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北方没有神

第 012 章| 夕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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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月 27 日、瑟琳娜走出王女府不坐车进王宫西侧旧侍卫厅。第三进第二室见夕守(80 岁、退休 10 年、左眼角下面那道线跟里安画像同形)。夕守揭:本姓「系」、第三家四百年前家主被王座叫名字、改姓「夕」(「系」拆一半留「夕」)、系家现只剩他一个;他十六岁那年王座叫他三声、祖父代答前两声、第三声夕自己答「我在」、王座沉默但带走祖父(胸骨内侧长黑色齿形 = 跟老王同死状)。章末教廷方向传王宫鸣号长三短二、表示王族有人死。

寒月 27 日、卯时三刻、第七王女宫。

露西进偏房、不行礼——她跟瑟琳娜四年、知道紧急消息进来时不行礼。

「殿下、查到了。」

瑟琳娜放下手里的茶杯。

「讲。」

「夕侍卫、姓夕、名守、80 岁、退休 10 年、目前住王宫西侧旧侍卫厅偏房、第三进、第二室。」

「他还活着?」

「活着、但不见客。十年里、王宫里没人见过他。每天早晨有一位旧侍卫厅的灰布老女仆送水送饭、进去、出来、不讲话。」

「你怎么查到?」

「我问了王宫西侧总管。」露西说。「总管不告诉我。我去找西侧总管的副官——副官跟我同年、小时候在我们家乡一起放羊——副官告诉我。」

「副官没问为什么?」

「他问了。我说『殿下要找一个旧认识』。他没再问。」

瑟琳娜点头。「他知道是谁?」

「不知道。」

「好。」瑟琳娜起身。「我下午去。」

「殿下、要露西陪吗?」

「不。」瑟琳娜说。「你送我到旧侍卫厅大门外、然后你回王女府等。我自己进去。」

「殿下、旧侍卫厅——」

「我知道、男人多。我去那边不合规矩。但我还是去。」

露西没再劝。


午时三刻、瑟琳娜走出王女府、不坐车、走长廊。

她今天没梳辫——她梳了一个更老的、母系外祖母教过的、默境祭祀官式样——只是把头发收成一个髻、用一根银簪固定。簪头没花、是平的、像一个极小的圆。

她穿默境灰袍。铁鹿红留在衣柜里、教会白她从不碰。披风是黑的、领口空着、那里本该挂家族纹章。

走在王宫里、没人会把她认成第七王女。袍子洗得发白、走路贴着廊柱的阴影、低着头。看着像默境哪个小家族打发来王宫办杂事的女儿、办完就回去、谁也不会记得。

宫廷里的人、认不得她。

她走过王宫南侧拐进西侧。西侧比东侧旧、石墙缺了角、地上的石板裂开几块、踩上去会晃。住这边的人退休很久了——侍卫、宫女、厨子、做完一辈子事、被挪到墙角等死。王宫里有人管这片叫被遗忘的人住的地方。

旧侍卫厅大门在西侧尽头。

露西走到门外、停下。

「殿下、我这里等。」露西说。

「我可能会待很久。」

「我等。」

瑟琳娜推开旧侍卫厅大门、走进去。


旧侍卫厅里安静。

里面五进、每进四室、共二十室。第三进第二室是夕守。

走廊上没人。

瑟琳娜走到第三进、第二室、停下、看门。

门是普通的木门、旧、漆已掉。门楣上没有牌、没有名字——旧侍卫厅的人、退休后、按古律、不挂名牌。

瑟琳娜抬手、轻轻敲门。

「进来。」

声音是男人的——低、慢、不讶异。

瑟琳娜推门、走进去。

里面只有一个人。

一位 80 岁的老人、坐在窗边一张矮椅上。穿旧侍卫厅的灰布常服、头发全白、剪短、左手放膝上、右手垂——习惯是左手放膝、跟瑟琳娜的父亲、第 105 代王、同一个习惯。

老人没站起来。

他看了瑟琳娜一眼。

「殿下。」他说。

瑟琳娜愣一下。

「您认得我?」她问。

「您刚走进来、我看了一眼您的眉。」老人说。「一半像您父亲、一半像您母亲。我认得。」

「您是夕守?」

「是。」

「我可以坐下吗?」

「请。」

瑟琳娜坐到老人对面的另一张矮椅上。

矮椅是木的、低、瑟琳娜的膝高过椅面。

她坐下时披风散开、灰袍下那根银簪露了出来。夕守的眼睛在簪头那个平圆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她脸上。

