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2 章| 第一份抵達報告

韋爾在諾娃艦長辦公室門口停了一拍。

門開著。從走廊看進去能看見一個背影、一個髮髻、跟桌上一份文件。文件映在辦公桌上的玻璃面板上、字面朝下、看不清。

但他看得清玻璃下面那條紅線——已經在跑了。

進門前他做了一件事——把空咖啡杯換到左手、讓右手能伸進右側口袋觸碰加密觸控板的角。觸控板裡有第 7 小時 43 分到第 7 小時 57 分之間的全部脈衝資料、雅努斯的 2 段「不知道」、加上沃斯剛從 14B 傳來的一句話：「我不確定。」

「我不確定」這 4 個字、沃斯沒在報告裡寫過。

他進去。

諾娃沒看他進來。她在看自己面前的投影——投影是一頁文件、標題「首份抵達報告通知」、字體跟戴達羅斯號其他文件都不一樣。聯合殖民局的紋章在右下角。

韋爾在辦公桌前面站著、沒坐。咖啡杯——空的——還夾在他左手食指跟中指的縫裡。

「你有 2 個選擇。」諾娃說。她終於抬眼。「撤封鎖、現在跟我去廣播艙簽抵達報告。或者站在這裡讓我解除你的安全官代碼。」

「我想說明。」

「你說明、我聽。計時開始。」

她按了一下桌面。投影右下角浮出一條紅線，從零開始往 120 走。120 秒。

韋爾看那條紅線。

「諾娃艦長、克卜勒-942c 地下 37 公里。週期 72 秒。震幅微縮、週期微縮。雅努斯估不出誤報率。」

「我已經看過你的紀錄。」諾娃說。「上尉、上一次你看到深層雷達有奇怪訊號、你 30 分鐘內就上報。那次是電池老化。這次你沒上報、你封鎖。我看這是同樣的判讀錯誤、方向反了。」

「不是同樣的判讀錯誤。」韋爾說。「那次我提早 30 分鐘對外發訊。這次我延後 24 小時對內留底。」

「差別、聯合殖民局看不出來。」

「我們現在不在跟地球說話。」

「我們現在在跟地球說話。」諾娃把投影轉了一個角度給他看。「這份文件、是聯合殖民局 2 個月前寄到艦上的、密級三檔——首份抵達報告必須在抵達後 24 小時內發出。」

韋爾把那一頁讀完。

讀完他抬頭。

「為什麼是 24 小時？」

「因為這份文件不是地球請我們發。是我們出航前簽好的封存合約。」諾娃把投影拉開、第二張文件浮出來。聯合殖民局的紋章一樣在右下角、但這份的標題是「戴達羅斯號封存合約」、加一條紅色「封存」橫線。

「4 年前戴達羅斯號出航前、艦長層跟聯合殖民局簽了一份『任務履行條款』。其中第十七條——抵達後 24 小時內、艦上廣播艙必須完成首份抵達報告的簽發動作。簽發動作的時間戳會寫進艦上自動契約日誌、同步觸發契約信標。」

「契約信標？」韋爾說。

「跟一般訊息不同的封閉通道。」諾娃說。「不傳資料、不傳報告——只傳 2 組狀態碼、SIGNED 或 DELAYED。是聯合殖民局 15 年前才開發的超光速試驗技術、能耗高到傳不了整句話、但能即時回到地球的議案會議室螢幕上。報告本身要走 41 年。狀態碼不用。」

「他們在會議室看的就是那 2 組狀態碼？」

「對。SIGNED 議案過、DELAYED 議案進風險審查。第十艘殖民艦排在第 28 小時的議案桌上。我們戴達羅斯號的契約信標在第 24 小時前如果是 DELAYED、第十艘不會出航。」

韋爾把空咖啡杯在指縫裡轉了半圈、再握緊。

「他們把戴達羅斯號當作敲門磚。」

「對。」

韋爾在那條紅線跑到 60 秒的時候才開口。

「諾娃艦長。」

「如果地下 37 公里的東西是個有心跳、心跳在加速、規模還估不出來的生物群體、那發出去的『順利抵達』報告就是一張假驗收單。地球聯合殖民局 41 年後拿到的、會是『他搞錯了』4 個字。」

「如果地下 37 公里的東西是探測器老化、那拒簽報告的『英雄安全官』就是 2 年前那個人的第二份履歷。地球聯合殖民局 41 年後拿到的、會是『他又搞錯了』5 個字。」

諾娃把投影按掉。紅線消失。

「上尉、解釋時間到了。」她說。「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回答。如果你的回答有條理、我們再談。」

