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1 章| 異常的規律

「諾娃要 72 小時內降落。」

韋爾從會議室出來、頭還沒回正。90 分鐘的爭論最後就成了這一句。

萊利在中央指揮塔的入口等他、手裡兩杯咖啡。一杯給他、一杯她自己的。

「你想延幾天？」

「7 天。」

「她給了你幾小時？」

「零。」

韋爾把咖啡接過、喝了一口。咖啡是塑膠味的——戴達羅斯號的咖啡都是塑膠味、4 年航程結束、誰也別期望嘗到原味。

「上尉。」萊利說。

「嗯。」

「她有提那件事嗎？」

韋爾停了一拍才答。

「沒提。」他說。「但她那個樣子就是在提。」

那件事是 2 年前。

阿瑞斯號、二級殖民艦、他在那邊當安全官。深層雷達跳出一筆異常、他判讀為「疑似生物節律」、按 SOP 上報艦長層。

艦長層複核花了 48 小時、其間對地球發了一段 30 秒的緊急訊息。後來證實是探測器電池老化。

地球那邊還沒看完訊息、聯合殖民局就先把他降 1 級、調離阿瑞斯號、送到正在做 4 年航程準備的戴達羅斯號當安全官。

從那以後、韋爾每次登入艦上紀錄板、頁面腳註都會跳出一行紅字、寫著「過早通報」4 個字。那是雅努斯按條例保留的。他從沒申請取消。

「諾娃想在艦長層紀錄上加一筆——72 小時內降落、完成任務。」韋爾說。「她需要那筆紀錄。」

「你打算怎麼辦？」

韋爾沒答。

他走到自己的崗位、坐下。

崗位是觀測層繞圈玻璃面板正中央、一個半圓形工作台。戴達羅斯號主控 AI 雅努斯的光屏、在他面前低低亮著。

第 7 小時 42 分——這是抵達後的時間。

第 7 小時 43 分、雅努斯的光屏跳出一個灰框。

「深層脈衝。」雅努斯說。「行星地下 37 公里。週期 72.0 秒。非地質特徵。建議生物學組複核。」

「源頭。」韋爾問。

「我不知道。」雅努斯說。

雅努斯是戴達羅斯號的主控 AI。

4 年航程裡、艦上的人可以休眠、雅努斯不行。它控制航向、反應爐、空氣循環、以及艙底 10 萬個休眠艙的生命維持。艦長可以命令它、安全官可以否決它、但沒有人能在它停止運作後讓這艘船繼續活著。

