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6 章| 補註裡的那一句

D+2 早上 06:42、戴達羅斯號醫療組艙段、P3 護理站。

歐拉米德·巴希爾沒戴隔離帽——P3 表面採樣 4 小時前跑完、結果在警告線下、雅努斯維持黃級、護理人員在站內可以脫帽。她在護理站桌子後面、面前 2 個螢幕——左邊跑著夜班期間所有未發警的次級異常、右邊是醫療長例會的待傳清單。

她正在準備上午 07:00 交班。

她值的這個夜班從 D+1 第 18 小時開始接、值到現在 12 小時又 42 分。中間她吃了一袋脫水蛋白棒、喝了一杯熱水、上了一次廁所。

艙頂幾乎全黑——艦內夜循環走到最低的這個鐘頭、護理站只剩桌上 2 個螢幕的光。

她做夜班 4 年了。她知道在這種光下、人會開始感覺到平常感覺不到的東西。

呼吸節奏她沒注意。

不、她注意了。

醫療組所有值班人員的脈搏跟呼吸由值勤服上的感應器自動回傳給雅努斯、24 小時不停。除了感應器之外、每 2 小時還要手動寫一條「夜班自查」補註、寫在 SOP 第八章第三節。巴希爾從來沒漏過。她的自查正常。

但她記得自己接班的第一個小時、呼吸短暫掉到每分鐘 9 下、90 秒後自行回正。

自動感應器那筆她擋不掉——資料直接送到雅努斯那邊、被擱在黃警告線下、沒主動上報艦長層。她能擋的是手動那條「夜班自查」補註。

那條手動補註她沒寫。

她沒寫的原因她想不起來。

那 90 秒她在做什麼、她想不起來。她只記得自己一個人坐在護理站、左手扶著杯子、看著天花板那盞燈。

燈跟平常一樣。

她當下沒寫補註。後來補也沒補。她不知道是因為自己沒想到、還是因為自己決定不報。

她現在準備按下「夜班結束」按鍵。

腳步聲。

2 個人。穿著 P3 入艙服、軍靴。她從聲音距離判斷他們已經過完 P2-P3 緩衝門除汙、走過交誼休息區、走到她這邊。

韋爾、安全官、上尉。後面跟一個小組副手——朴宥旻、安全組分隊長、昨天才從先遣艙回來。

「巴希爾護理人員。」韋爾說。

「上尉。」

「我需要看迪亞茲昨天的所有醫療紀錄。包含個人介面、所有未送出的草稿、跟你們護理站存的交班紀錄。」

巴希爾把椅子推回去半步。

「他有事嗎？」

「他現在狀態穩定。」韋爾說。「但我需要看他寫的所有字。」

巴希爾點頭。

她把迪亞茲的醫療編號輸進終端。3 個檔案夾跳出來。

「公開紀錄、簽過的補註、跟未簽過的草稿。」她說。「上尉要哪個？」

「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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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亞茲的公開紀錄她已經看過——著陸後第 3 小時心率上升到 142、40 秒後自行回落、他自己回報「胸口壓力、推測是減速程序的不適」。

簽過的補註一條——「感覺胸口有壓力——像有東西在裡面動。」

「上尉看過這條。」巴希爾說。

「對。」

「那你要看的是第三個。」

「對。」

巴希爾點開「未簽過的草稿」。

迪亞茲在過去 14 個鐘頭裡開了 7 次補註草稿、寫了字、沒按發送。每一條都有時間戳。

「7 條？」韋爾說。

「7 條。」巴希爾說。

她不問為什麼這 7 條對韋爾這麼重要。她開始唸時間戳跟字數。

「D+1 14:22、7 個字。」

「唸。」韋爾說。

「『今天比昨天大了。』」

韋爾沒答。

「D+1 16:08、24 個字。」

「唸。」

「『我數過。它在胸腔裡、不在腹腔。位置每小時往上 0.5 公分。』」

韋爾把腰側觸控板放上桌面。「再下一條。」

「D+1 18:45、19 個字。」

「『不是壓力。是被擠出空間。但我擠不出來去哪裡。』」

朴在門口沒動。

「D+1 20:33、33 個字。」巴希爾說。「『今晚值勤被巴希爾護理人員量過心率。她沒問我哪裡不舒服。我也沒講。她是好人。』」

巴希爾停了一拍。

她把那一條讀了第二遍、嘴唇沒動、只在心裡。

「下一條。」韋爾說。

「D+1 22:14、11 個字。」

「唸。」

「『它有節律。』」

韋爾抬頭。

巴希爾看見韋爾的眼睛——平常韋爾的眼睛只有 4 個動作：聽、看、決定、不動。現在這個眼睛不在這 4 個動作裡。

「下一句。」韋爾說。

「『我數了。』」巴希爾唸。

「最後一句。」

「『7 秒一次。』」

護理站裡沒人說話。

韋爾把觸控板拿起來、又放下。他做這個動作做了 2 次。

「下一條。」韋爾說。聲音比前一句小 1 級。

「D+2 02:11、27 個字。」

「『沃斯博士回來後我去看她可不可以——』」

巴希爾停了。

「斷在哪裡？」韋爾問。

「『——可不可以告訴我這是什麼。』」她唸完。「但是沒有發送。」

「最後 1 條。」

「D+2 04:36、4 個字。」

韋爾等她唸。

「『我聽見了。』」巴希爾說。

護理站裡的紫外殺菌循環跑完一輪、嗶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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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爾沒動。