就在他抬眼的那一瞬、瑟琳娜看清了他左眼角下面的东西。一道极淡的线、顺着颧骨往下、不深、像很多年前划过、又长平了。

里安・银堂昨日画给她的那双眼睛、眼角下也有这道线。

「殿下、您找我、是为了什么?」夕守问。

瑟琳娜顿一秒、想了一刻、决定不绕。

「夕侍卫、您是第三家。」她说。

夕守没立刻反应。过了一秒、他左眼角那道线微微抖了一下、像被人轻轻碰了一下没愈合的旧伤。

「殿下、您怎么知道?」夕守问。

「里安・银堂、昨日画了一双眼睛给我。」瑟琳娜说。「眼睛跟您一样。」

「银堂家、四百年不画第三家。」夕守说。「为什么里安・银堂会画?」

「因为里安・银堂觉得、她的心、要慢半拍了。」瑟琳娜说。

夕守看瑟琳娜、看了很久。

「殿下。」他说。「您父亲、知道吗?」

「我父亲知道什么?」

「您父亲、知道第三家。」夕守说。「他不是第三家。但他跟第三家、共过血。」

「我知道。」瑟琳娜说。「里安・银堂也说了。」

「殿下、您要问的、是哪一件事?」

瑟琳娜想了一秒。

「夕侍卫、您本姓什么?」她问。

「系。」夕守说。

他说的是个姓。第三家本姓「系」。

瑟琳娜在心里把这个字摆好、旁边摆上另外两个——父亲尸体舌头上那个「空」、伊昂回按给她看的那个。三个字排成一行。她还看不懂它们连起来是什么、但它们是一句话的开头、她知道。

「为什么改了姓?」瑟琳娜问。

「因为四百年前、系家的家主、被王座叫了一个名字。」夕守说。「被叫名字之后、系家不能再用系姓——古律。系家自己改姓夕——『系』字拆一半、留下『夕』。」

瑟琳娜的胸口、弯一下。

「系家现在还剩多少人?」

「我。」夕守说。

「只有您?」

「只有我。我没结婚、没孩子。我退休那年、系家、剩我一个。我死之后、系家、没了。」

瑟琳娜没立刻反应。

过了很久、她说:「夕侍卫、您为什么还活着?」

夕守看她、看了一秒。

「殿下、您问的是、为什么我没被王座叫名字。」

「对。」

夕守抬起左手、慢慢、放在自己心口。

「殿下、王座、叫过我一次。」夕守说。「我十六岁那年、王座叫了我的名字、叫了三声。前两声、我祖父代我答了——『他不在』。第三声、我祖父没答、我自己答了——『我在』。」

「然后?」

「然后王座沉默。」夕守说。「没带走我。但、王座、把我祖父带走了。我祖父当天死。死状:胸骨内侧、长出一截黑色齿形。」

瑟琳娜闭了一下眼。

她父亲死状、跟夕守祖父、相同。

她父亲跟第三家共过血。她原先以为那意思是、她父亲在某一代里、站过夕守祖父那个位置——替家里的小辈答话、替小辈去死的那个人。

她在心里把这个念头往下按了按。父亲活到第 105 代王、活到老死、尸体舌头上才长出那个字。替死鬼不会活那么久。父亲不是替谁死的那个。父亲是被人替着、一路活到坐上王座的那个。她想到这里、手指在膝上收紧了一下。

瑟琳娜抬眼看夕守。

「夕侍卫——」她开口、话没说完。

窗外有声音飘进来、极轻、从第七王女宫那个方向。一声鸣号。长三、短二。

她听得懂这个调。长三短二、有人死了。可这个鸣号不走默墙那套号令、调子压得更沉、是王宫自己的号。王宫这套号她活到现在只在书上读过响法、实听是第一次。四百年里它总共响过十一回、回回都是王族里死了人。

瑟琳娜起身。

「夕侍卫——」她说。

「殿下、您回去。」夕守说。「我哪也不去。您之后再来、我都在。」

瑟琳娜点头、向他屈了屈膝。这一礼放得很低、低过王女该给一个退休侍卫的分寸。她是把它当给长辈的礼在行。然后她退出第二室、走出旧侍卫厅。

露西在大门外等。瑟琳娜出来时看了她一眼、她的脸比进去前白了两级、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殿下、刚才——」

「我听见了。」瑟琳娜说。「鸣号从哪个方向?」

「教廷。」露西说。「白塔大殿。」

瑟琳娜的胸口、第三次弯一下。白塔大殿死了人、而她整个上午都在西侧、不在场。谁在那边死的、她回到人前才会知道。

她拉紧黑披风的领口、往教廷那个方向走。脚下的雪比她进旧侍卫厅之前厚了一层、新雪盖过了她来时的脚印。

【第 012 章 完 · 第七王女宫 → 王宫西侧旧侍卫厅 → 教廷方向 · 寒月 27 日卯时 → 申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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