韋爾認識它四年。

雅努斯會說「風險不足以估算」、會說「缺乏資料」、會給出低到小數點後 6 位的生還率。

它從來不說「我不知道」。

韋爾在椅子上坐直了。

萊利從他斜後方看過來。

「上尉、灰框。」

「看到了。」

灰框是雅努斯每天會跳三五次的顏色——「待覆核」級別、九成是探測器自己誤判。

但這個時間點不對。

韋爾把咖啡放下、點開灰框。裡面是一行字、一張波形圖、一個座標。

波形太乾淨。上升沿短促、平頂沒抖、像實驗室訊號產生器跑出來的方波。

韋爾在陸戰隊地下行動組待過 6 年。他看過下地殼的天然脈衝。那些長得像被踩過的麻繩。

眼前這個不是。

「雅努。」

「在。」

「給我這個深度的地質背景。」

「克卜勒-942c 地殼平均厚度 41 公里。地下 37 公里位於下地殼層、推估為玄武岩衍生岩。預期脈衝特徵是低頻非週期、單次能量峰值小於 10 焦耳。」

「這一筆。」

「64 焦耳。週期 72.0 秒。重複次數 435 次。其中一百多次來自軌道捕獲前、探測器還在減速段時的背景紀錄。間斷率為零。」

---

韋爾在那個灰框前面坐著、看那條波形。

他的指尖一直停在觸控板邊緣、沒按下去。

按下去、灰框會自動進入「上報艦長層」流程。SOP 寫的是「未知異常數據、安全官接收後 30 分鐘內上報艦長層」。

時間是第 7 小時 44 分。他還有 26 分鐘可以拖。

但 SOP 沒寫「如果艦長已經在你會議結束前說『我要 72 小時內降落』、你接到異常數據要不要照樣上報」。

韋爾把這條 SOP 從頭到尾在腦子裡讀了一遍。

上一次他照 SOP 報、丟了 1 級。

「萊利。」

「上尉。」

「叫生物組把今天第七小時段的探測器同步紀錄調出來。」

「是。」萊利戴上耳麥。1 秒後她回頭：「值班沒人——沃斯博士跟二個助理 3 小時前下班、剛進個人艙 40 分鐘。」

「叫她。」

「現在嗎？」

韋爾沒答。他低頭看波形——下一筆脈衝跟他看的同一秒到達。

「現在。」

雅努斯在光屏跳出第二行字：

先別上報艦長層。

韋爾看那行字。

雅努斯的「建議」是用艦員生還率推算出來的——把每個決定丟進機率模型、選最多人能活下來的那條路。韋爾的安全官代碼有權蓋掉它大部分建議、他從沒用過。

但這次雅努斯的「先別上報」、跟他自己腦子裡的「先別上報」、是一句話。

「為什麼？」韋爾問。

「72 秒週期、非地質特徵、抵達日第 7 小時——這三項加起來、我在所有殖民紀錄裡找不到對應案例。我估不出誤報率。」雅努斯說。「我不建議你直接上報。」

「拖多久？」

「24 小時。」

韋爾看著那行字。

24 小時——他用安全官級廣播封鎖權限抓住 24 小時。封鎖那一瞬間、艦長層的螢幕上會跳出他的安全官代碼。他 2 年前的紀錄會被自動附加上去。

諾娃會在 3 分鐘內看到他做了什麼。

如果 24 小時後這條訊號被複核出來是真實異常——封鎖值得。但他要先賭諾娃在這 3 分鐘內、不會搶在他到艦長辦公室之前把他降級。

如果 24 小時後這條訊號被複核出來是探測器老化——他連阿瑞斯號的「降一級」都沒了。直接被送回休眠艙、艙底十萬人裡、他變第十萬零一個冷凍的人。

他兒子在地球、十二歲、會等他 4 年。

等不到的話、他五十三歲那年收到的只會是一行紀錄：父親第二次過早通報失職、死在 41 光年外。

韋爾把咖啡杯放進腳邊的杯架。

「萊利。」

「上尉。」

「啟動安全官級廣播封鎖、24 小時、全部頻段。」

「會跳到艦長層的螢幕。」

「會。但我會在她點開之前先到她辦公室。」

「為什麼不直接報？」

韋爾從崗位抽屜拿出觸控板、把這一輪的資料整套拷貝進去、加密、扣在腰側。扣完、他的右手在腰側那個位置又停了一拍——陸戰隊地下行動組的人下令之後會按一下槍。那裡沒有東西。動作做完才答。

