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黑塔繼承人

第 004 章| 南郊驛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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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抵達邊軍南郊驛館、雷蒙德留下短劍跟洛恩十一年告別後騎馬離開。洛恩第一次獨處、看桌上五樣東西。子時聽見隔壁有極輕無節拍的腳步、半盞茶後停下。

赤環曆 1218 年、冬至月、第二十日、午時。

三人三馬從南門大街轉西、走半個時辰、到一個貼著城牆外側的小院子。

院子不在城裡。它跟灰冠城西側的城牆只隔一條兩車寬的小巷、屬於「準編制」 — 王朝默認、不入正冊;邊軍系統用了十一年。院門口掛著一塊小銅牌、銅面磨得發黑、上面刻著「邊軍南郊驛館 · 灰冠城外編制 247」。

洛恩看到那個編號的時候、停了半秒。雷蒙德的軍編號 R-247、跟這塊銅牌只差一個字母。他沒問。雷蒙德沒解釋。

院裡停著三輛邊軍小馬車、馬廄裡四五匹邊軍標準馬正在低頭吃草。整個院子的氣味跟北境邊軍營帳很像 — 麥稈、馬汗、舊鐵 — 但少了一樣東西。洛恩花了半個呼吸才認出來、是雪。

灰冠城這個時節、外圍還沒下雪。


驛館管事在院子最裡面那扇門後面等他們。

那是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左頰有一道很淺的疤、像某個年輕時候被劍尖滑過的痕。他穿邊軍編制服、但領口沒有家族色 — 邊軍系統在王都的人、不掛家族紋章。

「雷蒙德。」管事說。

「老何。」雷蒙德說。

兩人沒擁抱、沒握手。雷蒙德把臨時通行牌拿出來、放在桌上。老何看了一眼、看了一眼洛恩、又看了一眼通行牌底下那枚三家家徽拼接圖、點頭。

「二樓最裡面那間。」老何說、「七日內、有人來接他。」

雷蒙德點頭。老何沒多看洛恩第二眼、轉身回門後的小帳房去。

洛恩明白了 — 像他這樣的「召回回去的人」、老何見過。也許不只一次。


二樓最裡面那間房不大。床跟桌靠牆放、剩下就只有矮凳跟一個洗臉用的木盆架。小窗朝東 — 朝城牆內。從窗口看出去、隔著城牆的高度、勉強能看到塔頂赤環王冠的一個邊緣。距離比山脊那次近多了。

洛恩走進房間、把馬鞍包放在桌上。

雷蒙德沒進來。他站在門口。

洛恩等了一下、回頭。

雷蒙德解下腰側那把短劍。十一年來洛恩看過上千次的那把 — 雷蒙德左手食指到手腕的舊疤、跟劍鞘綁帶的痕、長度跟角度都對得上。雷蒙德把劍輕輕放在門邊的小桌上。

「邊軍正式編制不准帶進王都。」雷蒙德說、「我帶回北境給下一個流放新生用。」

但他沒拿回去。劍留在桌上。

洛恩看了一眼劍、看了一眼雷蒙德、沒說話。

雷蒙德也沒解釋。

「明天早上、有人來接你去黑塔學院。」雷蒙德說、「我先走、回北境。」

「你回得去嗎?」洛恩問。

雷蒙德停了一下。他沒回頭、看著走廊那邊的木地板。

「回得去。」他說、「但回去做什麼、要看王都對我的下一道命令。」

洛恩明白了。雷蒙德是「清理工」 — 他在北境十一年照看一個被流放的私生子、是任務。任務結束了。下一個任務、王都會給他。

「謝。」洛恩說。

那是十一年來、洛恩對雷蒙德說過最接近「告別」的一個字。但兩人都知道、那不是告別。告別是兩個人都同意一件事結束 — 他們從來沒同意過任何事。

雷蒙德點頭。沒說「保重」、沒說「再見」。

他轉身走下二樓。

洛恩站在房間裡聽。雷蒙德的腳步下了樓梯、出院子的木門、上馬。只有一匹馬被牽出去 — 雷蒙德自己那匹。另外兩匹留下。

馬蹄聲在小巷裡走了大約半盞茶、慢慢遠。再過一陣、聽不見。

洛恩沒挪窗。他知道往外看也看不見什麼 — 小巷拐個彎就是城牆背面、雷蒙德的馬走出十幾步就被擋住。十一年來他第一次跟雷蒙德同處一個地方、卻聽不見對方的呼吸或動作。十八歲之前的十一年、那是常態。但這一刻、常態斷掉了。

