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10 章| 鸦羽鸣
寒月 26 日、第 47 号哨塔。鸦羽鸣(戈姆师兄、第 46 号塔现任班长、守墙 16 年)查两具被「人形牙印」咬走肉的猎犬尸体;索伦前辈 27 年前父亲写过「有些东西、从墙里走出来、不像兽、像被忘了的人」;鸣下塔前看凯尔左手心痕(已五笔)、叮嘱「不要给别人看」;枫军医发现凯尔伤口已自愈(缝线下皮肤完整);申时凯尔在塔下发现雪上六趾人形脚印、走到塔后消失。
寒月 26 日、卯时前一刻、第 47 号哨塔。
凯尔醒。
左小腿不痒了。连绷带下面的伤、都不痛了。
枫军医昨日说「再三天」。从受伤那夜算、今天是第四天。枫报的天数一向往宽里报、凯尔知道。可这回不对——他自己摸过、伤比枫说的快好。
他坐起来、慢、不压左腿、伸手摸枕边——
——戈姆班长离塔前塞给他的小纸、还在枕下更深的地方、他没掀开。
戈姆昨日该回来。
戈姆没回来。
凯尔想着「为什么戈姆没回来」、起身、穿外袍、走出塔内。
外面、第 47 号哨塔下、有一个人——不是索伦——站在那。
那个人四十出头、穿默境鸦羽家族正规军人的制服。左袖三条蓝纹——是鸦羽家族正规军人、不是边塔守军。胡子修得齐。左手按在剑柄上、右手空着垂着。惯用左手的人才这么站。
「你是?」凯尔问。
那人转身、看他。
「鸦羽鸣。」那人说。「第 46 号塔现任班长。戈姆班长的师兄。」
凯尔愣一下。「鸣班长?」
「你是凯尔。」鸣看了他一眼、看了凯尔的左小腿、「枫军医昨日传讯到第 46 号塔、说你伤快好。」
「对。」
「凯尔、跟我上塔。」鸣说。「我要跟索伦前辈谈。你留塔顶、别下去。」
「是。」
两人上塔。
索伦今晨在塔顶、长弓绳——昨晚换了第三根——已经是枫军医送来的银丝线。索伦没绷。他站着、看墙。
「索伦前辈。」鸣行礼——默境式、半握拳轻触左胸。
「鸦羽鸣。」索伦没回头。「你来看那两具尸体?」
「是。」鸣说。「枫军医昨日写信到第 46 号塔。我自己过来看。」
「下面。」索伦指了塔下。
鸣下塔。
凯尔在塔顶、看索伦。
索伦——这时——
——索伦的右肩、塌得比昨日更多。
「索伦——」凯尔说。
「凯尔、坐下。」索伦说。「鸣会看尸体、看完上来、我们三个人讲话。」
凯尔坐下。
塔顶安静。索伦看墙。凯尔看索伦。
过了一刻、鸣上塔。
「索伦前辈。」鸣说。
「鸣、讲。」索伦说、终于回头。
「两具尸体、被咬走大块肉。」鸣说。「咬的牙印、不是诸神猎犬的、也不是哪一种大兽的。牙印的形状——」鸣顿一秒——「像人。」
索伦没立刻反应。
过了一秒、索伦说:「像人?」
「对。」鸣说。「但、牙齿比人大、间距比人宽、咬下去的力气不是人有的。」
「什么东西、会有人形的牙齿、但比人大?」
鸣没答。
索伦看墙。
过了很久、索伦说:「鸣、你记得我父亲 27 年前死前的那段记录?」
鸣想了一下、然后说:「你父亲写过——」
有些东西、从墙里走出来、不像兽、像被忘了的人。
「对。」索伦说。「我父亲 27 年前写这句的时候、我十八岁、我以为他在说梦话。」
「你现在不觉得他在说梦话?」
「对。」
索伦顿一秒。
「鸣、第 47 号塔不安全。」索伦说。「我从昨夜起就知道。今天你来、确认了。」
「索伦前辈——」
「我不要走。」索伦说。「我守了 27 年、不在这里死、我去哪死?」
「凯尔呢?」鸣问。
索伦看凯尔。
