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北方沒有神

第 001 章| 第 47 號哨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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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爾守默牆第 47 號哨塔。諸神獵犬第一波壓境、凡人軍以油鍋長弓抗敵。戰後牆面王名筆畫剝落、南方送來老王駕崩、凱爾左手心多了一道發銀光的痕。

寒月 23 日入夜、戈姆班長嗅了一下空氣、說:「今晚不乾淨。」

凱爾沒接話。他十六歲、守第三班、輪到他推油桶。

第 47 號哨塔在默牆中段、整面牆 2,000 公里、東海到西海、每 5 公里一座塔、總共 400 座。凱爾的塔抬頭看不到頂——默牆 100 公尺高、夜裡看牆面上鑄入的歷代王名古字、發暗淡的藍光、像一片倒掛在天上的星座。入夜的風從寂北方向吹過來、藍光被風吹得偶爾顫一下、像呼吸。

凱爾不喜歡呼吸這個比喻。牆不該呼吸。

「西北邊兩百步、第一隻。」索倫說。

索倫五十五歲、守牆二十七年、右手無名指截了一節、現在繃長弓不像繃弓、像繃自己的肩膀。他沒抬頭、沒往西北看、就那樣繃著弓站著。那口氣像在報西北吹來一道風、不像在報第一隻獵犬。

凱爾看不見。

「不要看臉、」戈姆說。戈姆是班長、三十五歲、左眼戴一塊黑布、守牆十一年。「看陰影裡的反光。」

凱爾看。

牆腳一片黑、雪上沒有月光、距塔下兩百步外的暗處、有兩個極小的反光點、像潮濕的石頭。

石頭不會動。那兩點動了一下。

「來了。」戈姆說。

索倫的弓鬆了一下、箭出去、那兩個反光點塌下去、聽不到聲音、太遠。

接著凱爾聽見了嚎。

那嚎是平的、低的、從頭到尾一個調、像有人按住喉嚨硬唱了很久、一口氣不換。狼嚎有起有伏、這個沒有。凱爾學過的東西、沒一樣派得上用場。他只記住:平、低、不換氣。

「七到八隻、第一波。」索倫說。

戈姆已經把第一鍋油推到牆邊。凱爾趕緊過去推第二鍋。

油鍋連著哨塔頂的鐵繩、繩末綁著機栓、機栓一鬆、油倒下牆、整桶六十公斤獸脂混松脂、沿牆面流到地、能蓋十公尺方圓。

火油桶四桶、塔角排好。長弓三具、塔頂三具、塔下兩具、塔內弩槽兩座。墮石機在第 46、48 號塔、不在這一座。凱爾的手碰不到那東西。

凱爾摸了摸短劍。劍鞘暗刻著「凱爾」二字、第三任鴉羽旁系族長四年前親刻的。族長過世那年凱爾十二歲、不記得族長的臉、記得族長的字。

「凱爾。」戈姆說。

「在。」

「站第一鍋。」

「是。」

凱爾站到第一鍋邊、手放在機栓上。

戈姆掃了一眼塔頂三人:索倫、自己、凱爾。「索倫弓、我弓、凱爾油。聽我號令。」

「是。」凱爾說。

第一隻獵犬從牆腳衝出。

體長三公尺、四肢著地、皮膚是黑灰色的鱗、覆瓦狀層層疊起、雪光照不進去、像一片不會反光的乾掉的血。臉中央沒有眼睛、只有一道凹陷。那凹陷不像傷口——傷口會結痂、會歪、這道凹得齊整、像生來就被人從眼睛的位置往裡挖了一道。它一邊跑一邊嚎、嘴卻沒動——聲音是從臉中央那道凹陷裡滲出來的。

