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3 章| 王女府的清晨
寒月 24 日、第七王女宮。瑟琳娜首日 POV、晨起梳默境式單股辮、收到宮廷公文「明日辰時白塔大殿臨時聖議」;午前在後院暗道口接默境鴉羽家鐵都使者、戈姆班長口信揭默牆第 47 號塔有死傷、需王女府暗中支持補給;午時里安・銀堂揭家族箴言「有些王上王座、王座不認」;章末瑟琳娜聽見有人念古字、跟父親舌字震一下。
寒月 24 日、卯時三刻、第七王女宮。
露西梳完最後一股辮、退一步、看自己手裡那段灰線。
「殿下、灰線今天用嗎?」
瑟琳娜沒立刻答。她坐在妝奩前、看著鏡子裡自己。
鏡子是銀的——鐵都王朝極稀的銀鏡、第 89 代王賜給某位夫人的、那位夫人是瑟琳娜母系的曾外祖母。鏡子映出來的瑟琳娜、二十二、單股辮垂在右肩、辮尾還沒紮、辮根離耳朵兩指、剛好對應默境老式禮法的「未嫁的女兒、右辮、灰尾」。
宮廷規矩是雙股辮、辮尾用金線、垂在背後。
瑟琳娜十五歲那年第一次梳單股辮、母后罵了她一個下午、罰她抄宮廷禮制十遍。瑟琳娜抄完、第二天又梳單股辮。母后那年冬天死了——病死、不是瑟琳娜害的、瑟琳娜沒那個本事——之後沒人罵她梳什麼辮。
她出生後的這二十二年裡、父親看過她大概不到二十次。
昨日午後、父親死。
瑟琳娜昨日酉時在王座大殿、看了父親屍體、看了胸骨那截黑色齒形、聽了伊昂・灰筆說「他是被叫了一個真名死的」。
她沒哭。鐵都王朝第七王女不哭。
她回到王女府、進偏房、跟露西說「明日卯時起、不要敲門進來」、然後關門、坐到亥時三刻、不睡。
亥時三刻、她伸手把妝奩第二層抽屜打開、從抽屜底下、取出一張紙——那張紙是她母系外祖母十二年前留下的、寫滿了默境式單股辮的繫法、瑟琳娜十歲那年外祖母教過她、現在她記不清外祖母的臉、記得這張紙。
她把紙攤平、看了一刻。
她說不上來今晚為什麼把這張紙拿出來。手先動了、人後到。明早她要梳單股辮、這個已經定了。
子時、她睡了。睡得不深。半夜醒過一次、好像聽見遠處有什麼在敲、敲得很慢、敲在一面她看不見的牆上。她翻了個身、又睡回去。
卯時三刻、她醒。
「灰線。」她對露西說。
露西繫上灰線。
「殿下、衣裳?」
瑟琳娜還沒答。
露西十六歲、跟著瑟琳娜四年、知道沒答的意思是「等我想」。她安靜站著、雙手垂、看著瑟琳娜的右辮。
過了一會、瑟琳娜說:「鐵鹿正紅、外面默境灰披肩、不戴冠。」
露西愣了一下。「殿下、不戴冠?」
「我不戴冠。」瑟琳娜說。
露西沒問為什麼。
她開始準備。
辰時、宮廷公文送達王女府。
是普通宮廷公文、走的不是教會也不是禁軍那條線。封蠟是鐵鹿王朝御印、紅蠟、火漆裡有極細的金粉——表示「全王族通告、非私函」。
露西把公文遞給瑟琳娜。瑟琳娜不拆。她翻過來、看公文背面——背面是空的、沒有任何標記。
「拆。」她對露西說。
露西拆。
「殿下、明日辰時、白塔大殿、臨時聖議。教宗主持。七位王子王女即刻入殿。」
瑟琳娜把公文接過來、自己看一次。
「臨時聖議」是教會用詞。鐵都王朝四百年裡、教會召開過十七次臨時聖議——其中十四次是繼承相關的、三次是教義異變的。
繼承相關的十四次裡、九次的結果是「教會直接指定新王」。
瑟琳娜十五歲那年讀過全部十七次的紀錄——副藏室外閱本、瑟琳娜的家庭教師里安・銀堂讓她讀的。
「明日辰時。」瑟琳娜把公文遞回露西。「收起來。」
「殿下、要回禮嗎?」
「不回。臨時聖議不需要回禮、出席就是回禮。」
「殿下、明日要梳什麼辮?」
瑟琳娜停了一秒。
「同今天。」她說。
露西點頭、沒問為什麼。
巳時、瑟琳娜走出第七王女宮、到後院。
後院有三棵老槐樹、一口井。井邊石板下、有一條斜下去的暗道入口——這條暗道瑟琳娜母系傳了三代、官面上不知道、王宮東翼總管也不知道。
暗道通女君苑外那條最窄的巷子。
瑟琳娜在井邊石板上坐下、披風裹緊、等。
露西在後院外圍把風。
過了一個時辰——瑟琳娜不知道為什麼時間這麼長、可能是冬天的雪讓人慢——