「上次任務我提早通報。」韋爾說。「這次我先複核。」

萊利等他說完。

「她不會高興。」萊利說。

「她可以不高興。」

萊利的手指停在耳麥按鍵上、停了大概兩秒。

韋爾看著她。

「上尉。」萊利說。「2 年前那條紀錄我看過——降級前後 3 天的時間戳我都比對過。諾娃在你被降級的隔天就申請調阿瑞斯號的人。她要那艘船很久了。」

韋爾沒答。

「那次不是你的錯。」萊利說。

她按下耳麥。

「沃斯博士、上尉叫您馬上來觀測層一趟。」

---

接下來 12 分鐘、雅努斯把所有可能的非生物源跑了一遍對照。地殼運動、岩漿活動、地磁變異、人造源——每一項都被刪掉。

排除清單跑完、灰框沒消失。

旁邊跳出 2 個新灰框。

訊號震幅微縮：震幅每筆遞增 0.7%。

訊號週期微縮：週期由 72.0 秒縮為 71.96 秒。

韋爾把第二個框讀了 2 次。

71.96。

「雅努、再算一次。」

「71.96 秒。」

「為什麼？」

雅努斯這次停了一拍——這在雅努斯極罕見。

「我不知道。」雅努斯說。「資料齊全、機制推不出來。」

韋爾把椅子往後推 1 公分、不多。

24 小時的封鎖權限已經啟動。諾娃的螢幕上他的代碼應該已經跳出來。他用手錶看時間。

第 7 小時 56 分。

她的辦公室在指揮塔下 2 層、距離他 3 分鐘的距離。她現在應該已經看到了。

光屏上韋爾的安全官代碼旁邊、亮起一行紅字：

CRANE / ID-001 / 中央指揮塔下 2 層 / 正在開啟你的封鎖紀錄。

她看到了。

韋爾的右手又回到腰側佩槍的位置、這次停了 3 拍、沒收回。

---

艾蓮娜·沃斯從休眠艙走出來的時候、指甲縫裡還有綠色染料——克卜勒-942c 軌道採樣的螢光指示劑。

她過去 3 個月的工作只有一件事：確認克卜勒-942c 上面有沒有東西會殺死殖民者。原本的結論是「沒有」。

她沒換班服。頭髮被生物艙的低溫吹貼在頭側。萊利想遞她一杯熱飲、她繞過萊利、直接走到韋爾的崗位前面。

「給我看。」

韋爾把觸控板遞給她。

沃斯掃過觸控板。她的手在板子上停了一下、停得不長。韋爾看見她食指尖微微彎曲。

在沃斯、那等於別人倒抽一口氣。

「馬庫斯。」她說。

「我知道。」

「你還沒讓我說。」她把觸控板拿在手裡、聲音回到她日常實驗室裡那個。「雅努、間斷率。」

「零。」

「震幅有沒有回落。」

「沒有。每筆遞增 0.7%。」

「對應地殼活動有沒有伴隨的低頻噪音背景。」

「沒有。背景訊號的譜形跟前 6 小時一致。」

沃斯把觸控板放回韋爾面前。

「你要說這個波形不是地質訊號。」韋爾說。

「我要說的是、這個波形按照地質規律應該長什麼樣、我列得出來。」沃斯說。「按那個列表、它一條都不對。」

沃斯把波形拉到最大。那個乾淨的方波放在他們之間。

「72 秒。」沃斯說。「現在 71.96。」

「在加速。」韋爾說。

「在加速。」沃斯說。

「是心跳。」韋爾說。

「目前只能說、像。」沃斯說。

走廊的燈在他們頭頂保持地球海平面色溫。韋爾在那個色溫下面看沃斯。

她沒有表情。

光屏跳出第三行紅字：

CRANE / 3 分鐘內到我辦公室。否則我解除你的封鎖。

韋爾把觸控板從沃斯手裡拿回來。

「萊利。」

「上尉。」

「通訊組裡有沒有跑深空訊號背景分析的人——能聽出主訊號之外、藏在雜訊裡的次訊號。」

萊利愣了 1 秒。

「沃爾科娃。基拉·沃爾科娃。半小時前剛下二級值勤、進個人艙了。」

「叫她。」

「為什麼？」

「因為。」韋爾說、「如果這顆星球真的在跳、那它應該不只跳一個聲音。」

雅努斯在光屏跳出。

「我不建議。」

「我沒問你建議。」

「了解。」雅努斯說。「但我想記下這個決定的時間點。」

韋爾沒答。

光屏跳出第四個灰框。

最新一筆脈衝完成。週期 71.91 秒。

韋爾看那個數字看了一會兒。

沒人說話。

71.91。

他放下觸控板、站起來。

「換房間。」韋爾對沃斯說。「雅努、這崗位的廣播權限轉到 14B。」

「了解。」

「萊利。叫沃爾科娃去 14B、不要走中央通道。」

「為什麼？」

「諾娃會在中央通道攔我。我要她攔我、不要攔她。」

萊利點頭。

韋爾把咖啡杯——萊利早上給他的那杯、還剩半杯——拿在手裡、走出指揮塔。

他往下走 2 層。

走廊裡沒人。戴達羅斯號的中央區到了第 7 小時、艦長層以下大部分人都還在艙位、準備殖民登陸前各自的工作。韋爾路過工程組的門。門開著。裡面 3 個工程師站在投影前面討論登陸著陸點的地質掃描——他們不知道地下 37 公里有個東西每 72 秒跳一次。再過 24 小時、韋爾要決定他們知不知道。

24 小時也可能是他職業生涯的最後 24 小時。

他往下再走 1 層。

諾娃的辦公室在右手第三個門。

去她辦公室之前、他喝完了那杯咖啡。

【第 001 章 完 · 戴達羅斯號中央指揮塔觀測層 → 走廊 → 諾娃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