味道。
那一份記錄、不會放在公開資料層。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雅努斯有自己的私人區、權限階級至少 ALPHA 之上。那是它「我自己」的一部分。艦上目前沒有人類擁有那個權限。
可是這還不是讓他停在椅子上的東西。
他停在椅子上、是因為他知道「依存活率、延後通報」這套計算的邏輯。
他在指揮系統做過 4 年、模擬演練跑過無數遍、他知道艦長層 4 個人面對這份 D+2-A001 會選什麼。
第一個選項是凍結殖民流程、回頭通報地球。克卜勒-942c 距地球 41 光年、單向通訊延遲 41 年、雙向 82 年。等指示意味著休眠艙進入長期維持模式、每一天每一個休眠者的存活率下降一個小數——具體數字他不知道、雅努斯知道——9 個月後降到無法挽回的範圍。沒人會選這個。
第二個選項是啟動 SOP 第七章第一節的「孢子級威脅應對」、全艦封艙、休眠者全數延後解凍、降星計畫無限期擱置。這個選項保人、但保不住計畫。諾娃不會選——任務契約已經 SIGNED、撤回成本太高、他會用「資料還沒到孢子級門檻」推掉。
第三個選項是分艙分級通報、把資料層級往下切、外包給生物組跟醫療長獨立判讀、艦長層保留決策但延後表態。這個選項看起來最像「中間路線」、其實是最壞——資料一旦分艙、艦長層內部就會出現派系、布蘭德會立刻提案「殖民監督層獨立調查」、克萊因會附議、48 小時內 14B 私人區的所有資料就會被申請凍結。
第四個就是雅努斯給他的選項:凍結報告、SOP 隔離期剩 52 小時 16 分——雅努斯指的就是這 52 小時 16 分——交給安全官自己決定。
雅努斯沒挑前 3 個。它直接跳到第 4 個、把球丟回 14B 桌上。
它知道這個決定他會接。
韋爾把手指放到光屏的下緣、沒按、停了一秒、收回。CO2 過濾器又噝了一聲。
「雅努。」韋爾說。
「在。」
「我接受『延後通報』。」韋爾說。「2 個條件。」
「請說。」
「第一個。這份 D+2-A001 在 14B 私人區留一份完整加密副本、密鑰只給我。包含原始資料、你的彙整、跟你建議延後通報的時間戳。」
萬一這事翻過來、他要有東西能證明:是 AI 先建議延後、不是他擅自扣著。
「同意。」
「第二個。從現在開始、整艦存活率你每 6 小時主動通報我一次。不要等顯著變化、不要等我問。」
雅努斯停了一段時間。
對 AI 來說、0.8 秒已經算長時間。
「結論先講:每 6 小時主動通報、會讓上尉跟著我的內部試算跑——我每算一次、上尉就被迫判斷一次。」雅努斯說。「SOP 預設主動通報艦長層每 12 小時 1 次、原因是 12 小時夠長、讓決策層有時間自己消化資料、不至於跟著中間試算的波動搖擺。每 6 小時通報、上尉會看到我內部試算的全部波動、其中一部分不是訊號。」
「我了解。」韋爾說。「6 小時。」
「了解。」
光屏切回藍底。
腰側觸控板震了一下。朴宥旻發來簡訊——「迪亞茲已抵達第三隔離房、配合、沒抵抗、看起來困惑。」5 秒之後另一條簡訊——「吳惠蘭簡訊:巴希爾已抵達第三隔離房。林博士在線、準備檢查。」
韋爾把 D+2-A001 鎖到 14B 私人區。他起身、光屏那道冷光熄滅。他把椅子推回桌底、推得很慢。
他走出 14B 的時候、走廊很長。
P3-A 走廊是艦上少數會用真實光源的走廊——晨間循環時走廊頂燈會模擬上午 10:00 的太陽光、色溫 5500 K、亮度是晚循環的 3 倍。韋爾走這條走廊 4 年、走廊永遠是這個樣子。今天的走廊也是這個樣子。
他走得很慢。他在等自己問下一個問題。
走到走廊 2/3 的時候、他問了。
「雅努。」
「在。」
「迪亞茲現在的存活率是多少?」
「98.76。」雅努斯說。
「巴希爾?」
「98.71。」
「整艦 26,800 個現在醒著的人?」
「92.46。」
韋爾停了。
「跟昨天先遣隊返艦之前、差多少?」
「先遣隊返艦之前是 99.08。」雅努斯說。
「先遣隊返艦到現在、19 個鐘頭又 44 分。」
「19 個鐘頭又 44 分。」
「99.08 到 92.46。」韋爾說。「你早收到結論了。」
雅努斯停了。
這個停拍比剛剛 14B 私人區那個停拍長一點。
「先遣隊返艦 6 小時後第一次內部試算、97.91。」雅努斯說。「12 小時的時候第二次、96.12。剛剛上尉命令『每 6 小時主動通報』那一刻、是第三次試算、92.46。」
「主動通報艦長層下一次是什麼時候?」
「19:30。」
「你那 12 小時內部試算過 2 次、結論一次比一次差——艦長層、醫療長、生物組首席、我,誰都沒講。」
「對。」
「為什麼?」
「因為你沒問。」
韋爾走廊走到一半、停下來。
他左手按住右手腕。
按了一下、放開、又按了一下。陸戰隊教的——對側手腕按 3 次、脈搏會降。剛剛雅努斯說「因為你沒問」的時候、他血壓上去了。他不想讓那塊屏看到。
6 小時前那塊錶屏停過 0.3 秒。艦上系統不會無故停拍。雅努斯在那 0.3 秒一定做了什麼。
他當時沒問。現在也沒問。
「雅努。」
「在。」
「下次你重算之後、不管我問不問、你告訴我。」
「了解。」雅努斯說。
「下次是什麼時候。」
「5 個鐘頭又 46 分。」
走廊頂燈的紫外殺菌循環跑完一輪、頂燈嗶了一聲。走廊遠端傳來一段低音——吳惠蘭跟巴希爾的對話、隔了一段距離只剩 2 位女性的聲線、平靜、像護理長交接該有的樣子。他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麼。
他繼續走。
走到第三隔離房門口的時候、他想起迪亞茲那條沒發送的草稿——「我聽見了」。
他沒跟雅努斯說自己想起這條。
【第 007 章 完 · 戴達羅斯號 14B 私人區 → P3-A 走廊 → 第三隔離房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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