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3 章| 不是现在这个你
七日后、博物馆后巷。Sekhet 教授亲自抵达、开车带任沂兜了一圈。在车上首次告诉她:她能听见石棺的能力学界叫遗响听读、三百年来第五人、留下的痕迹叫咒痕。下车前任沂问:那封信是谁写的。教授说:是你写的、只是不是现在这个你。任沂回家、用同一支钢笔同一种墨水、在白纸上画了破口圆环。35 分钟后、她画的圆环也开始绕着破口转。
10 月 22 日 14:15。
任沂提前出门。
她没带腕环——信上写了不要带。腕环留在家、放在书桌的笔记本旁边、关机。背包里只有那本笔记本、一支钢笔、那封信、一个保温瓶。
她没坐公交。她用走的。从家里走到博物馆要 35 分钟、她算过。
走路的时候她在心里复习这七天记录了什么。信末破口圆环水印每天绕着破口转、第一天约 1/24、之后几天各 1/24、今天早上累计 8/24——刚好 1/3 圆周。
她照做。父亲来过两通电话、她没接。妈发消息问周末要不要回家吃饭、她回「下周吧」、没解释。
她还注意到另一件事——这七天值班、走过馆内希腊瓶子展厅的时候、那些展品其实全是复制品、但她耳朵里会有非常微弱的回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敲一个空的东西。复制品本来不该有任何低语。她每次走过会慢一下、然后继续走、没写进笔记本。
街上下午阳光刚斜、有一点 10 月底的冷。她没戴耳机。
14:50、她到博物馆后巷。
后巷是员工通道、博物馆的卸货口。平常只有清洁组推着回收车进出、现在空无一人。地上有两三道车轮痕、靠墙有一个生锈的铁制仓库门。
她站在离仓库门大约 5 公尺的地方、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夹信的那一页、看了一眼水印。
8/24。没再动。
她把笔记本合起来、夹在腋下。
14:58。
风从巷子另一头吹过来、有一点汽油味。
仓库门开了。不是被推开的——铁门的转轴有问题、平常推开要花一点力气。这次门是自己开的。
走出来一个男人。
60 岁上下、灰白短发、深色羊毛西装外套搭一件灰色高领毛衣。没打领带。左手戴一只看起来像古董铜环的手表——不是 Rolex 那种、更像博物馆展柜里那种会被标注「公元前 X 世纪」的东西。
他更像那种会被派去处理「不能写进新闻」的人。
他看见任沂、点了一下下巴。不像打招呼。像「认得你了」。
「任沂同学。」他说。声音平静、语速比一般人慢一拍。「你提前 10 分钟到、很好。」
任沂没答话。
他走过来、停在离她大约 1 公尺的地方、指巷子尽头。「我们不在这里谈。」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黑色 sedan。一般民用车牌、看起来像随便一个中年男人开的车。
她跟着他走。
15:08。车子离开后巷、转进大街、跟其他下午的车流融为一体。
他没问她怎么样、没问她这七天怎么过。开了大约三分钟、然后问:
「你笔记本带来了吗?」
她从背包拿出来。他左手驾驶、右手伸出来。她把笔记本放在他掌心。
他翻。一页、两页、三页、停在「不要查」那一页、看了大概两秒。翻下一页、「七日见」、又看了两秒。合上、还给她、没问问题。
「你能听见石棺。」他说。不是问句。
任沂没答话。
「这个能力、学界有一个正式术语。」他说。「但你还没到该知道那个词的阶段。现在你只需要记住——它是一种异常听觉。能听见的人、全球统计、不到万分之一。能听出完整句子的人、过去三百年、只有四位。我们相信你可能是第五位、但你目前只发生过一次、学院还需要更多验证、才能正式列入记录。」
任沂在膝上把笔记本握紧了一点。
「这个能力是被动的、不会伤害你。但你接触高阶古物的时候、会在最近的纸质载体上留下我们称为咒痕的东西。你博物馆那晚的清点册那个圆环缺口字、就是。你笔记本上『不要查』也是。」
「『七日见』呢?」任沂问。她自己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那也是。」
她想了一下、再问:「不要查、是谁写的?」
「我们不确定。」他说。「最容易的解释是你自己写的、没记得。也可能不是。这是你身上目前最需要验证的事情之一。」
