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9 章| 初期講習

赤環曆 1218 年、冬至月、第二十二日、午後。

洛恩在客舍 247 待了一個下午、沒出門。

桌上那張紙跟空銅板繼續並排。他坐在床邊看了一陣、再走到桌邊看了一陣 — 不伸手、就看。下午光線從小窗斜進、落在桌邊、紙的青銅墨水比上午更暗一階。

午後的學院安靜。客舍區外面偶爾有腳步聲經過、但從沒在洛恩這間客舍的門前停下。學院把他一個人留著、不來打擾。北境邊軍那種沒人管、是因為大家都太累；這裡的安靜規整得多、像被誰安排過。

胸口的銅扣穩穩拉。方向城中央、強度跟昨晚一樣。沒有再出現脈衝。

戌時、伙房送晚飯來。來的這個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學者 — 不是早上那個女的、也不是昨晚那個男的。學院的伙房至少有三條人。

他放下木盤、沒看桌上的紙、轉身出門。

跟早上那個女學者一樣 — 不看。

亥時油燈熄、子時沒再有銅扣擺動。整夜平靜。

第二十三日卯時自然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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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葛來敲門。

葛站在門口、跟前兩次一樣的姿勢。

「初期講習。」葛說、「跟我走。」

洛恩鎖上客舍 247、跟葛沿外院往北。過內院四條迴廊之後、進入廣場北側的南會堂群。

南會堂群實際上是黑塔的入口廳堂 — 兩座建築相連、外面看是兩棟、裡面有一條石板通道相通。葛帶洛恩穿過南會堂、進入黑塔的入口廳。

黑塔內部比洛恩在外面想像的更窄。一樓是石壁圍成的圓形大廳、中央是一座旋轉石階通往上層。沒有窗。燈火在牆上的銅鉤上掛著、極穩、像被某種方式固定不動 — 火苗沒有風裡那種搖晃感、是另一種燃法。洛恩看過邊軍油燈、看過驛館炭火、看過官道馬車的提燈。這種「不搖」的火、他沒見過。

可能是學院的咒血機制、可能是某種燈油配方。他沒問。

葛帶洛恩上石階。

「黑塔三樓南廳。」葛說、邊走邊指、「初期講習在那裡。」

石階盤旋上升。經過二樓時、洛恩看見二樓也是圓形迴廊、四面開門通各種小廳、都關著。三樓比二樓更安靜、迴廊也更寬。幾個學者袍從旁邊小門進出、互相不打招呼。

南廳在三樓最南側、一道雙開的木門前。葛停下。

「裡面有人會教你規矩。」葛說、「展示時間是申時、我會在午時末來接你回客舍。」

她沒推門、轉身往迴廊裡走。

洛恩看著她走過第一個彎、消失。

他推門進南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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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廳比想像的小一點。不是大講堂、是一間正方形的廳。地上鋪藍灰色石板、四角各一根石柱、天花板挑高大約三人疊起的高度。中央有一塊比石板略大的圓形地、地上刻著一個圈、圈裡兩條交叉的線 — 不是學院校徽、是別的圖案。洛恩沒見過。

廳裡已經有大約十二個新生坐在圍著中央圓地的木凳上。圓地的座位分成內外兩圈、內圈靠近圓地、外圈離得遠。

洛恩快速看了一遍每個人的袖口家族紋。

內圈八張、坐了七個 — 七大家族的嫡系都到了。誓鍵家是兩個雙環、其他幾家各一。最後一張空。

外圈八張、坐了五個 — 鏡庭家鏡紋一個、其他三個袖口家族色紋是旁系款的。瘦小那個是荀、內薦平民。三張空。

學院的內外圈安排明顯按家族等級分。嫡系坐內、旁系跟內薦坐外。洛恩袖裡是一塊空銅板 — 特殊支系。內外圈都沒有他的位置。

南廳靠門的牆邊有一張比較高的木凳 — 沒人坐、是空的。洛恩猜那是給特殊支系或觀禮人的。

他走過去坐下。靠牆。比外圈更外面。

沒人轉頭看他。新生之間不打招呼、是學院舊例 — 跟昨天奉冊禮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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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恩注意到一個人。

內圈座位、靠近圓地中央。一個年輕男生、十八九歲、穿學院灰袍、袖口露出刻時家青銅沙漏紋的內襯。坐姿背挺得很直、雙手放膝、視線朝圓地中央。臉瘦、下巴尖、眼睛深褐色、眉骨突出。