凯尔的胸口、弯一下。
「凯尔不走。」索伦说。「凯尔在这里、我看着他。」
「索伦——」
「我说了、我看着他。」索伦说。
鸣没再问。
过了一刻、鸣对索伦说:「戈姆班长昨日该回来、没回来。」
「我知道。」索伦说。
「我下王都的路上、会打听。」鸣说。「如果他在路上、我会把他带回来。」
「麻烦你了。」
鸣行礼、退一步、转身、要下塔。
下塔前、他停下、回头看凯尔。
「凯尔。」
「在。」
「你左手心、给我看。」
凯尔没问为什么。他摊开左手。
那道痕——
——昨夜长到第四笔——
——今晨——多了第五笔。
五笔。
字写到一半。
鸣看了五秒。
「凯尔、把左手收起来。」鸣说。「不要给别人看。」
「为什么?」
鸣没答。
过了一秒、鸣说:「不要给别人看。记住。」
凯尔合上左手。
鸣下塔、走南边小道、消失在雪里。
午时、枫军医上塔来。
「凯尔、绷带。」
枫拆绷带、看伤口、然后——
——他停下。
「凯尔——」枫说。
「嗯。」
「你的腿——」
「快好了。」
「不是快好。」枫说。「你的伤——已经没了。」
凯尔低头看自己的左小腿。
军医昨日缝的七针线、还在。线还是枫打的结。线下面、皮、已经长拢了。凯尔伸指头压那段皮、压得用力、皮底下没疼、没一点疤、连红都退干净。
「不可能。」枫说。「缝线下面、四天、好不了。」
凯尔没答。
枫——这个四十五岁、看过至少几百次伤的军医——
——枫的手、有点抖。
「凯尔、绷带我先不换。」枫说。「我去第 46 号塔取另一种药来看。」
「是。」
枫下塔。
凯尔坐在塔内、摊开左手心。
五笔还在。伤没了。
他把两件事摆在一起看。伤是昨夜诸神猎犬咬的、第五笔是今晨多的。前一夜手心长到第四笔、左腿那夜缝了七针。每多一笔、腿就好一截。
他坐了一刻、想明白这个对不上。
腿的肉不会自己长回来。有东西替他长了。那东西要的、就刻在他手心、一笔一笔写上去。
他不认得那个字。写到第五笔、还是不认得。
但他开始觉得、自己这条腿、不是白好的。
申时、凯尔走出塔内、走到塔下墙脚。
索伦不在塔顶——索伦午后下塔去找鸣留下的线索。
塔下、雪上、有脚印。
凯尔蹲下、看脚印。
不大、跟他自己的脚差不多长。他先当是哪个守军踩的。
可前掌那排趾窝、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六个。
凯尔用指头摸脚印的边缘。
脚印是新的、边缘还没被风吹干。
脚印从墙脚、往南、走到第 47 号塔正后方、然后——
——消失。
脚印没踩进塔、也没绕过塔。走着走着、突然就不再有脚。
凯尔抬头、看默墙。
索伦指过的那段墙面——第三划裂纹那段。
昨日凯尔看的时候、那个字底下半截已经没了。现在他抬头、上半截也在掉。一小片一小片玄武岩屑、顺着墙面往下落、落进墙脚的雪里。
第三划剥得干干净净。边上第二划、笔画尾端也裂开了一道。
凯尔站着、看墙、看了很久。
他的左手心、烫起来。
那热不是握久了捂出来的。它从掌心骨头里顶上来、顶到那五笔字、字的边缘跳着烧。凯尔把手摊在雪上、雪化了一小圈。
他合上左手、走回塔内。
外面、第四夜要来了。
【第 010 章 完 · 第 47 号哨塔 · 寒月 26 日卯时 → 申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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