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8 章| 異常的安靜

D+2 早上 07:30、戴達羅斯號醫療組第三隔離房外。

韋爾走進去的時候、房裡的紫外殺菌循環剛跑完一輪。

第三隔離房不是一個房、是一條短走道、兩側各開一個 3 平方公尺的小房間、用氣密玻璃跟走道隔開。林美辰的臉在走道另一端的觀察站螢幕上、面前攤著 3 個分析視窗——她人在自己辦公室、沒進隔離區、用遠距視訊接進來。朴宥旻在最左邊那個小房間外站著——迪亞茲房。吳惠蘭在最右邊那個小房間外站著——巴希爾房。

2 個小房間裡、2 個人都坐著、沒躺。

2 個人都沒在動。

「林博士。」韋爾說。

「上尉。」

林美辰把眼鏡推上去。

「我先說我能說的。」林美辰說。「2 個人的所有生命徵象都在正常範圍。心率、血壓、體溫、皮質醇、神經傳導指數——全部在抵達後標準離散區間。」

「沒有異常。」

「2 個都太冷靜。」林美辰說。

韋爾轉頭看左邊那個房間。

迪亞茲坐在房裡的折疊椅上、雙手放膝蓋上、看著前方。前方是空牆。房裡沒留任何能打發時間的東西。韋爾看了一眼角落的時間戳——他坐了 7 分鐘。這 7 分鐘他像凝固在折疊椅上一樣、整個身體沒做出任何一個正常人會做的微動作。

韋爾轉頭看右邊那個房間。

巴希爾的姿勢一樣。她沒看前方。她看右邊牆角——那邊有一個沒接電的觸控板、固定在牆上。她已經看了那邊 6 分鐘。

「他們兩個都在數數。」林美辰說。

「妳怎麼知道。」

「他們的呼吸節奏。」林美辰把右邊的螢幕拉大、把過去 6 分鐘迪亞茲跟巴希爾的呼吸圖疊在一起。

2 條曲線。

每分鐘 12 下、剛好標準。但每條曲線都有微小波動——大約 0.3 秒的提早、然後 0.3 秒的延後——波動之間的間隔是 7 秒。

「波動幅度太小、進房前例行感測器沒標出來。」林美辰說。「我把進房後的資料疊起來、波動的週期就出來了。他們在跟著什麼節律呼吸。」

韋爾沒答。

「他們知道我在看嗎。」韋爾問。

「他們知道有人在看。他們不知道是上尉。」林美辰說。

「他們會配合嗎。」

「100%。」林美辰說。「他們會回答任何問題、按時生活作息、但是不會主動講話。我 6 分鐘前跟巴希爾說『需要什麼跟我說』、她說『好』、然後就沒講話了。」

「他們害怕嗎。」

「他們不害怕。他們在等。」

韋爾沒問等什麼。

「我把他們留下。」林美辰說。「跟艾蓮娜遠距接力。下次採樣窗口開的時候、艾蓮娜把樣本資料同步給我、我跟著看。在那之前、第三隔離房維持當前狀態。」

「妳需要什麼。」

「需要時間。」林美辰說。「但我跟上尉現在都沒時間。」

韋爾點頭、轉身離開。朴跟吳惠蘭沒跟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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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2 早上 08:30、P3-A 走廊往中央指揮塔的方向。

韋爾走在走廊上、腰側觸控板震了一下。

艦長辦公室的命令。

第二批先遣勘探隊預定 D+2 任務時鐘 11:00 出發、目標地點：先遣基地以北 23 公里、執行例行樣本擴展。負責人：副艦長艾坦·科瓦克。配備清單：標準。
簽署人：艦長諾娃、殖民監督官艾瑞克·布蘭德。
此命令屬於 D+1 已通過的任務計畫、本次發送為執行通知。

韋爾停在走廊中段、把訊息讀了 2 遍。

第二批勘探隊是 D+1 上午的議案。那時候 007-B 還沒被沃斯採回、雅努斯的「凍結報告」也還沒成立。迪亞茲 7 條草稿、是同一天稍晚才被讀。當時這個議案在 SOP 內沒問題。第二批是計畫內、目的就是把樣本採集範圍擴大、好給正式建立殖民基地的選址報告做基礎。

那時候第二批是合理的。

現在不是。

「雅努。」

「在。」

「艦長辦公室那個命令、我看過。」韋爾說。

「我看過。」雅努斯說。

「擋下嗎?」

「依現行 SOP 你擋不下。」雅努斯說。「你的安全官級封鎖權僅限於『未識別有機物分析中』的範圍。第二批勘探隊執行的是『例行樣本擴展』、屬於不同任務代碼。封鎖權不延伸。」

「對。」韋爾說。

「但是我們可以動他們帶的裝備。」雅努斯說。

「你怎麼想?」

雅努斯停了一拍。

「我有 3 條說法、都是真的。」雅努斯說。「第一個：先遣艙昨天回報森林微塵增加 12%、需要額外呼吸過濾。第二個：返艦後 P3 空氣樣本檢出微量未識別有機分子、雖低於警告線、建議第二批攜帶備援呼吸過濾 2 套。第三個：返艦後 P3 通訊延遲偶發、原因待查、建議第二批 EVA 套裝攜帶備援頻段通訊器。」

「3 條真的。」

「3 條真的。」雅努斯說。「我不需要編。」

「塞進去。」

「了解。」雅努斯說。「我會以『系統建議配備擴充』提交給副艦長科瓦克。科瓦克副艦長過去 7 次都接受了系統建議擴充配備、接受率 100%。他不會問。」

「好。」

韋爾繼續走。

走到中央指揮塔的門口、他左手按了一下右手腕——不是腕錶那一隻、是另一隻——他沒問雅努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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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2 中午 11:00、戴達羅斯號降落艙 03。

