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北方沒有神

第 009 章| 里安的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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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月 26 日、第七王女宮。瑟琳娜睡前心慢半拍;禁軍長賈瓦德傳召王女府代表明日午時王宮東殿;巳時里安・銀堂揭半句:「第三家不是被銷掉、是被改了姓」+「改了姓的那一代有人現在還活著、住在鐵都王宮裡」+「找姓不對但眼睛對的人」+ 畫了第三家最後一人眼角下面有一道線的眼睛;瑟琳娜認出那道線跟父親肖像的眼睛同形、想到父親生前侍衛姓「夕」、命露西查王宮裡過去十年姓夕的人。

寒月 26 日、卯時三刻、第七王女宮。

露西梳完最後一股辮。

「殿下、灰線?」

「同昨日。」

「衣裳?」

「同昨日。」

「殿下、明日早朝是七大家族議定繼承——」

「我知道。」瑟琳娜說。「但今天還沒到明日。」

露西點頭、開始準備。

瑟琳娜坐在妝奩前、看鏡子。

鏡子裡的人跟昨日一樣。單股辮、灰線、鐵鹿正紅、肩上一條默境灰披肩。瑟琳娜看了一會兒,才認出哪裡不對——不在鏡子裡,在她看鏡子的眼睛後面。

昨日午前、白塔大殿、伊昂在她經過時、回按給她一張紙條。

紙條上那個字、她不認得。

她把那張紙條放進左袖內側——按進妝奩抽屜底——跟外祖母單股辮繫法紙、放在一起。

她沒拿出來看第二次。

睡前、亥時三刻、她閉上眼。那個字自己浮上來。她念了它一次——念不出聲音、只在心裡走了一遍。走完那一遍、她的心慢了半拍。

她不知道為什麼會慢半拍。但她把這件事記住了。


辰時前一刻、宮廷公文送達。

紅蠟、火漆裡摻了極細的銀粉。瑟琳娜看一眼就知道出處——教會的封法不長這樣、這是禁軍司令部直發的。

露西拆。

「殿下、禁軍長賈瓦德、明日午時、王宮東殿、傳召王女府代表。」

「我去?」

「公文寫『王女府代表』——不指名。」露西說。「殿下可派人。」

瑟琳娜把公文接過來、自己看一遍。

公文上沒有錯字。

「我親自去。」她說。

「殿下——」

「我親自去。」瑟琳娜說。「禁軍長不點名、是禮節。但他不點名、本身就是訊號:他知道我會親自去。」

露西點頭、不問。

「另外。」瑟琳娜頓一秒。「巳時、請里安・銀堂過來。」

「殿下、里安今晨——」

「我知道她今晨在自己偏房。我請她過來。」

「是。」

露西退出。


巳時、里安・銀堂走進瑟琳娜的偏房。

里安今晨穿的是銀堂家族的舊袍。銀堂自己織的料子、灰底、左肩一道極小的橫紋。這料子四百年前是他們的常服、宮廷裁縫拿不出這個織法、教會更不會用這種灰。

瑟琳娜十二年裡看里安穿這件袍、共三次。

「殿下。」里安坐下。

「里安。」瑟琳娜也坐。「我有一個問題。」

「請。」

「四百年前王陵祭祀官三大家族:灰筆、銀堂、跟第三家。第三家是誰?」

里安的眼睛——這時瑟琳娜注意到——

——里安的眼睛、垂下、不看瑟琳娜。

「殿下、我講過。」里安說。「我講了我會死。」

「您講半句、四百年前。」瑟琳娜說。「死的是您父親那一代、不是您。」

「對。」里安說。「但我講全句、死的就是我這一代。」

「為什麼?」

「因為第三家被銷掉那年、留下一條規則:講出第三家的人、會在三個月內、被王座叫名字。」

瑟琳娜的胸口、彎了一下。

「您相信這條規則?」她問。

「我十二歲、看過我父親寫完、三個月後病。」里安說。「我母親不准我念。我相信。」

「您十二歲看過、現在七十一歲、五十九年沒講。」

「對。」

「現在您父親、您母親、都死了。」

「對。」

「您講出來、有沒有人會找您報仇?」

里安看瑟琳娜、看了三秒。

「殿下、您今天梳的辮、跟昨日一樣。」里安說。「但您今天的眼睛、跟昨日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您昨日不知道您的心、會慢半拍。」里安說。「您今天知道。」

