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空环石棺

第 011 章| 阿姨

8 分钟阅读·2,755 字·已发布

10/28 任沂妈从屏东来坐、带花生酱跟米粉。午餐时妈提到「陈玉芳阿姨」上个月生日;任沂以为妈说的是同学陈玉芳、结果妈说「陈玉芳是阿姨、不是你同学、你国中没同学叫陈玉芳」。妈走后任沂打开锁着的抽屉、发现对方在妈在场期间进过、在第四笔陈玉芳下面又划一条铅笔线——对方在说、你妈说的话我也听到了。

10 月 28 日 06:42。

任沂醒。第八次。

她下床、走到书桌前、先看 muji。

第十四笔下面——没有新的线。对方今天没留东西。

她翻到第九笔下面那条昨天的线——还在、淡灰色、特意轻的力道、没被加深、没被擦掉。

桌面那两张 A4 上的破口圆环——仍然停在原位、没再动。

她在椅子上坐了大概一分钟。对方今天什么都没做。


09:00、她腕环响。

她愣了一下、看屏幕。她妈。

她接了。「喂、妈。」

「你今天有没有空?」她妈的声音、南方腔、跟平常一样。「我来新枢一下、跟你姑姑约看医生、结束之后想去你家坐一下。」

任沂没办法拒绝——她请事假在家、妈会以为她有空。

「好。几点?」

「中午。我大概十二点半到。我带你爸做的花生酱。」

「好。」


她妈挂断。任沂站起来、开始清现场。

她把 muji 放进书桌右侧那个她平常锁的抽屉、跟 Moleskine 笔记本、跟那支钢笔、跟桌面九张白纸、跟夹在笔记本内的信末水印的信、一起放进去、上锁。钥匙从钥匙圈拔下、放进她妈看不到的玄关鞋柜那个小格。

桌面留下:笔筒、一杯昨晚没洗的咖啡杯、一本她随手放着的英文埃及学入门书。她进厨房洗碗、换垃圾袋、开窗通气;客厅的沙发抱枕排好、地板擦一下。

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心里计算——对方今天会不会在她妈来访期间进她家。如果会、对方会被她妈看见;但对方七天来没被任何人看见过、她假设对方有办法避开。

11:30、她准备好。她在客厅沙发坐下、把腕环放在茶几、把背包摆进卧室、再从厨房拿一瓶气泡水放在茶几边。她甚至打开电视、转到一个她妈会看的烹饪频道、把音量调到普通家庭日常的程度。


11:50、门铃响。

她妈到了。比预期早 40 分钟。

她妈 50 多岁、矮、头发染深棕色、戴老花眼镜挂在脖子上、手提一个保温袋。她进门先脱鞋、把鞋摆整齐靠玄关墙角——那是任沂从小看的动作、妈从来不乱放鞋、就算在自己家也不会。

她进门看任沂的第一眼、就皱眉。

「你脸色好差。」

「我感冒。」

「药有吃吗?」

「有。」

她妈走进客厅、放下保温袋、把眼镜戴上、看任沂的脸、又看一圈客厅、又看一眼书桌方向。

「你这几天睡几个小时?」

「四到五个。」

「不够。」

「我知道。」


她们吃午餐。

她妈带的是她爸做的花生酱、一盒南郊家里做的米粉、跟一个保温盒的卤肉。任沂热了米粉、淋卤肉、加一点花生酱搅一下、坐下吃。她妈自己没吃、只喝水、看任沂吃。

「你那个报告写得怎么样?」

「还在改。」

「博物馆那边有没有给你压力?」

「没有。」

「你姑姑说你瘦了。」

「我这礼拜没胃口。」

她妈没回。看她吃了几口。

然后她妈说:「对了、陈玉芳阿姨上个月生日、你有没有跟她说生日快乐?」


任沂的筷子在半空停了大概半秒、又放下去夹米粉。

「陈玉芳阿姨?」

「对啊、阿姨。」她妈说。「就是你初中常去她家写作业那个阿姨。」

任沂咀嚼、慢、想字怎么说、然后说:「我以为你说的是陈玉芳、我初中同学。」

她妈看她、用一个她以前看任沂讲错话时的眼神。

「陈玉芳是阿姨。不是你同学。你初中没有同学叫陈玉芳。」

她妈说这句的时候、声音跟刚才一样平、眼睛还盯着手边的卤肉。她妈在切卤肉、刀切下去的那一声跟她说最后那六个字「没有同学叫陈玉芳」一起、像一句普通的家里日常纠正。

那种轻、比任何严肃都重。任沂的胸口缩了一下。


任沂坐在椅子上、嘴里的米粉还没吞下去。

她想说「不对、我有」、但她没说。

她咀嚼、吞下、喝一口水、然后轻松地说:「噢、对、阿姨。我刚刚想成另一个朋友。」

她妈看她两秒、然后说:「你太累了。」

「对。」

「阿姨那狗布布还好吗?」她妈继续。「上次你说布布的耳朵感染了、有没有好?」

任沂没记得自己跟她妈说过布布耳朵感染、但她说:「好了。」

「下次回南郊我帮她带一点药膏、那个老配方的、阿姨会喜欢。」

「好。」


她脑子里同时跑两条:

