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6 章| 白塔的辰時

寒月 25 日、辰時整、白塔大殿。

白塔大殿在王宮南側。禁軍的轄權到大殿外那道銅門就止了、門裡歸白塔教會直管。

瑟琳娜從第七王女宮、走過王宮東翼長廊、進白塔教廷正門。

正門兩側七尊神像——鐵鹿、鴉羽、赤龍、白塔光環、深林古樹、黑海老者、沙金契約之手——七國七尊、各代表一個王國的神靈傳統。鐵鹿是聖座所在、神像最高、9 公尺、其他六尊各 7 公尺。

七尊神像、瑟琳娜每次進白塔都看一遍。今天她在鴉羽前面慢了半步。

鴉羽神像的臉、是空的。

她湊近看了一眼。石面平整、沒有眼眶、沒有嘴、連鼻梁的隆起都沒有。不是被人鑿掉的那種斷口、也不是風雪磨了幾百年磨平的。石頭本來就照這個樣子刻、像有人刻到一半被叫走、再沒回來補。

瑟琳娜走過白塔正門不下五十次。今天她才看見。

也許是她以前每次都從這裡匆匆走過。也許這張臉本來有、後來才掉的——她說不準哪個。

她走進去。

---

聖座兩側、七大家族家主列班：

鐵鹿（空席、老王已死、家主位置空著、新王未定）
鴉羽（默境鐵都使者）
赤焰（赤龍家鐵都使者、艾薇拉本人還在赤焰王國）
白塔（教會自佔一席）
深林（深林家使者）
黑海（黑海家使者）
沙金（沙金同盟代表哈里姆・沙金、瑟琳娜認得他、走進來時對她極輕點頭）

聖座下方半圓、站七位王子王女：

第一王子（病死、空位）
第二王子（陣亡、空位）
第三王子達雷恩（24 歲、新剃過鬍子、白袍、瑟琳娜兩年沒近距離看過他）
第四王女莎倫（19 歲、瑟琳娜的妹妹、母系教會、教會的人）
第五王子（10 歲、被父王某位妃子收養、不在爭位裡）
第六王女（7 歲、不在場、教會宣布她病了）
第七王女瑟琳娜（22）

聖座東側第三位——瑟琳娜這時注意到——

——伊昂・灰筆在那裡。

伊昂穿王座驗屍官的正裝。不是平常副藏室裡那身灰袍。深褐色長袍、左肩一個極小的銅鏡紋——王陵祭祀官的標誌。這身正裝伊昂在任 17 年裡穿過 5 次。今天是第六次。

伊昂沒看瑟琳娜。

但瑟琳娜知道、伊昂被「列班」、是教會的訊號。

訊號——昨日里安・銀堂提示過——「灰筆家、被教會盯著」。

教宗從聖座後側走出。

---

教宗奧瑞斯——白袍、銀光環紋、不戴冠（教宗不戴冠、戴銀環、那是教會規矩）。

他環顧大殿、把每一席的人都看過一遍。

掃到瑟琳娜這裡、目光停了半秒就移開。到伊昂那邊停得久一點。再往下、落到第三王子達雷恩身上時，停得最久、久到瑟琳娜在心裡數了兩下。

她把這三個停頓的長短記下、誰最久、誰最短。

教宗開口。

「鐵都王朝第 105 代王、駕崩於王紀 412 年寒月 23 日。」他的聲音不大、但穹頂讓聲音傳得很遠。「依鐵鹿王朝祖制、新王須登基。」

教宗頓一秒。

「今日臨時聖議、第一案:七大家族即刻入王都。請各家族家主、明日辰時前抵達鐵都王宮東殿。」

「臣等遵旨。」

七大家族六席（鐵鹿空席）齊聲、聲音不亂、像練過——這是教會列班的常態。

教宗頓一秒。

「第二案:驗屍結論。王座驗屍官伊昂・灰筆、明日卯時前送驗屍原件至禁軍司令部。教會留副本。」

伊昂出列一步、單膝跪下、不開口——古律。

教宗點頭、伊昂退回。

教宗頓一秒。

「第三案——」

教宗看了一眼第三王子達雷恩。

達雷恩沒看教宗。

「第三案、留待明後日繼承議定再行。」教宗說。

整個大殿——瑟琳娜注意到——有一個極輕的、不約而同的、屏息。

「臨時聖議第一次、散。」教宗說。

---

教宗轉身、走回聖座後側。

六席家族使者先動、王子王女隨後跟著往外走、大殿裡的人一點點少下去。伊昂站在原地沒動——古律、王座驗屍官需等聖議完全散後才可離。

瑟琳娜離場時、經過伊昂。

她沒看他。她走過去的時候、左手——披風裡那隻——伸出來、極小極小一個動作、把一段灰絨紙條——薄、半透明、寫了兩個字——

——按進伊昂工具袋外側的暗扣。

伊昂眼睛沒往這邊瞟一下、工具袋外側那一點重量他卻接住了。

瑟琳娜繼續走、不回頭。

走到大殿外、雪比辰時前大了一點。

露西在門外接她。

「殿下、雜役車？」

「不坐車。」瑟琳娜說。「走長廊回去。」

露西沒問為什麼。

兩人慢慢走長廊。

走到一半、瑟琳娜停下、看王宮中央尖塔——尖塔上掛著鐵鹿王朝銀色光環旗——旗在雪裡、反不出光。

「殿下？」露西問。

瑟琳娜沒答。旗只是順著她的視線在前頭、她真正盯的是再上去一截、尖塔頂那段平常掛旗的銀色橫桿。

橫桿今晨歪了。歪得不多、一隻手指的角度、不留神看不出來。昨夜雪重、壓歪一根鐵桿不奇怪。她記下這個角度、沒打算現在就認定是雪。

「我們走。」瑟琳娜說。

兩人繼續走。

---

午前、瑟琳娜回到第七王女宮。

她進偏房、關門、攤開左手。

左手心裡、是一張極小的紙——她剛才在白塔大殿、出場時、伊昂在她經過時、用右手——伊昂的右手——回按給她的紙條。

紙條極小、像指甲蓋。上面只有一個字。

那個字、瑟琳娜不認得。可她聽過。

昨日午後她在父親屍體的舌頭上見過同一個字。今早教宗的目光在達雷恩身上多停了那兩下。尖塔頂那根橫桿歪了一隻手指的角度。里安・銀堂昨日壓低聲音說的那句「有些王上了王座、王座不認」——她把這幾樣東西在心裡擺到一處、它們指的是同一個方向。手裡這個字、就在那個方向上。

瑟琳娜把紙條塞進妝奩第二層抽屜、壓在外祖母留下的那張單股辮繫法紙底下。兩張紙疊在一起、抽屜推回去。

外祖母九十歲那年走的、走前對十歲的她說過一句話。那時她當耳邊風。

「殿下、如果有一天、您看到一個字、您不認得、但您聽過——那個字、會跟著您一輩子。」

12 年過去。瑟琳娜把抽屜上了鎖、鑰匙收進貼身的暗袋。她現在知道那句話不是老婦人的胡話。

【第 006 章 完 · 白塔大殿 → 第七王女宮 · 寒月 25 日辰時 → 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