「我不记得写过。」
「我知道。所以我说『需要验证』。」
她没再问下去。
他开了一段路、没说话。然后自己补:「短期内你不要靠近三类地方——博物馆的储藏库、拍卖会、国外遗址。」
「为什么?」
「储藏库、拍卖会、国外遗址——都会放高阶古物。你目前还没有受过训练、靠近会留下你不想要留下的咒痕、有时候会被别人读出来。」
任沂这时候才注意到、他左手驾驶、戴铜环手表那只手、放在方向盘上的位置刚好让铜环反射仪表盘的绿光、一闪一闪。她没看出那个表有没有指针。可能根本没有。
「别人是谁?」
「你以后会知道。」
他开了大概 15 分钟、车子穿过地铁站、转进她家公寓那一带。她没告诉他地址、他也没问、直接开到她家楼下停下。
15:45。他熄火。
「你下车。今天就这样。」
她开门、要下去、停了一下、转头问:「你是谁?」
「学界叫我瑟赫特教授。学院叫我十二号收容协调人。你叫我瑟赫特就行。」
「学院在哪?」
「现在不用知道。等你准备好、我们会带你去。」
「我什么时候准备好?」
「我们会通知。」
她下了车、手放在门把上、要关门。她又停了一下。
「瑟赫特教授。信箱那封信。」
「嗯。」
「不是你写的。」
「不是。」
「那是谁?」
他看了她两秒。
「有一种可能、是你自己写的、只是不是现在这个你。但这只是我们在考虑的可能之一、不要当定论。等学院验证完、才会告诉你哪一个是真的。」
她没马上反应。
他点了一下下巴。「关门。」
她关了门。黑色 sedan 启动开走、转过街角、消失在巷尾。
她站在原地大概一分钟、抬头看一眼三楼的窗户。窗帘是早上出门时拉开的、现在还拉开。没人进去过。
她上楼进门、走到书桌前坐下、拿出笔记本、翻到「七日见」下一页、写:
2065 年 10 月 22 日。瑟赫特教授亲自来。
学界有正式术语、瑟赫特没告诉我那个词。暂称「异常听觉」。我可能是三百年来第五位、学院还要验证。
短期内不去储藏库、拍卖会、国外遗址。
信不是他写的。瑟赫特说「有一种可能、是我自己写的、只是不是现在这个我」——没给定论。
合上笔记本、坐了大概两分钟、没做事。
然后她想到一件事。
她从抽屉拿出一张全新的 A4 白纸——平常打印发票用的。平铺在桌面、拿出钢笔——跟她写「不要查」「七日见」用的同一支、上周四加过墨的同一支。
她在白纸正中央、慢慢、用跟信末水印一模一样的尺寸、画了一个破口圆环。破口在右上、线条断在第三点与第四点之间。
她画的时候、手有点抖。她特别注意自己画的圆环、跟信末水印那个、线条粗细是不是一致。是一致的。她平常字写得偏细、但这个圆环、她画出来的线条跟水印一样偏粗、像她的手自己知道该画多粗、她只是放任它画。
画完、她从笔筒拿出细铅笔、在破口正中央、外侧 1 公分处、轻轻点一个小点、做标记。
时间是 15:58。
她把这张白纸、放在信封旁边、桌面上、她正前方。
她没做别的事。她坐在那里看。
16:33。
她没离开过书桌。她低头、确认铅笔标记点跟圆环破口的相对位置。
跟 15:58 比——圆环稍微往逆时针方向转了一点点。
不是错觉。她可以从铅笔点跟破口的相对角度、目测出大约 1/24 的圆周。
35 分钟、移动圆周的 1/24。
跟信末水印同方向。
她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刚刚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然后又敲了一下、节奏不规则。她平常不会无意识敲桌面。她按住自己的右手腕、强迫它停下来。
这张白纸、是她自己画的。墨水是她自己钢笔的。纸是她家平常打印发票用的。
钢笔、墨水、纸、她的手——任何一个都还没被排除。但她无法不去想、还有一个变数、就是她自己。
瑟赫特教授刚才那么平静、不像是被意外击中的人的反应。他可能早就在怀疑这个方向、只是还没验证、所以没对她说。
她拿起钢笔、在刚才写的记录底下、空了三行、然后写:
我自己画的、也会转。
墨水是湿的。
【第 003 章 完 · 博物馆后巷 + 任沂家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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