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2 章| 國王的舌頭
伊昂・灰筆奉召到王座大殿驗屍。胸骨內側長出黑色王冠齒形、舌面從肉裡長出諸神紀古字「空」字。三百年沒人翻過的《王陵祭文》第 47 頁說:諸神紀末年、第一字現於人舌。教宗看到那個字、沒有倒抽氣。
王陵副藏室裡只有兩盞鯨油燈。
伊昂在第二盞燈下、把第 102 代王登基祭文翻到第六頁。他自從午後老王駕崩、就沒有離開過這座王陵。教會沒攔他、也沒留他。他自己不走。每一位現任王駕崩、王陵副藏室的守則是查曾祖父登基祭文、那是規矩。第 102 代王是現任老王的曾祖父、登基於王紀 318 年、在位 27 年、死於睡眠中。沒人查得出他的死因——王陵祭祀官那年寫的字是「天命已盡」、整個 27 年沒留下其他驗屍紀錄。
伊昂不信「天命已盡」這四個字。
他用灰筆——家族姓氏由來的那支鵝毛筆、寫在皮膚上不褪色的那支——在祭文第六頁邊緣寫下一行字:
第 102 代死於睡眠 = 未驗屍 = 紀錄無據
寫完他把筆放回硯邊。
副藏室深 12 公尺、寬 4 公尺、整面西牆都是檔案、從第 87 代王開始往後排、每一代王一櫃。第 87 代以前的檔案在主藏室、那邊不歸驗屍官管。鯨油燈的氣味壓過羊皮卷的霉味、但壓不下副藏室的潮——王陵在地底 30 公尺、四面石壁、整年不乾。
伊昂三十八歲、王座驗屍官、領印信第 17 年。前任驗屍官只坐到第 11 年——伊昂是史上第二位坐到第 17 年。第一位是誰、伊昂從沒在任何紀錄裡查到名字——副藏室裡只有半頁殘文、那半頁的姓被人用墨塗過、塗了兩次、確保不能再讀。
伊昂查了 17 年沒查到。他知道再查 17 年也不會查到。
但他每年還是查一次。
門開了。
沒先敲。門軸響了半下、人就進來了。
副藏室的門進來前要敲三下、報名號。十七年裡省掉這道規矩的只有兩種人——教會傳令、王座召集令。
伊昂沒抬頭。
「灰筆大人。」傳令是個守陵僕從、十六、七歲、聲音還沒完全變、跑來的、喘。「王座大殿、立刻、不要換衣服。」
伊昂把灰筆收進工具袋第一層。
「誰?」他問。
「教宗、禁軍長、第七王女、都已就位。」
「老王屍?」
「在祭壇上、已開蓋。」
伊昂闔上第 102 代王登基祭文、起身。他左手提工具袋、右手沒拿燈——副藏室到王座大殿的路他十七年走過至少八百次、不用燈。
走出副藏室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半頁殘文。
殘文還在那。
王座大殿在王陵正上方、地表之上 60 公尺、是鐵都王宮最深的那一座。
伊昂上樓、走過聖騎士兩排、走過內庭、走過教宗御衣房、繞過第三進、推開最後一道銅門、銅門兩側雕著鐵鹿與光環、雕了 412 年。
大殿是黑的。
頂上掛著 87 盞燈、每盞鯨油都是新換的、火苗都亮。光打上去、卻沒一處彈回來。穹頂由 87 根玄武石柱撐起、每一根從地面到穹頂 18 公尺、表面光滑、像被石柱吸進去。燈愈亮、石柱根部的黑反而愈濃。伊昂第一次進這座殿時數過石柱、數到一半就放棄了——黑壓著數字、讓人記不住數到哪。
王座在大殿盡頭。
伊昂沒看王座。他走進來不看王座——這是他十七年的習慣。不看、不想、不主動接近。王座旁邊堆放的歷代登基用具他都看過、王座本身他沒近距離看過。十七年裡他只有兩次需要接近王座到三公尺以內、一次是老王登基(24 年前、伊昂那時還是學徒、跟著前任驗屍官進來)、一次是六年前某位侯王登基(候王不是國王、只是名義繼承、後來被廢)。
王座發極淡的銀色光。那光不往外走、四周的黑反而朝它靠攏、像水滲進缺口。椅背沒有實心的板、由極細的紋路一條條織起來、那些紋路會緩緩起伏、像一面布貼在某種在呼吸的東西上。
伊昂走進大殿時、椅背的紋路朝他這邊偏了一偏。
——不、不算偏。是顫了半下、又收回去。
伊昂繼續走。