凱爾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在抖。

「鬆油。」戈姆說。

凱爾鬆了機栓。油桶倒下、六十公斤獸脂沿牆面流下、蓋住了那隻獵犬的前進路線。

「火。」戈姆說。

索倫弓不離手、左手扔下一個火油桶。桶在空中翻、桶塞掉、引信燒到一半、落地、炸出一片橘色的火。

油燒起來。

獵犬衝進火裡。它沒退、也沒停、直接衝進火裡。鱗開始焦、肉開始紅、它還在往前。腳燒掉了一半、還在往前。

它在牆腳兩公尺的地方倒下。

火沒燒死它。索倫一箭、釘進它脖頸後第三節椎骨、它才倒。

凱爾沒看到索倫什麼時候射的。他只看見箭已經在獵犬脖頸後、第三節椎骨那個位置、深入半截、獵犬倒下。

「第三節椎骨。」戈姆對凱爾說、眼睛沒離開牆腳。「其他位置砍不死。」

凱爾記住了。

第二、三隻同時衝。第四、五隻在後面五十步。

「鬆油。」

凱爾鬆了第二鍋。

「鬆油。」

第三鍋。塔頂的油全沒了。

「火、火、火。」

索倫扔下三個火油桶。第二隻獵犬在火裡死了、第三隻跑出火、撲到牆腳、開始爬。

獵犬會爬牆。沒人告訴過凱爾這件事。

凱爾從劍鞘裡抽出短劍。

「凱爾、不要下去。」戈姆說。

「它要上來。」

「我說不要下去。」

凱爾沒下去。他站在塔頂、看著那隻獵犬一爪一爪爬上來。牆面玄武岩、有自然的凹凸、獵犬的爪能扣進去、扣得很慢、但每一爪都比凱爾估計的高。

凱爾從沒這麼近看過獵犬。臉中央那道凹陷不深、像一個被填平的眼眶、邊緣有一圈極細的紋。紋是字——凱爾看了一眼就知道是字。

他看得懂那個字。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看得懂。

獵犬爬到塔頂下兩公尺。

戈姆抽刀。

「我來。」凱爾說。

「我說——」

獵犬撲上塔頂。

凱爾的左小腿被咬住。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只知道左腿有東西、又冷又重、那東西把他往塔外拽。他要被拖下塔了。

戈姆的刀從凱爾頭頂掠過、砍進獵犬脖頸、第三節椎骨那個位置、深入一半、再深、再深、刀拔出時整個刀身染黑。

獵犬鬆口。它倒下、半個身體掛在塔邊、慢慢滑下去。

凱爾跌坐在塔頂。他的左小腿一片濕。

「索倫。」戈姆喊。

「四隻在牆腳。第五隻退。」

「凱爾、起來。」

凱爾起來。他的左小腿縫了七針才停的、但那是後來的事。現在他只知道腿還在、腳還在、刀還在他手裡、他沒掉下去。

第四、五隻獵犬在牆腳燒、第三隻在塔邊掛著、第六、七、八隻不見了——退回了寂北方向。

戈姆站著、繃著、沒鬆。索倫繃著弓沒鬆。

過了很久——凱爾感覺很久、實際上也許只有一刻——戈姆才放下刀。

「結束。」他說。

凱爾不知道結束是什麼意思。他只知道自己在抖、左腿在流血、嘴裡有鐵腥味、雖然他沒咬到嘴。

天開始亮。


第三班結束於卯時。

軍醫從第 46 號塔過來、用獵犬腹下取的油脂消毒凱爾的傷口。

「獵犬油?」凱爾說。

「沒別的。」軍醫說。

凱爾沒再講話。他讓軍醫縫了七針。針進皮、肉、皮、結。每一針凱爾都記著——他不知道為什麼要記、但他記了。

戈姆把三隻獵犬屍體拖到牆腳焚化坑。坑在第 47 號塔下游一百步、整個默境守牆軍的獵犬屍體統一在這裡燒。火很大、燒一夜燒到下午。

索倫沒去坑邊。索倫站在塔頂、看牆。

凱爾上來時、索倫沒回頭。「過來。」他說。

凱爾過去。

「看那邊。」

凱爾順著索倫的手指看。塔頂正對的這一段牆面、距塔頂約二十公尺處、有一個王名。凱爾不認識那個王名屬於哪一代、但他看得懂那是字、有四劃。

第三劃的尾端、出現了一道極細的裂紋。

風化是粗的、一片一片往下剝。這道紋不一樣——細、一條線、像針從牆裡頭往外刺、留下的一個孔。

「昨晚還沒有。」索倫說。

凱爾盯著那道紋看。

他看得懂那個字。

那字比現代鐵都文老得多——老到凱爾說不出有多老、可他就是看得懂。那字念什麼、是什麼意思、他都不知道。可那字長什麼樣子、他清清楚楚——每一劃從哪起、往哪收、他都知道。給他一支筆、他現在就能照著寫出來。

「牆又開始忘了。」索倫說。

「忘什麼?」凱爾問。

索倫沒答。他只是站著、繃著肩膀、看牆。

過了一會、索倫低聲說:「忘了它自己。」

凱爾不懂。


下午、王崩的烽火訊從南方一座座哨塔轉上來。

這趟訊不一樣。「王崩」——昨夜從鐵都方向、一座哨塔接一座哨塔、燒了一整夜、跨 800 公里傳到默牆。把訊送到第 47 號塔下的、是個默境邊軍的傳令騎手、騎一匹奔得渾身泡沫的黑馬、到塔下沒停、只往塔上喊了一句、繼續往北騎、要把訊送到第 1 號塔總部。

那一句凱爾沒聽清楚。

戈姆聽到了。戈姆下塔來、走進凱爾的視野時、左眼那塊黑布有點濕、凱爾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