第二批先遣勘探隊出發。

副艦長艾坦·科瓦克是捷克裔的 UCB 工程部副總監、今年四十六歲。8 人小隊由 4 個工程組成員加 2 個軍事護衛加 1 個生物組副手組成、科瓦克帶隊。

EVA 套裝穿著正常。雅努斯偷塞進去的備援呼吸過濾跟備援頻段通訊器、科瓦克收到時沒問。「系統建議配備擴充」開單、副艦長簽字、出發。

韋爾在中央指揮塔光屏前看著。

光屏顯示降落艙脫離戴達羅斯號軌道、降落程序正常、降落點是先遣基地以北 23 公里、抵達時間預計 11:24。

韋爾沒講話。

雅努斯也沒講話。

11:24、降落艙抵達目標點。

副艦長科瓦克通訊：降落穩定、8 人狀態正常、開始建立採樣點。

韋爾看時間戳。

通訊上行延遲——從地表送到戴達羅斯號軌道、標準單程 1.15 秒。這一筆科瓦克送出到雅努斯這邊接收、單程 6.8 秒。

「雅努。」

「我看到了。」雅努斯說。「上行 6.8 秒。我已經送 ACK 出去、等科瓦克套裝『已收 ACK』回傳。」

ACK 是通訊確認回執——對方系統收到訊息、就自動回一個 ACK、等於「我收到了」。

「多久。」

「下行對稱的話、6.8 秒後科瓦克套裝收到 ACK、再 6.8 秒後我接收『已收 ACK』回傳。等 13.6 秒。」

韋爾沒答。

13.6 秒之後、光屏跳一筆「已收 ACK 回傳：科瓦克套裝 11:24:13 收到 ACK、雅努斯 11:24:20 接收回傳。」

「下行 6.8 秒、上行回傳 6.8 秒。」雅努斯說。「完整往返 13.6 秒、超標準近 6 倍。我標黃線。」

「科瓦克那邊呢。」

「科瓦克沒提延遲。可能他那邊沒感覺到——從地表看、延遲表現是『戴達羅斯回應慢』、不是『他送出去慢』。他可能以為是我這邊處理慢。」

韋爾沒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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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0。

副艦長科瓦克通訊：第一批採樣完成、26 件樣本、生物組副手把樣本分類入隔離盒、開始往採樣點北側 4 公里第二點移動。

通訊上行延遲跳到 15 分鐘。

「雅努。」韋爾說。

「在。」

「給我科瓦克的通訊原稿時間戳。」

「他送出 11:45、我接收 12:00。上行 15 分鐘。」雅努斯說。「我 12:00:02 把 ACK 送出去了。下行對稱的話、科瓦克套裝 12:15 收到 ACK、再 15 分鐘後我接收『已收 ACK』回傳——完整往返 12:30 才能確認。」

「他知道延遲嗎。」

「他應該知道。任何超過 10 秒的往返延遲在 EVA 套裝面板上會出現警示。11:24 那筆套裝測到的往返 13.6 秒、警示應該從那時候就常駐了。」

「他沒回報。」

「他沒回報。」雅努斯說。

韋爾把腰側觸控板放下。

12:08、科瓦克回送一條短訊。

副艦長科瓦克：我們收到了。不是天氣。

韋爾讀了 3 遍。

「雅努。」

「我也讀了 3 遍。」雅努斯說。

「『我們收到了』——回應我哪一條。」韋爾問。

「過去 30 分鐘我沒送過任何訊息給科瓦克。」雅努斯說。「他在回應某一條他那邊收到的訊息——但不是從戴達羅斯號發出去的。」

「他那邊收到了什麼。」

「我不知道。」

光屏的冷光底色從藍跳成紫又跳回藍——雅努斯這是它「我擔保我不知道」的表達。

「『不是天氣』。」韋爾說。「科瓦克那邊有人想過、然後駁了。」

「對。」

「他有人在跟他說『可能是天氣』。」

「對。」雅努斯說。「科瓦克那邊有人在分析延遲、有人提出『天氣』、有人否定。科瓦克自己選擇把否定回傳給我們、不傳分析過程。」

「為什麼。」

「我不知道。」雅努斯說。「或者：他不想讓我們知道分析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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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5。

通訊完全無回應。

過去 37 分鐘、戴達羅斯號發出 12 條呼叫、科瓦克那邊零回應。EVA 套裝面板的緊急回呼按鍵也沒被按。

韋爾下令啟動軌道掃描。

「軌道掃描窗口要等 11 分鐘。」雅努斯說。

「等。」

中央指揮塔裡只有光屏的冷光跟韋爾呼吸的聲音。萊利不在這個崗位上、其他安全組副官在另一個值勤層輪班、雅努斯把這個指揮塔光屏切到「僅指揮官在線」模式——也就是雅努斯跟韋爾 2 個人。

韋爾坐著。

他沒翻文件、沒查紀錄、沒走來走去。

他左手按右手腕。

按了一下、放開、又按了一下。

左手食指搭過右手手腕、繞過袖口、按到右側肋骨第 7 根跟第 8 根之間。那個位置過去 30 分鐘他都沒注意——現在他在注意。

他在數。

一、二、三、四、五、六、七。

他屏住呼吸。

7 秒到了。他的肋骨沒有任何振動。

他繼續數。

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

7 秒又到了。他的肋骨沒有任何振動。

他放開右手腕。

他把手放回腿上。

「不。」他在心裡說。

光屏的冷光不變。雅努斯沒講話。軌道掃描窗口還剩 3 分 42 秒。

【第 008 章 完 · 戴達羅斯號醫療組第三隔離房 → P3-A 走廊 → 中央指揮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