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8 章| 檔案盒裡的東西

寒月 25 日、午時、王陵副藏室。

伊昂回副藏室、關門、第一件事是脫王座驗屍官正裝。

正裝穿了兩個時辰。伊昂十七年裡穿過六次、回副藏室都立刻脫。領口的硬襯壓著鎖骨、肩線太挺、頸子被勒得整天歪不過來。他把它掛回木架、換回平常的灰袍。灰袍是副藏室的常服、無紋、洗到發白、袖口磨出一圈毛邊。穿上去肩膀就鬆了。

換完、坐回桌邊。

工具袋外側暗扣——他出白塔大殿時、瑟琳娜按進去的、那張灰絨紙條——

伊昂用銀探針撥開暗扣、取出紙條。

紙條極小、薄。

上面只有兩個字。

「坐東」。

伊昂盯著這兩個字看了一會。字面上沒有意思。瑟琳娜四年前約過他一套暗語、那時她十八歲、伊昂第一次走過王女府偏門那條巷子。「坐東」是那套暗語裡的一條:

「坐東」= 王陵副藏室西側第七櫃下、暗扉開啟。

第七櫃下、是父親那一櫃。

第七櫃下那道暗扉、是副藏室通王座大殿的暗道入口。伊昂十七年只開過一次、是剛上任那年。交接時上一任驗屍官按著他的手、把鑰匙轉到位、說暗扉只在「王座要見您」時開。

瑟琳娜現在要他走暗扉。他想不出她為什麼挑這條路。但瑟琳娜按「坐東」、後面一定壓著事。

他把紙條塞進雙骨灰筆寫的副本紙底下、跟胸骨碎片放在一起。

明天再說「坐東」。今天先寫禁軍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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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伊昂攤開兩張紙、開始寫。

第一張、送禁軍司令部:

先王陛下、第 105 代、駕崩於王紀 412 寒月 23 日、放冰窖兩日。
驗屍結果:
1. 外觀無外傷、無中毒典型徵狀。
2. 腹腔無異常。
3. 胸骨切開、胸骨內側有異常生長物、形似金屬齒、來源未定。
4. 舌面從肉裡長出古字一個、字體與現代鐵都文不同源。
結論:他殺、機制不明、無典型中毒徵狀、無外傷。
王陵副藏室留底:第三本《王陵祭文》第 47 頁、諸神紀末年條目「第一字現於人舌」、與本案有相似紀錄。建議教會 + 禁軍會同調查。
王座驗屍官 灰筆。

寫完、把禁軍報告折好。

第二張、副藏室留底——

這張用雙骨灰筆寫。這種筆的墨離開副藏室兩個時辰就褪光。伊昂落筆時心裡有數、這份留底不會被帶出去、字褪不褪都無妨。寫給自己看的東西、用褪墨最妥當。

結論:先王陛下、是被叫了一個真名死的。
證據:
1. 胸骨內側黑色齒形碎片表面有三個古字。
2. 第三個字、跟父親十二年前留下的銅扣背面、同字。
3. 第三個字、跟王陵長廊銅像第三家空位石基、同字。
4. 舌面字「空」、跟胸骨表面三字、是同一套古字系統。
推測:
- 灰筆家、跟「第三家」（不知姓）、跟銀堂家、四百年前同屬王陵祭祀官三大家族。第三家在某時被銷掉、十二尊銅像位置空、留下「第三個字」的痕跡。
- 父親十二年前死、知道伊昂十七年後會驗一個老王、會看到這個字。
- 王座驗屍官、不是中立職位、是「灰筆家被王座盯著的職位」。
- 前任驗屍官「被王座本人革職」、可能是因為前任也碰到了這個字。
今日辰時、教會列班、灰筆家已被七位王子王女看見。
王座驗屍官 灰筆。十七年。

寫完、把雙骨灰筆放下、把留底紙塞進工具袋暗格、跟碎片、跟瑟琳娜紙條、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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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伊昂坐著、看銅鏡。

銅鏡是副藏室標配、王陵祭祀官專用、鏡面鍍著極薄一層銀。銀面把燈光收得更勻、能照出肉眼漏掉的細節。伊昂驗屍時常拿它看皮下淤血的走向。

伊昂用銅鏡、照父親留下的銅扣。

銅扣背面那個字、在銅鏡裡發著極淡的光。伊昂把鏡子轉了個角度、避開燈。光沒消。換成反光、轉角度就該滅、這道不滅。是字本身在亮、亮得很弱、湊近才看得出、像隔著一層水看螢火。十七年裡他驗過的銅扣不下百枚、沒有一枚的刻字會自己亮。

他把鏡子拿穩、繼續照。

過了一刻、鏡面邊緣晃進一樣東西。是副藏室深處的影子、第七櫃最底層那個檀木盒。盒蓋動了一下、很輕、抬起又落回。副藏室封死、沒有窗、沒有風。盒子裡有東西在頂著蓋子。

伊昂握鏡的右手停在半空。

那個檀木盒是他十一年前找到的、十一年裡開過二十幾次。盒裡裝兩樣東西、一張單頁手稿、一個銅扣。銅扣此刻就在他桌上。盒裡該只剩那張手稿。紙不會自己頂蓋子。

伊昂放下銅鏡、起身、走到第七櫃前蹲下、把檀木盒從最底層抽出來。盒子很輕、跟往常一樣輕。他擱在地上、揭蓋。

手稿攤在盒裡。他十一年前是合著放回去的、現在攤開了。紙翻了個面、露出背面。九年前他把這張手稿取出來看過、抄過、那時背面是一片空白。現在背面寫了字。

字跡他看一眼就認得。是父親的。父親十二年前就死了。可這幾個字、墨色還新。他用銀探針尖沾了一下、筆畫邊緣微微暈開、墨還沒透乾、落筆不到三日。

伊昂發現自己握探針的手在抖。十七年裡頭一回。

他把手稿翻正、把背面那行字讀出來。

伊昂、第三家、是您。

只有八個字。

伊昂沒動。他從第七櫃前的蹲姿坐到了地上、背靠著櫃腳、手稿擱在膝上、盯著那八個字。

伊昂、第三家、是您。

死了十二年的人寫不出新墨的字。他驗了十七年屍、這條規矩從沒破過。可膝上這幾筆的提按收勾、是父親的手。兩件事擺在一起、他湊不攏。

父親死的那天他在停屍房、替別人收屍、沒回家。十二年來他沒為這事掉過一滴淚。此刻也沒有。他就坐在冰涼的石地上、隔著膝蓋看那八個字、看著看著燈影在紙面上晃。

鯨油燈的油見了底、火苗縮成一點豆大、忽明忽暗。露西巳時末會來換油。離那還早。伊昂沒起身。

【第 008 章 完 · 王陵副藏室 · 寒月 25 日午時 → 申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