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4 章| 索伦的夜
寒月 24 日伤后第二夜、第 47 号哨塔。凯尔伤未愈、戈姆班长南下默境守墙军中央部报告(留小纸条塞凯尔枕下);索伦教凯尔「默墙字剥落不只是事件、是一整段历史」、要凯尔把「索伦」名字预写到小簿子留位;第二夜诸神猎犬 11+8 只、索伦射死 15 只、长弓绳被某种非猎犬东西咬断;章末凯尔左手心痕长到第三笔、小簿子第二页写「不会忘记」四字。
寒月 24 日、卯时末。
凯尔醒。
左小腿的伤在动、是痒、不是痛。军医昨日换药时说过一句、痒起来就是伤口在发炎、发炎缝的线保不住、得拆了重缝。凯尔记住那句、现在它在他小腿上一下一下地痒。
凯尔没下床。他抬左腿、慢慢、伸出小被子、看军医昨晚换的绷带。绷带外侧没渗血、内侧不知道。
军医卯时末来换药。
「凯尔、给我看。」
军医是个四十五岁的男人、脸上有旧痘痕、戴一副脏兮兮的麻布手套、不脱——「脱了脏不掉、戴着反而挡一层」是他的原话。他姓枫、不爱讲话、来第 46 号塔六年。
凯尔把腿伸过去。
枫拆绷带。
七针的缝线整齐、没崩。伤口边缘红、但不深红。
「再三天。」枫说。「不要走太多。」
「我要值班。」凯尔说。
「戈姆班长下午要南下王都。」枫说。「索伦看塔。索伦看塔、不需要新兵。你休三天。」
凯尔没答。
枫重新上药。药是默境守墙军标准药膏、闻起来像松脂混了什么别的——其实就是松脂混猎犬腹下油脂、枫自己配的、枫不告诉别人配方。
枫绷完、起身、要走。
「枫军医。」凯尔说。
「嗯。」
「昨夜第 49 号塔死的人。」
枫停住。
「你知道是谁吗?」凯尔问。
枫想了一秒。「我不知道。鸣号传过来的时候、我在第 46 号塔。第 49 号塔不归我管。」
「能查吗?」
「为什么?」
「我想记。」
枫看他、看了一秒。
「你记别人的死、做什么?」
凯尔没答。
过了一会、枫说:「下午我去送药到第 48 号塔、会经过第 49 号塔下游驿站。我问问。」
「谢谢。」
枫没答、走了。
辰时、戈姆上塔来。
戈姆右肩——不、昨日戈姆没受伤。凯尔搞错了——戈姆的左手在握剑柄、右手没有。戈姆守墙十一年、习惯是左手按剑柄、不换手。
「凯尔。」
「在。」
「我下午要南下默境守墙军中央部、报告。」戈姆说。「索伦看塔。第 46 号塔的鸣看一段、第 48 号塔的萨亚看一段、轮两夜。我去三天就回。」
「是。」
「索伦不会带你上战。你管油桶机栓、听索伦号令。听见了?」
「是。」
「另外。」戈姆顿一秒。「你不要下塔。除非索伦准你下、不要下。第 47 号塔的墙脚、现在不是安全的地方。」
「是。」
戈姆没再多说。他从披风里取出一张小纸、塞进凯尔枕边、往枕头缝里又按了按、按到别人一眼看不见的地方。他没让凯尔看纸上写什么。
「枕下放好。」戈姆说。「不要看、不要动、三天后我回来自己取。」
凯尔没问是什么。
「是。」
戈姆走了。
凯尔坐起来、慢、不压左腿。他把那张小纸塞到枕下更深的地方、不掀开。
午时、戈姆离塔。
从第 47 号塔下、有一条南边小道、走半日到第 41 号塔大驿、戈姆从那骑马下王都。
凯尔通过塔的窄窗、看戈姆走出第 47 号塔的影子、走进雪里、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
戈姆消失之后、凯尔在塔里站了一会。塔还是那么大、油桶、机栓、长弓都在原地、可塔里少了点重量。凯尔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空气比刚才薄。
未时、索伦上塔。
索伦五十五岁、守墙 27 年、四指——右手无名指截了一节。他绷着弓走上来的姿势、跟昨夜一样、肩膀绷得比弓还紧。
「凯尔。」
「索伦前辈。」
「坐下。」
凯尔坐下——他本来就坐着、索伦的「坐下」是让他别站起来。
索伦把长弓靠在塔顶石墙边、自己坐到对面、不跟凯尔并坐——他坐塔顶另一侧、能看西北方向。
「墙。」索伦说。
凯尔看墙。
第 47 号塔正对的那段墙面、昨日索伦指出的那个王名第三划裂纹——今晨——扩了。
从第三划的尾端、延到了第四划。整个字的下半部、开始断续成空洞。
「凯尔、你看得懂那个字。」索伦说。「昨天告诉我了。」
「我不认得整个字。」凯尔说。「我只是、觉得自己看得懂它的形状。」
「那够了。」索伦说。
过了一会、索伦说:「那不是一个王的名字。」
凯尔没立刻反应。
「是一段名字。」索伦说。「四百年前、整面默墙是这个样子——」索伦伸出右手、用四指比画了一下——「每一段、不是一个王、是一个王朝。第 1 段是第一代王朝、第 2 段是第二代王朝、十二段里、有四段现在已经剥落了一半。」