瑟琳娜沒答。

她沒告訴里安「慢半拍」的事——她甚至沒告訴露西。

但里安知道。

「殿下。」里安說。「我不會講第三家的姓。但我會講一件事:第三家、不是被銷掉的、是被改了姓。」

瑟琳娜把這個訊息記下。

「改了什麼姓?」她問。

「我不講。」里安說。「但我講一個線索——」里安頓一秒、「改了姓的那一代、有人現在還活著、住在鐵都王宮裡。」

「住在王宮裡?」

「對。」里安說。「我不講是誰。我只說——殿下您要找的話、找一個『姓不對、但眼睛對』的人。」

「姓不對、眼睛對?」

「對。」里安說。

「我怎麼知道眼睛對是什麼樣子?」

里安沒答。

過了很久、里安從袍下口袋取出一張極舊的紙——折了七折、邊緣磨損——

紙是銀堂家族的舊紙。

「殿下、這張紙、是我父親留下的、不是寫的、是畫的。」里安說。「畫的是、我父親一生見過的、第三家最後一個人——的眼睛。」

里安把紙遞給瑟琳娜。

瑟琳娜接過、攤開。

紙上、只畫了一雙眼睛。

畫得很簡、幾筆寫意。但畫的人在兩處下了實筆:兩邊眼角都微微向下、左眼角下面、拖著一道極淡的線。

瑟琳娜看了三秒。

她認得這雙眼睛。她沒見過這個人。她見過的是一張肖像——她父親、第 105 代王、死前最後三年畫的那張、現在還掛在王宮東殿正廳。肖像裡她父親的左眼角下面、也拖著那道線。

「里安——」瑟琳娜說。「我父親、跟第三家、有關?」

里安沒答。

過了很久、里安說:「殿下、您父親、不是第三家。但您父親、跟第三家、共過血。」

「共過血?」

「是的。」

「跟誰共血?」

「我不講。」里安說。

「里安——」

「殿下。」里安起身。「我講到這。今天不能再講。」

「為什麼?」

「因為——」里安頓一秒、「我已經感覺到、我的心、慢了半拍。」

瑟琳娜的胸口、再彎一下。

里安行禮、退出偏房。

關門。


午時、瑟琳娜獨自坐在偏房。

她攤開那張畫眼睛的紙、看了很久。

左眼角下面那道線。她父親有、紙上這個人也有。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眼角、那裡是平的。她沒見過父親年輕時候的眼睛——掛在東殿的那張、是他臨終前三年畫的。年輕時候有沒有那道線、她不知道。

午時三刻、露西送來午膳。

瑟琳娜沒吃。

她坐到窗邊、看雪。

雪比昨日大。

她想:

——「第三家被改了姓、有人現在還活著、住在鐵都王宮裡。」
——「姓不對、但眼睛對。」
——「您父親、跟第三家、共過血。」

她要找一個左眼角下面有那道線的人。住在鐵都王宮裡、姓不對。

鐵都王宮裡有上千人。但左眼角那道線不是隨處可見的東西。要找、找得到。

她想了一刻、想到一個人。

她父親生前有一個極親近的侍衛、不戴印、姓也不顯。瑟琳娜小時候見過他幾次、總站在父親身後、不講話。她閉上眼、想他的臉。臉是模糊的。左眼角下面有沒有那道線、她想不起來。

但她記得他姓什麼。

姓「」。

夕、在鐵都王朝、不是常見的姓。

這個夕姓侍衛、過去十年瑟琳娜一次都沒見過。退休、病死、或還在王宮哪個角落當值——她不知道。

瑟琳娜睜眼、看雪。

「露西。」她叫。

「在。」

「請查、王宮裡、過去十年姓夕的、有沒有人。如果有、現在在哪。」

「是。」

露西退出。

瑟琳娜把畫眼睛的紙折好、塞進妝奩第二層抽屜底——跟昨日的紙條、跟外祖母單股辮繫法紙、放在一起。

抽屜現在有三樣東西。

【第 009 章 完 · 第七王女宮 · 寒月 26 日卯時 → 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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