井邊石板下有腳步聲。
腳步聲很慢、很輕、像怕踩響什麼。
過了一會、石板被人從下面頂開一點。
「殿下。」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瑟琳娜認得這個聲音。
「鴉羽使者。」她說。「上來。」
石板被頂開。從暗道裡爬上來一個男人、四十出頭、穿默境鐵都使者的便服——一身不掛官印、擺明給人看的素色、左袖內側繡了一個極小的鴉羽家族紋——只有近看才看得出來。
他單膝跪在井邊。
「殿下。」
「請坐。」瑟琳娜指了井邊另一塊石板。
兩人都坐。
鴉羽使者沒立刻講話。他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布卷、布卷外面包著三層油布、油布裡面是一張極薄的紙——默境鴉羽家族的暗信用紙、薄、半透明、寫字後遇水會自動褪色。
他把紙遞給瑟琳娜。
紙上有四行字。
瑟琳娜讀。
寒月 23 日夜、默牆第 47 號哨塔、諸神獵犬第一波抵達。七八隻。五隻死、三隻退。
第 47 號塔有死傷:藍(十九歲、二班巡兵、第 51 號塔)/ 昆(四十二歲、一班副官、第 38 號塔)。第 49 號塔有死傷:姓未知、戰死於卯時前一刻。
第 47 號塔三班班長戈姆・鴉羽要求王女府暗中支持默境守牆軍補給。獵犬第一波只是開始。第二波會來。
戈姆班長口信:殿下若您今晨梳的是默境式單股辮、王女府裡有殿下能信的人、請殿下知道——我們撐不撐得到下一個冬天、暫時還沒答案。
瑟琳娜讀了三遍。
「鴉羽使者。」她說。
「在。」
「戈姆班長派您過來、不是公文、是個人請求。」
「是。」
「為什麼是個人請求?」
鴉羽使者沒立刻答。
過了一秒、他說:「殿下、默境守牆軍的正式公文要走默境守牆軍中央部、中央部下王都、王都禁軍轉教會、教會再轉鐵都王朝中央。中間五級。每一級都會把『默牆裂字』壓掉一半。」
「壓多久?」
「上一次是七年前。一份完整的『默牆牆面異常』報告、從第 47 號塔送到王宮、走了八個月。當報告到的時候、那段裂字已經自己癒合了——所以王宮判定『無事』。」
瑟琳娜把紙折起來。
「戈姆班長不想等八個月。」她說。
「他不能等。」
瑟琳娜把紙塞進左袖內側。
「我會處理。」她說。「今夜之前不會有正式公文、但會有一批油桶從沙金商隊路線、走默境西側、不經鐵都檢驗、五日到第 47 號塔。」
鴉羽使者抬頭看她。
「殿下、沙金商隊?」
「沙金同盟有自己的商隊網。」瑟琳娜說。「我跟他們有別的線。」
「謝殿下。」鴉羽使者沒問更多。
「另外。」瑟琳娜頓一秒。「第 47 號塔有沒有一個十六歲的新兵?姓凱爾的?」
鴉羽使者愣了一下。
「有。」
「他怎麼樣?」
「昨夜首戰、左小腿縫七針、活著。」
瑟琳娜閉了一下眼。
「告訴戈姆班長、護住凱爾。」她說。「不要說是我說的。」
鴉羽使者沒問為什麼。「是。」
「您回得去?」
「能。」
「下次來、不要走井這條。換東邊那條。」
「是。」
鴉羽使者起身、單膝再跪一次、然後爬回石板下、暗道入口被他從下面關上。
瑟琳娜坐在井邊石板上、攤開手心看。手心什麼都沒有。左袖內側壓著那張紙、隔著布料能摸到一點硬邊。紙上那句「我們撐不撐得到下一個冬天、暫時還沒答案」、她已經記住了。
她沒立刻回偏房。坐了一刻、看後院的雪落在槐樹枝椏間。雪不大、落得慢、積在枯枝上一層薄白。她看了一會、起身、走回偏房。
午時、里安・銀堂來。
里安七十一歲、瑟琳娜小時候的家庭教師、退休十二年、朝裡教會裡禁軍裡都沒她的位置了、就在王女府有自己一間偏房。每天清晨陪瑟琳娜讀一個時辰的書、然後不講話到午前。
今天她沒陪瑟琳娜讀。她今天在自己的偏房、午前一直沒動。
午時整、瑟琳娜走進里安的偏房。
里安坐在一張低凳上、手裡握著一本翻開的書、書是赤焰王朝的舊本《祖龍骨譜》——里安每年讀一次、總是冬天。
「殿下。」她沒抬頭。
「里安。」瑟琳娜坐到她對面的低凳上。
「您今晨見了人。」里安說。