祭壇在大殿中段、距王座 9 公尺、距銅門 11 公尺。祭壇上鋪白布、白布下是屍體。屍體周圍三人。
教宗奧瑞斯——白塔教會白袍、領口繡銀色光環紋、頭髮幾乎全白、眼睛清亮、六十多歲。
禁軍長賈瓦德——鐵甲、披風是禁軍正紅、左手按劍柄、右手沒按、五十出頭、滿臉短鬚。
第七王女瑟琳娜——銀披風、單股辮、辮尾用一段灰線紮、灰線是默境的、不是鐵都宮廷規矩。她二十二、三歲、長眉、不像她父親、像第三代王后(已死 30 年)。
「灰筆大人。」教宗說。
伊昂行禮、不深、十七年的角度、剛好對應「王座驗屍官對教會」的禮制。「教宗。」他直起來、對禁軍長、「軍長。」對瑟琳娜、「殿下。」
瑟琳娜沒回禮。她只是看他、看了一秒。
「請開始。」教宗說。
伊昂把工具袋放在祭壇右側、打開、按順序排:驗屍刀、銀探針九支、骨鋸三把(鈍齒+細齒+骨鋸)、銅鏡、灰筆、王陵副藏室鑰匙——這把不用、是慣例擺在最右。
他洗手——祭壇旁有銀盆、加了酒。洗完、戴上駝皮手套。
「掀。」他說。
兩名祭祀官走來、掀白布。
老王、第 105 代、王紀 412 年寒月 23 日午後駕崩、今晚酉時。屍體還新、皮膚泛青、嘴角有一條極淡的血絲、眼睛闔上、瞳孔在闔眼之前——不、要驗才知道。
伊昂用銀探針撥眼瞼。瞳孔對等、不擴、不縮、闔眼時沒驚。第一條紀錄:死前未受驚。
撥開嘴唇看牙齒。齒列完整、第三顆右下臼齒一年前修過、修工是王陵御醫。沒咬到舌、沒咬到唇。第二條紀錄:死前未抽搐。
看頸動脈。沒繩痕、沒勒痕、沒指印。第三條紀錄:死前未被勒。
聞鼻孔。沒酒、沒毒草、沒鴉片。第四條:未中外服毒。
抬左手看指甲。指甲乾淨、沒抓痕、沒掙扎痕。第五條:未掙扎。
看右手。同樣。
「外觀:健康狀態、無外傷、無中毒典型徵狀。」伊昂對禁軍長說。
禁軍長手沒鬆開劍柄。「裡面。」
伊昂取驗屍刀。「請殿下、教宗側身。」
教宗側身。瑟琳娜沒動、繼續看。
伊昂從喉嚨切下、一刀直下、到下腹。刀很穩。十七年、第八百四十六次。他沒抬頭看別人臉色。
腹腔切開、內臟看一輪。胃裡只有粥、沒毒、沒固體渣。肝臟正常、不腫。脾臟正常。腎臟正常。心包膜正常、沒積液。
「腹腔無異常。」他說。
「胸骨。」禁軍長說。
伊昂取骨鋸、細齒的那把。鋸胸骨需要 8 分鐘、伊昂從沒鋸超過 10 分。今天他鋸了 11 分。
鋸到一半他發現胸骨硬度不對。
骨鋸的細齒咬下去、回的手感太實。胸骨該是空心的、鋸過去會有一段卸力。這塊沒有。鋸齒底下頂著什麼。
他放下骨鋸、取銀探針、繞胸骨內側——不切到胸腔、只繞表層——刮了一下。
銀探針碰到一個尖端。
「軍長、退三步。」伊昂說。
禁軍長退三步。
伊昂用銀探針慢慢撬。探針還沒使上力、胸骨就從內側裂了開——裡面的東西自己頂了出來、把他的手推開半寸。
一截黑色硬物從胸骨內側鑽出。
伊昂用探針敲了敲。回聲是金屬的、清、冷。他刮下一點表層、底下露出黑得發亮的質地、發著極淡的銀光、跟剛才王座椅背那種光一個樣。
一截王冠的齒形。從胸骨內側往外頂、頂出小半截。
伊昂沿著它根部探了一圈。齒形跟胸骨之間沒有縫、沒有鉚、沒有焊口——它就從骨頭裡接出來、骨跟金屬連成一塊。胸骨周圍的血肉沒受傷、沒膿、沒發炎。骨頭被它從裡面撐開、像小孩長牙頂破牙齦、牙肉自己讓開那樣。
伊昂沒講話。
教宗沒看。教宗的臉轉向另一邊。他沒有倒抽氣——伊昂注意到這點——他沒有倒抽氣。教宗認得這個東西。
禁軍長手按回劍柄、更緊。
瑟琳娜走近一步。看了那截黑色齒形大約 5 秒。
「灰筆大人。」她說。聲音很低。「請繼續驗。」
伊昂繼續驗。
他把胸腔切開——心臟正常、不大、不萎、無剝離、無穿刺。肺臟正常。氣管裡有少許黏液、屬正常死亡反應。
「胸腔無外傷。」他說。
「除了那截?」禁軍長指了一下胸骨內側的黑色齒形。
「那截從骨頭裡長出來。」伊昂說。「沒有傷口、沒有植入的痕跡。它本來就在他骨頭裡。」
禁軍長沉默。
伊昂轉到頭部。剃發、切後腦——腦組織正常、無出血、無腫塊。