「問。」

「你手上有沒有一條可以讓地球聯合殖民局接受『延後發報告』的證據。」

韋爾在那個問題前面停了一秒。

雅努斯的光屏、在他左袖的腕錶屏上、低低跳出 2 行字。

第四百五十五次脈衝完成。週期 71.87 秒。
沃爾科娃已抵達 14B。沃斯博士已抵達 14B。沃爾科娃正在聽。

韋爾把腕錶屏轉到自己身體的一側、諾娃看不到的角度。

「沒有。」韋爾說。

「沒有。」諾娃重複了一次。「上尉、你拿『沒有』要我延後發報告。」

「我拿『沒有』要妳延後發報告。」韋爾說。「因為這次『沒有』比 2 年前的『有』要重得多。」

「為什麼？」

「2 年前我有『疑似生物節律』6 個字、是探測器自己跳的。我相信了那 6 個字、我輸了。」韋爾說。「這次我有的是『不知道』3 個字、是雅努斯說的。雅努斯不說『不知道』。雅努斯每天說 1 萬次決策建議、每一次都有機率分布。它說一次『不知道』、抵 2 年前那 6 個字。」

「你拿一個 AI 的『不知道』當證據。」

「我拿一個 AI 第一次說『不知道』當證據。」

諾娃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下、跟著她的光屏亮了一格。她沒看那一格亮、但韋爾看見了。

她在跑自己對雅努斯的查詢——查雅努斯這 4 年航程中總共說過幾次「不知道」。

韋爾估計她查到的答案、她不會喜歡。

諾娃把椅子往後推 1 公分、眼睛還盯著韋爾。

「上尉、你知道我有個女兒在地球嗎？」

「我聽說過。」

「她三歲。她不會記得我。她在等下一艘殖民艦。下一艘殖民艦是第十艘的議案、會在我們抵達後第 28 小時開。」

「她爸 4 個月前過世。」諾娃說。「我女兒現在跟她舅舅住。她舅舅這輩子做過的最好的決定、是 15 年前把當時還是少年的她送進航太學院。我這輩子做過的最好的決定、是讓我女兒被排進下一艘殖民艦的優先名單。我下面說這句話的時候、希望你不要打斷——優先名單是有條件的、條件之一是我這次任務不能出意外。」

韋爾沒打斷。

「『出意外』指的就是我簽不出抵達報告、或延後簽。」諾娃說。「無論理由是不是『安全官按住封鎖』。」

韋爾沒答。

「我們在同一條船上、但不是同一邊。」諾娃說。「我來這裡是為了讓我女兒進下一艘艦的議案過。你來這裡——」

她停了一拍。

「——你來這裡是為了把這艘船的 10 萬人安全送下去。」

「對。」

「現在你的『十萬安全』跟我的『議案過』衝突了。」諾娃說。「我給你一條路、我不解除你的安全官代碼。但你要把封鎖從 24 小時縮到 8 小時。」

「8 小時。」

「8 小時。」

韋爾把空咖啡杯換到右手。

「8 小時、我做不出生物學確認。」韋爾說。

「那你做不出。」

「我可以提 12。」

「10。」

「12。」

諾娃沒答。

她坐回椅子。那個姿勢是在算成本——算得比韋爾快。

「12。」諾娃說。「但 12 小時後你得給結論、不准再拖。如果真是生物群體、抵達報告就加註腳『行星地表存在未確認異常、複核中』。如果不是、報告照原計畫發、封鎖紀錄抹掉、不會給你掛第二次「過早通報」。」

「成交。」韋爾說。

「但是上尉。」

「在。」

「如果 12 小時後你拿不出答案、報告還是要走。報告走的時候你不在指揮塔。你坐在房間裡看。報告發完之後、我會跟你坐下來、好好聊接下來怎麼處置你。」

韋爾點頭。

諾娃把投影叫回來。紅線重新出現、但這次起點是零、終點是 12 小時。

「走吧。」諾娃說。

韋爾轉身、走到門口。

他在門口停了一拍。

「諾娃艦長。」

「在。」

「妳的女兒今年三歲。」韋爾說。「我兒子今年十二歲。我們其中一個錯了、他五十三歲那年會收到地球聯合殖民局的訊息。妳錯——訊息是『一艘船上十萬人沒了』。我錯——訊息是『他爸耽誤了下一艘殖民艦』。」

諾娃看他。

「上尉、你說這話是想讓我心軟。」

「不是。」韋爾說。「我是想跟妳說、我們各自做的決定、各自要對誰交代。」

「我交代給聯合殖民局。」

「我交代給雅努斯每天 3 次的紅字腳註。」

韋爾走出辦公室。

走廊上他往左走。腕錶屏上雅努斯的字跳出第三行：

沃爾科娃聽到第二個聲音了。

韋爾停下來。

沃爾科娃判讀：回應訊號。

他不到 12 分鐘前喝完了那杯咖啡。

他把空咖啡杯扔進牆邊的回收槽、轉左、繼續走向 14B。

【第 002 章 完 · 戴達羅斯號諾娃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