「您怎麼知道?」
「您梳了默境單股辮。」里安說、終於抬頭。她的眼睛很老、但很清。「鐵都王朝第七王女、宮廷規矩裡、單股辮只在見『不是宮廷的人』時梳。」
瑟琳娜不訝異。里安每年都會說一兩句這樣的話、提醒瑟琳娜「規矩裡藏著訊號」。
「那您看見什麼?」瑟琳娜問。
「我看見您決定了一件事。」里安說。
「什麼事?」
里安把《祖龍骨譜》合上、放在低凳邊。
「銀堂家族、四百年前是鐵鹿王朝王陵祭祀官三大家族之一。」里安說。「銀堂、灰筆、跟另一家——四十年前被改了姓的那一家。」
瑟琳娜知道銀堂、知道灰筆。她不知道第三家。
「第三家是?」她問。
里安搖頭。「我不講。」
「為什麼?」
「因為講了、我會死。」里安說。
瑟琳娜沒接話。
過了一會、里安說:「我銀堂家族有一條箴言。」
「您講過。」
「我講過一半。」里安說。「全句是——『有些王上王座、王座不認。有些人不在王陵、王陵認他。』」
瑟琳娜把這句存起來。
「您父親、是『王座不認』。」里安說。「您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父親寫過這句、寫完三個月、病了。我母親不准我念這句、念了她就打我。我十二歲、被打過一次、之後沒再念過、直到今天。」
瑟琳娜的胸口、彎了一下。
「為什麼今天?」她問。
里安看她。
「因為昨日午後、您父親死。」里安說。「『王座不認』的王死、會引出『王陵認他』的人。那個人、可能已經在路上。」
「在路上?」
「在來鐵都的路上。」里安說。「或者、在離開鐵都的路上。」
瑟琳娜沒接話。
里安再把《祖龍骨譜》翻開。
「殿下、明日辰時、白塔大殿臨時聖議。」她說。「教宗會宣讀繼承。教宗會說『七日登基令』。」
「您怎麼知道?」
「四百年裡、十七次臨時聖議、九次的開頭都是『七日登基令』。」里安說。「鐵都王朝的教會、每次都用同一套。」
瑟琳娜把這個訊息存起來。
「殿下。」里安說。「明日早朝、您不要爭。您不在繼承名單上、您爭、教會會借機把您也壓掉。您只去看。」
「看誰?」
「看誰會反對。」
「教會、會讓人反對嗎?」
「會有一個。」里安說。「四百年裡、每次都有一個。那個人通常不會贏。但您可以記住他是誰。」
瑟琳娜點頭。
里安低頭、繼續看《祖龍骨譜》。
瑟琳娜起身、走出里安的偏房、關門。
未時、瑟琳娜回到自己的偏房。
她把左袖內側的紙取出、攤在書桌上、用鎮紙壓住。
紙上的字、半透明、在午後的光下、極淡。
她看了一刻、然後從抽屜取出一支極細的鵝毛筆——默境鴉羽家旁支用的那種、雪鳥的羽毛、跟灰筆家的不沾邊——蘸了極淡的墨、在紙的背面落筆。
筆尖走的不是字。她畫了個圓、再從圓裡劃一條斜線下去。這個記號十二年前她跟外祖母約好的、意思是「我已經決定」。
教她這個記號那年、外祖母九十歲、瑟琳娜十歲。外祖母說「殿下、有些事不能寫成字、寫成字就被人看見。寫成記號、看見的人才看得見。」十歲那年她記下了這句話、沒往心裡去。蘸墨畫下這個圓的時候、她忽然明白外祖母在防的是什麼。
她把紙折好、塞進妝奩第二層抽屜底下、跟外祖母的單股辮繫法紙、放在一起。
她坐到窗邊、看雪。雪比午前大了一點。
王宮東翼某處有人在念什麼。聲音壓得很低、傳不遠、瑟琳娜還是聽見了。她聽不懂念的是哪種話。鐵都文她從小說到大、不是;赤焰王朝語她在使節宴上聽過、也不對;教會古文她讀過幾卷、那調子又不像。
念到最後一個字、那字落進她耳朵的時候、她胸口某處抽了一下。昨日她在王座大殿、看過父親屍體舌頭上那截長出來的字。是同一個。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抽那一下、只覺得那個字認得她。
【第 003 章 完 · 第七王女宮 · 寒月 24 日】
追這部作品的更新
留下 email,新章一上線就直接寄給你。
觀測者留言
0 則紀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