「老王、死了。」戈姆說。

「老王?」凱爾沒反應過來。

「鐵都的、第 105 代、駕崩了。昨日。烽火傳的。」

凱爾不認識鐵都的老王。鐵都離默牆 800 公里、凱爾這輩子最遠去過 第 12 號塔、距這裡 175 公里。

但老王死意味著什麼、凱爾清楚。守軍要縮編、默牆要少人——牆腳的獵犬可不會跟著少。

凱爾沒問戈姆怎麼辦。戈姆守了十一年、他知道戈姆不會說。戈姆只是站著、看南方那條路、那匹馬已經跑到視線盡頭了。

「明天會有命令。」戈姆說。

「是。」

「先把腿養好。」

「是。」

「凱爾。」

「在。」

戈姆轉頭看他。左眼那塊黑布下面凱爾看不見什麼。右眼很安靜。

「記住索倫剛才說的。」

「記住了。」

戈姆走了。


凱爾下塔、回宿舍。

宿舍在哨塔下兩百步、半埋在地裡、用厚石板蓋的、能擋雪、能擋風、擋不了獵犬的嚎——但獵犬嚎只在夜裡、宿舍裡的人也只在白天睡覺、所以擋不擋無所謂。

凱爾的鋪位在最裡面、靠牆。今天他不用睡——他剛守完第三班、要等下一個第三班才睡。他只是進來脫掉外袍、把短劍掛到牆釘上、把鴉羽披風摺好放在鋪邊。

鴉羽披風是黑羽縫成的、守牆軍標準裝。凱爾的這件是去年配發的、領口繡了「凱爾・鴉羽」四個字。他不姓鴉羽。「鴉羽」是軍中編的姓——十六年前他被守牆軍從一座小村的廢墟挖出來時、襁褓裡空的、沒留下半樣能說明他是誰的東西。守牆軍給他編了個姓、就用駐地家族的姓編、用了「鴉羽」。

那座小村叫「枝寂」、在默境深處、距默牆 320 公里。十六年前那一夜、枝寂全村消失。凱爾不知道怎麼消失的——他只知道守牆軍從廢墟把他挖出來時、襁褓上裹著一塊布、布上有血、不是他的血。

凱爾不問過去的事。問了沒用。

他坐到鋪邊、把右手心攤開、看著今晚的劃痕——獵犬抓的、淺、不會留疤。

然後他攤開左手。

左手心多了一道極淡的痕。

凱爾愣住。

那道痕、抓的砍的燙的都不像。它細、它勻、像有人拿一根極細的針、在他左手心、輕輕劃了一道。痕很淡、淡到要正午的陽光才看得到——現在沒有正午陽光、宿舍裡只有一盞油燈——但凱爾看得到。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多的。他剛剛站塔頂、剛剛在牆腳看獵犬、剛剛被軍醫縫七針——他沒看左手心。他不記得左手心碰過什麼。

那道痕的形狀有點像字、可惜不完整。一個字的一劃——可能是一劃的開頭。

凱爾盯著看了很久。

然後他從枕下拿出小簿子。

小簿子是守牆軍每人一本的、用來記值班、記裝備、記今夜聽到的牆聲——但凱爾的這本除此之外、還記了別的東西。

他翻到第一頁。第一頁是空的、他從第二頁開始記值班。今晚他翻回第一頁、提筆寫了兩個名字。

第一個名字是昨晚第 51 號塔死的二班巡兵、十九歲、姓藍。

第二個名字是前晚第 38 號塔死的一班副官、四十二歲、姓昆。

凱爾沒見過他們。他們的死訊是哨塔之間夜間鳴號傳過來的。鳴號是長三短二——意思是有人死了。凱爾每次聽到鳴號、就把死者的姓記下。守牆軍系統有正式名單、會南送王陵歸檔——但凱爾不信任名單。名單是別人寫的。凱爾要自己記。

他記到第一頁時、會把名字按時序寫上去。今晚的鳴號是長三短二、第 49 號塔、傳來的時間是凱爾守第三班的中段、那時他在點油桶、聽到了、但戈姆說「先點完」、凱爾就先點完油桶、回頭時鳴號已經停了。

凱爾不知道第 49 號塔死了誰。

他寫下:「第 49 號塔、姓未知、卯時前一刻。」

他放下筆。

合上簿子。

把簿子塞回枕下。

外頭已經是下午。陽光從宿舍唯一一扇高窗斜進來、剛好照在凱爾的左手心。

那道痕在陽光下、亮了一下。

凱爾的眼睛適應了一秒——

那道痕自己在亮、極淡的銀色光、不是反的。

光很弱、不持續、像呼吸。

凱爾抬頭看了一眼宿舍門口。沒人。

他把左手翻過來、挪出那道斜進來的陽光。

那點銀光沒跟著滅。

凱爾合上左手。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他不會問。他知道問了沒用——這座默牆上的事、問了大半都沒用。守二十七年的索倫、問了一個王名的裂紋、也只說「忘了它自己」。

凱爾合上左手、把它放在膝上。

第 47 號哨塔下、戈姆還站在原地、看著二十公尺高處牆上那道裂紋。

裂紋從卯時到午時、長了一點點。

戈姆沒記時間。他知道明天會更長。

【第 001 章 完 · 默牆第 47 號哨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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