「四段?」
「第 4 段、第 7 段、第 8 段、第 11 段。」索伦说。「四段里的王、现在没人记得。」
「你怎么知道?」
「我父亲是默境守墙军第七班班长、守了三十二年。」索伦说。「我父亲死前告诉我:『索伦、墙上剥落的字、是被忘了的王。被忘了的王、不是被杀的、是被叫了一个名字、然后从世界上、一个字一个字、消去的。』」
凯尔听。
「我父亲死的那年、第 5 段——」索伦顿一下、「你看那边——」他用四指指——「第 5 段、那时候还完整。我父亲说『我这辈子、看不到第 5 段剥。我儿、你可能看得到。』」
「现在剥了?」凯尔问。
索伦没立刻答。
过了一秒、索伦说:「昨夜开始剥。」
凯尔没接话。
索伦看墙。凯尔也看墙。
过了一刻、索伦说:「凯尔、你小簿子记了什么?」
「死的人。」凯尔说。「鸣号传过来、我记姓 + 塔号。」
「为什么?」
「因为名单不可靠。」
索伦点头、没问更多。
过了一会、索伦说:「你写上索伦。」
凯尔愣住。「你?」
「不是现在。」索伦说。「我还没死。但你先把『索伦、第 47 号塔』写上去。写上去、留位。等我死了、补时辰。」
凯尔的胸口、弯了一下。
「索伦前辈——」
「凯尔、你写。」索伦说。「我父亲死的时候、第 5 段还完整。我死的时候、第 5 段已经开始剥。你儿子——如果你有儿子——的时候、第 5 段可能整段没了。我们、是中间那一代。」
「我没有儿子。」凯尔说。
「你可能有。」索伦说。「也可能没有。但你写。」
凯尔没答。
索伦看他、看了一秒、然后转头、看墙。
过了很久、索伦说:「天要黑了。」
凯尔这时注意到、天确实要黑——他刚才听索伦讲话、没注意。
「第二夜。」索伦说。「你下塔、进塔内、不要上来。我跟鸣跟萨亚、我们守。」
「是。」
凯尔下塔、走进塔内、找了一个能听得到外面、但看不到外面的位置坐下。
他从枕边取出小簿子、翻到第一页、看自己昨夜写的:
蓝、第 51 号塔、卯时前一刻。
昆、第 38 号塔、寅时末。
第 49 号塔、姓未知、卯时前一刻。
他想了一秒、然后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索伦、第 47 号塔、(待补)。
他写得很慢。写完、阖上簿子、塞回枕边。
戌时、外面有第一声嚎。
凯尔没上塔。他坐在塔内、听。
第二夜的诸神猎犬、有十一只。
凯尔在塔内、听见索伦的弓声——索伦的弓声很轻、跟昨夜一样——一矢、一矢、一矢。
第一波、四只死、剩七只。
索伦没松懈、继续守。
第二波、子时、又来八只。
弓声还在头顶响。凯尔这时从塔下方听到另一种声音、低、贴着石头、有东西在爬墙面。
凯尔的右手按了一下短剑。
他不上塔。索伦的命令是「不要上来」。但他想知道塔下面发生什么。
过了一刻、塔顶传来索伦的声音、不大、像跟自己讲话:
「凯尔、不要上来。」
凯尔没上。
过了一刻、塔下面的爬墙声、停了。
凯尔不知道发生什么。
子时三刻、外面安静了。
整个第二夜、索伦射死十五只猎犬——后来凯尔才知道——索伦自己没受伤、但长弓的绳、断了一根。
寅时末、索伦下塔。
「凯尔、你出来。」
凯尔走出塔内。
塔下、地面上、有十五只猎犬尸体、五只已经拖到焚化坑、十只还躺在墙脚。
索伦站在塔下、左手握着一段断掉的长弓绳。
「你看。」索伦对凯尔说。
凯尔过去看。
绳断的地方没有起毛。磨损会把绳头磨散、这个绳头是齐的。齐口上有一排小牙印、扣进绳芯、很深。
「不是猎犬。」索伦说。「猎犬咬不断我这根绳。」
「那是什么?」
索伦看他。
「我不知道。」索伦说。「但今夜、有别的东西、跟猎犬一起来了。」
卯时前一刻、凯尔走回塔内。
他左小腿的伤、现在不痒了。可能是冻的。
他摊开左手。
左手心那道痕——昨夜长到第二笔的形状——
——今晨——多了第三笔。
三笔。
形状像一个字、写到一半。
凯尔盯着那三笔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枕边取出小簿子、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本来是空的、他原本要从第三页开始记值班——
——他在第二页、用灰笔、慢慢地、写下四个字:
不会忘记。
写完、阖上簿子。
塞回枕边。
外面、天亮。
【第 004 章 完 · 第 47 号哨塔 · 寒月 24 日夜 → 25 日卯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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