他不轉頭看任何人、也沒人主動看他。

但內圈其他幾個新生的座位、跟他之間都隔著至少一張空凳。

洛恩明白 — 那是內圈裡地位最高的位置、其他內圈新生不敢坐在他旁邊。內圈座位的空凳分布是有意義的：不是不夠人、是有人有資格坐在他旁邊也不敢坐。

那意味著兩件事 — 一、學院內部的家族階級洛恩還沒完全摸清。二、學院內部的家族階級跟王朝舊例的家族階級可能不完全一樣。

他偏頭看左邊。坐在他外圈的一個誓鍵家旁系女生、目光也朝那個男生看了一眼、又收回。她大概十七歲、瘦、頭髮短。

她注意到洛恩看她、沒避視線、極小聲說：「賽勒斯・刻時、嫡系長子。」

她說完、立刻把臉轉回前面、像沒說過話。

洛恩聽到了。他沒回應。

賽勒斯・刻時。

11 年前洛恩在邊軍流放營讀到三家共證召回令的當夜、就在心裡推過刻時家想他死的理由 — 賽勒斯需要一個對外能指控的目標。那是他頭一次在心裡點到「賽勒斯」這個名字。

現在那個名字坐在他 12 步外。背挺、視線朝前。不看洛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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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

南廳門再開。

進來一個四十出頭的男學者。灰袍、領口繡一個圖案 — 跟昨天執禮官領口那個極小的圖案是同一個。不像七大家族任何一家、洛恩沒見過。

新生們起立。

「坐。」男學者說、聲音平穩、跟昨天執禮官的聲音同類。

新生坐下。

「我是劉戎、本年度初期講習官。」他說、「初期講習是新生在學院的第一個正式課程。內容是『家族貼身咒血基礎使用』 — 各新生在自家學者監督下、進行家族咒血的第一次學院內展示。」

劉戎走到圓地邊、繞圓地走了大約半圈、邊走邊說。

「展示時間：申時起、各家族新生輪流。展示地點：圓地中央。展示的目的：建立學院統一的咒血評估標準。每名新生在初期講習結束時、由講習官評定『初期等級』— 從一級到七級。」

劉戎停在圓地北側、面對所有新生。

「特殊支系不參與展示。但需在場觀禮。」

南廳裡沒人轉頭看洛恩。但洛恩知道、所有人都聽見了。

「初期等級僅供學院內部記錄、不對家族公開、不對外公開。」劉戎繼續說、「等級不決定身份、決定的是後續課程分配。」

「不對家族公開」這句、洛恩聽進去了。家族在學院裡管不到自家子弟的等級評定 — 學院給每個新生一個家族決定不了的身份。那是學院跟七大家族之間、一道看不見的界線。

他講完一段、停了一拍。

「申時前可以休息。中央迴廊有水跟糕點。」

他出南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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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們陸續起立、往南廳門走。內圈先走、外圈跟在後面、最後是荀跟洛恩。

賽勒斯・刻時起立、整理袍腳、走向門口。他經過外圈那個誓鍵家旁系女生時、沒看她。經過洛恩坐的木凳時、距離大約三步、視線朝前。

洛恩沒動。

賽勒斯經過洛恩、出南廳。

胸口內袋的銅扣 — 在賽勒斯走過去的那兩個呼吸裡、那條看不見的線、短暫地擺向賽勒斯的方向。

不是很大幅的擺。是輕微地、像線本來繃在西北、現在被某種東西短暫拉到偏西。然後在賽勒斯走出南廳之後、線回到原方向。

整個過程大概兩個呼吸。

洛恩沒讓臉色變。

那條看不見的線、除了王冠、也會為一個具體的人動 — 這是頭一回。動得很輕：對王冠是穩穩拉住、有方向；對賽勒斯只是擺一下、賽勒斯走出去就回了原位。他說不清這代表什麼、只曉得賽勒斯在銅扣那裡佔了一個位置。

昨天奉冊禮上、銅扣也為廣場東北角某個目光動過一下。那個人他到現在沒看清。東北角那個、跟賽勒斯、在銅扣眼裡也許是同一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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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廳裡的新生走光了、只剩洛恩跟一個學者袍的清掃人。清掃人腰側掛跟葛同款的銀牌 — 「黑塔學院·廳吏」四個字。

廳吏沒看洛恩、開始用一支軟掃把整理圓地周圍的灰塵。動作均勻、沒急、節奏跟葛的步伐一樣。

洛恩沒去中央迴廊喝水。他坐在原位、看著圓地中央那個圈裡兩條交叉的線。

那個圖案 — 跟學院校徽（七環黑塔最頂環是空的）不一樣。跟客舍 247 桌上那張紙的圖案（圓中一橫）也不一樣。

是學院內另一個系統的標誌。

黑塔三樓南廳、圓地中央。又一處他不會忘的地方。

申時、賽勒斯・刻時會在那塊圓地中央展示家族咒血。

洛恩會在自己這個位置看著。

他不知道銅扣會怎麼反應。但他知道、那次反應應該會比剛才在門口看賽勒斯走過時更明顯 — 賽勒斯啟動家族咒血、跟賽勒斯只是經過、是兩件事。

申時、會多一條資訊。多一條、就少一條看不見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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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09 章 完 · 黑塔學院客舍 247 → 黑塔三樓南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