剩最後一處。
伊昂走回屍體頭側。
「掀舌。」他對祭祀官說。
祭祀官不敢動。
伊昂自己掀。
用銀探針從齒列縫挑舌根、把舌頭翻過來。
舌面朝上、伊昂用銅鏡反射燈光、照舌面。
舌面有字。
一個字。伊昂湊近、用探針碰了碰那道刻痕。塗上去的墨會浮起一層、刀刻的口會翻出肉邊——這道刻痕兩樣都沒有。筆畫陷在舌肉裡、邊緣磨得平、跟周圍的肉接成一塊、像舌頭本來就帶著它一起長出來。
古文字、四劃、結構伊昂從沒在現代鐵都文裡看過。
但伊昂見過這個字。
第三本《王陵祭文》、第 47 頁、諸神紀末年條目、提過一次。三百年沒人翻過那本書、是伊昂十一年前在副藏室深處的一個檔案盒裡找到的——盒上沒標、盒內只有那本書、書封磨損、頁緣灰塵。十一年前他翻完那本書一遍、把第 47 頁那個字背下來。
他每年翻一次那本書。每年第 47 頁那個字都在那裡。
現在那個字在老王舌頭上。
「灰筆大人。」瑟琳娜說。
伊昂沒立刻回應。他低頭、再看一遍那個字。他用銀探針沿著字的邊緣輕刮——刮下一些黑色屑、像炭、不是肉色。
這個字怎麼念、是什麼意思、伊昂都答不上來。他只知道一件事——它有個名字、那名字他記得。
第三本《王陵祭文》第 47 頁、那條目寫:
諸神紀末年、第一字現於人舌。
第一字。
伊昂直起身、把銀探針放回工具袋第三層。
「教宗。」他說。
教宗沒回頭。
「教宗。」他再說。「我需要您確認這個字。」
教宗緩慢地、轉了回來。
教宗看那個字、看了大約三秒。
「我不認得。」他說。
伊昂沒接話。
教宗沒有倒抽氣這件事——伊昂繼續記在心裡。
「灰筆大人。」禁軍長說。「結論。」
伊昂闔上老王的舌頭。把白布拉回去、蓋過頭。把手套脫下、丟到祭壇邊的廢物盆。
「他不是中毒死的。」他說。
「那是?」禁軍長問。
伊昂這時——終於——抬頭、對著禁軍長。
「他是被叫了一個真名死的。」他說。
禁軍長一秒沒反應。然後他的手、慢慢地、鬆開劍柄。
教宗沒回頭。
瑟琳娜輕聲說:「灰筆大人、你接下來那句話、不是讓你丟官、就是讓你掉腦袋。勸您先想清楚要哪一個。」
伊昂沒有看瑟琳娜。
「殿下、」他說,仍然看著禁軍長、「坐這位子的上一個人、是王座親手革掉的。」
頓一秒。
「我不太怕丟這個位子。」
瑟琳娜沒接話。
教宗沒回頭。
禁軍長手鬆開、垂下、沒按劍。
大殿裡安靜下來。沒人講話。燈還在燒、風從穹頂的縫裡進來、王座椅背仍維持那種極淡的起伏。四個活人、一具屍體、誰也不開口。
這段安靜過了不知多久——
——大殿外有人在跑。
腳步從西側衝來、跑得很急、靴聲一階一階打上石階、不顧禮節。聖騎士的喝阻聲從遠處傳來、被腳步聲壓過。
銅門推開。
一個禁軍小卒、滿頭汗、披風歪了半邊、進來、看了一眼祭壇、立刻跪下、頭垂到地上。
「報——」
「說。」禁軍長說。
「默牆烽火、第一號塔轉報、獵犬大舉集結、警戒升到最高一級。」
禁軍長沒立刻反應。
教宗沒回頭。
瑟琳娜——這時瑟琳娜終於抬眼看伊昂一次。
伊昂沒看她。
他從工具袋暗格——驗屍刀鞘下面、那層——取出一張銀紙。把胸骨內側、剛才用銀探針撬下的那截黑色王冠齒形碎片——半截、約半個指節大——撿起來、用銀紙包好、放進暗格。
蓋好暗格。
然後闔上工具袋。
「軍長、教宗、殿下。」他說。「我先回副藏室、補今晚紀錄。明日卯時前送結論到禁軍司令部。」
教宗沒回頭。
禁軍長:「准。」
瑟琳娜:「灰筆大人。」
伊昂這時看她。
「副藏室、酉時、我會去。」她說。「請您準備兩份副本。」
伊昂點頭、行禮——剛剛那個對王女的禮、十七年第一次降一階——拎起工具袋、走出銅門。
銅門合上時、王座椅背、又顫了一下。
伊昂沒回頭。
【第 002 章 完 · 王座大殿】
追這部作品的更新
留下 email,新章一上線就直接寄給你。
觀測者留言
0 則紀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