他看著終端上那 7 條草稿、看了大概二十秒。

巴希爾注意到他做 2 件事——一件是他左手食指敲了一下桌沿、就一下。她在醫療組值班 4 年、看過軍官按桌沿是什麼時候——是聽到讓他們動搖的事的時候。

另一件是他右手又落到腰側佩槍的位置——那裡還是沒槍、他的手指停在那。

她沒問他為什麼「7 秒一次」讓他在意。她知道她不該問。

但她記得自己接班第一個小時那 90 秒、她想不起來。她記得自己之前數過肋骨內側一個微弱振動——那個振動不該存在。

每 7 秒一次。

她沒寫進紀錄。

她跟迪亞茲一樣。

「巴希爾護理人員。」韋爾說。

「上尉。」

「這 7 條我要拷貝、加密、不留紀錄。」韋爾說。「拷貝完之後、迪亞茲個人介面的草稿區、不要動。」

「了解。」

「妳這場交班完之後、不要報這件事。」

「了解。」

「妳上次跟誰提過這 7 條草稿、跟我說。」

「我沒提過。」巴希爾說。「迪亞茲開草稿區、預設只有他自己能看。我能看是因為他昨天先遣隊返艦後例行醫療檢查結束時、自己掛了一條監督權限給我們醫療組、那條權限設了 72 小時、他自己沒撤。」

「72 小時。」

「對。設在昨天中午前。」

「也就是說、再過 53 個鐘頭、這個草稿區會自動鎖回去。」

「對。」

韋爾點頭。

「妳值夜班的時候、心率呼吸的自動感應器原始資料交給我。」韋爾說。「正常的也要。」

巴希爾看著韋爾。

韋爾看著巴希爾。

她點頭、把自動感應器原始資料的完整檔送到韋爾的觸控板。她沒過濾、沒擋住接班第一個小時那一筆呼吸 9 下 90 秒的紀錄。

韋爾接收完、把檔案加密移到 14B 私人區。

「迪亞茲現在在哪?」韋爾問。

「下班、回個人艙休息。」巴希爾說。「他下個值勤是 D+2 第 14 小時。」

「妳呼叫他、就說林博士例行追蹤、請他自己走來醫療組第三隔離房——不要急。」韋爾說。「林博士那邊我馬上通知。」

「了解。」

「妳交班完之後、自己也去第三隔離房。」韋爾說。「林博士會看妳。」

「了解。」

「朴。」韋爾說。

朴從門口走進一步。

「妳呼叫迪亞茲之後、朴在他個人艙外走廊待著。等迪亞茲出艙、朴跟他走——名目是『護送追蹤』、迪亞茲不會多問。」韋爾說。「巴希爾、妳交班完出護理站、醫療組吳惠蘭會在 P3 走廊等妳、陪妳走第三隔離房。她是朴調過來的、名目是『例行護理長交接』。」

「了解。」

「我會跟雅努斯申請接下來 6 小時 P3 外圍門禁限縮、名目是『例行除汙維護』。妳跟迪亞茲在個人艙到隔離房之間、雅努斯會幫我盯位置。觀察足夠之前、誰要進出第三隔離房都先過我。」

「了解。」

「上尉。」巴希爾說。

「嗯？」

「迪亞茲那條『我聽見了』、你也會幫他查嗎？」

韋爾停了 3 拍才答。

「我會找。」韋爾說。「但是我不能保證能告訴妳。」

「我了解。」

韋爾跟朴從護理站出去。腳步聲一直到 P3-P2 緩衝門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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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希爾一個人留在護理站。

她按下「夜班結束」。系統自動把她的交班記錄送到下一個值班人——林美辰的副手。她沒寫任何補註。

她坐著沒動。

護理站窗外是 P3 內側主幹通道。一個工程組的同事邊走邊喝合成果汁、對她揮了一下手、繼續走。

那個人她認識。珂諾娃·門德斯、機電工程組副組長。昨天她也下了地表、走的是另一艙——不是迪亞茲那一艙。

珂諾娃走得很正常。果汁喝得很正常。她的呼吸節奏也沒問題——巴希爾在她揮手的那一秒、自動數過。

巴希爾對她揮回去。

她揮的時候、左手食指輕輕貼在自己肋骨側面——那個位置不痛、不脹、不腫。

她在心裡數。

一、二、三、四、五、六、七。

肋骨內側某個位置、一個非常輕的振動發生了一次。

她繼續數。

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

又一次。

她沒往螢幕上送。

護理站的時鐘走得很正常。

【第 006 章 完 · 戴達羅斯號醫療組 P3 護理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