一条是她妈说的。陈玉芳是阿姨、不是同学。任沂以为的「初中同学陈玉芳」可能根本不存在;也可能存在、但叫不叫陈玉芳、是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都没办法现在确认。陈玉芳阿姨的家在永庆路某条巷子三楼、姓陈、有狗叫布布、跟她昨天去看的那家、是同一家。

另一条是她自己的。她记得跟陈玉芳一起放学、高三毕业典礼一起哭、LINE 第一则讯息 2061/8/28、Facebook 加为好友 2060/5/4、不同初中、想不起来第一次怎么认识。这些记忆具体、时间戳查得到、画面叫得出来、对话原文还在 LINE 里。

她妈记得的「陈玉芳阿姨」是真实的(她妈的记忆比任沂的记忆可靠——至少逻辑上应该)。她自己记得的「初中同学陈玉芳」也是真实的(LINE 讯息、FB 记录都可以验证)。

两个都真实。但只有一个是真的「陈玉芳」——除非两个都是、又或者一个也不是。


14:00、她妈走。

她妈走前看她的书桌、又看一圈客厅、又看一眼任沂的脸、然后说:「下礼拜如果你还是这样、回南郊一趟。」

「好。」

她妈下楼。任沂站在玄关、听脚步声一阶一阶到一楼、然后铁门开了又关、外面有一个引擎发动的声音、慢慢远去。

她退回屋里、关门、把玄关锁上。


她回书桌、开抽屉、拿出 muji、翻到第四笔「陈玉芳」那一页。

第四笔下面——在她两天前自己写的「陈玉芳。可能巧合涂鸦、未排除」那行字底下——有一条新的淡灰色铅笔横线。

对方刚刚也改过这本册子。


任沂愣住。

她妈 11:50 到、14:00 走、总共 2 小时 10 分钟、任沂跟她妈都在客厅、书桌方向她没走过去、书桌抽屉整段时间是锁着、钥匙在玄关鞋柜小格。

对方今天可能进过她家、打开了锁着的抽屉、拿出 muji 划了线、再放回去、再上锁、再离开。但她昨天才在第十四笔里写过:对方不需实体进入。这个解释仍然成立——而且不需要破解锁。

两种可能她没办法现在区分。但无论哪一种、对方挑她妈在场的时间下手——就是讯息。

这段时间你以为很安全、其实不安全。


任沂拿出圆珠笔——不是那支钢笔;她仍维持 muji 对照组的纪律——在第十四笔下面、写第十五笔:

十五:对方在我妈来访期间(11:50-14:00)又改过 muji。
我跟我妈都在客厅。书桌抽屉上锁、钥匙在玄关鞋柜小格。
对方在第四笔「陈玉芳」下面划线。
**时间点选择 = 讯息**:对方在告诉我、「你妈说的话、我也听到了」。
对方知道「陈玉芳阿姨」这件事的意义。

她写完、又停下、再加一行:

补:我妈说「你初中没有同学叫陈玉芳」。
**状态:陈玉芳线——从「候选、可能巧合涂鸦」升级到「记忆异常、需验证身份」**。

她合上 muji、放回抽屉、锁好、把钥匙放回玄关鞋柜小格。


她坐回客厅沙发。

她有两个「陈玉芳」——她妈的版本(阿姨、永庆路三楼、养布布、任沂初中常去写作业)跟她自己的版本(初中同学、LINE / FB 记录、不同初中、湾口合照背景的破口圆环)。

她去过永庆路三楼——那个地址跟她妈说的阿姨家、是同一家。

她妈的版本可以验证——永庆路三楼、姓陈、有狗。她自己的版本只有 LINE / FB 记录、加一个她想不起来「第一次怎么认识」的人。

如果她自己的版本是假的、那 LINE / FB 上跟她对话的「陈玉芳」——是谁?

她没办法现在验证。对方知道。对方不告诉她。


任沂坐在沙发、闻客厅里她妈留下的味道——南郊米粉的味、花生酱的甜、加上她妈身上那种她从小闻到大的洗衣粉的味。整个家还是「她妈刚刚在过」的味。

她没办法把那个味、跟「对方刚刚也改过这本册子」这件事、放进同一个画面里。

【第 011 章 完 · 任沂家公寓】

这一章有 0 个读者按赞

追这部作品的更新

留下 email,新章一上线就直接寄给你。

观测者留言

0 则纪录

尚无留言,做第一个观测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