他想著、無名邊軍跟著雷蒙德走了沒。洛恩沒下樓問。他從小窗看出去、院子裡剩下兩匹馬 — 其中一匹是無名邊軍的。

無名邊軍沒走。但他也沒上樓來找洛恩。

洛恩想了一陣 — 雷蒙德為什麼把無名邊軍留下?一個沒上樓的人、其實跟「不在這裡」沒差太多。但雷蒙德是十一年清理工出身、他不會無謂留人。無名邊軍留在驛館院子、是在看著什麼。看著洛恩、或者看著別的什麼。洛恩沒辦法從二樓判斷。

洛恩走到桌邊、把雷蒙德留下的短劍拿起來。劍鞘的舊牛皮、貼著掌心、跟他北境十一年裡每天看見的那把雷蒙德腰側的劍、是同一把。但拿在自己手裡感覺不一樣 — 重一點。可能是因為他沒拿過、可能是因為這把劍從來不是給他的、現在是了。

他把劍放回桌上。

他想不起來、母親是不是說過類似的話。十一年前、她死前那一年、她從來不送他東西。連最後那枚銅扣、她都沒「送」 — 她是把銅扣塞進七歲洛恩手裡、要他「記住」。送東西的人會說「給你」。塞東西的人、要的是別人不會把它拿回去。

雷蒙德也沒說「給你」。劍就放在桌上。


洛恩回到桌前、把馬鞍包解開、取出三家共證召回令。

召回令有三層封蠟。最外那層刻時蠟、離開北境流放地那天當著雷蒙德的面拆過;第二層白記蠟、進灰冠城南門時被守門的按規矩驗開。剩最內一層 — 誓鍵家的赤銅密蠟。十二天的路上、這層沒人碰。

他用拇指按過去。這層比外面兩層硬得多。一般封蠟指甲一掐就凹、這層掐下去沒痕、指腹貼在蠟面上、能摸到裡頭摻著細碎的顆粒、像磨過的銅粉揉進蠟裡。密蠟中央壓著一個印、三條短線交在一點。這符號不屬於三家裡的任何一家、洛恩也不認得。

他把拇指移開、沒拆。

拆這層的規矩他不懂。但雷蒙德十二天沒提、南門守門的驗完外兩層就放行、沒有一隻手往這層伸過。這種東西留到現在還完好、是有人替它擋著。

洛恩把召回令放回鞍包深處。指腹上那點赤銅密蠟的涼、擦在褲子上、擦不太掉。


酉時、老何上來敲門。他把一個木盤放在矮凳上、沒進房間、又下樓。

木盤裡有一碗粥、半條鹹魚乾、一杯熱水。粥是新做的、還燙嘴。鹹魚乾的鹽分比北境邊軍配給的重三倍 — 王都這個方向的鹹魚是用內海鹽醃的。

洛恩吃了一半。胃口不大。他把另一半留下、放在窗台。

戌時、天暗。

他把油燈點起來、看了一陣禮節指引手冊。第七卷第八支系那兩頁空白、他沒翻過去 — 翻過去什麼都沒有。他在空白頁上、用指甲輕輕劃過 — 沒有凹凸。紙跟前面六卷一模一樣。

戌時將盡、樓下木門響了一下。這回不是老何 — 老何上樓踏得實、腳掌整個壓下去。這個腳步在樓梯上頓了頓、像在數房間。

敲門。洛恩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人、二十歲上下。他穿一件深灰長袍、裁得很正、不是邊軍那身編制服;領口繡著一圈極細的赤環紋。手裡捧著一個窄木匣。

「黑塔學院、引路司。」年輕人說。他沒報名字、也沒問洛恩的。「明日卯時、學院派引導員到驛館接你。你在院裡等、別出巷口。」

洛恩點頭。

年輕人把木匣遞過來。洛恩伸手時、匣子頓了半寸、像掂量要不要交出去。最後還是給了。「入院引帖在裡面。到學院報到時、整個匣子交給引導廳、有人驗。你不用拆、拆了驗不過。」

洛恩接過。木匣窄而輕、封口一道素蠟、沒印。

「還有一件。」年輕人轉身前說、「明日接你的人問什麼、你答什麼。不問的、別說。特別是」 — 他頓了一下、目光在洛恩臉上停了一瞬、像在確認一件早就聽人說過的事 — 「別提你母親。」

洛恩沒動。「為什麼?」

「規矩。」年輕人沒再解釋、下樓去了。樓梯上那頓、下去時沒有了。

洛恩關上門。木匣擱在桌上、素蠟封口對著他。他沒拆。

亥時、他吹熄油燈、躺下。


子時。

他還沒睡著。失眠不是原因 — 他在想雷蒙德現在走到哪了。北境路十二天。雷蒙德一個人騎得快、約莫十天能到。但雷蒙德可能不走原路、要先去王都某處領下一道命令。

洛恩不知道。十一年來、雷蒙德從沒讓他知道過任何下一步。

就在他想這件事的時候、隔壁房間傳來腳步聲。

洛恩瞬間屏住呼吸。

邊軍走路有重量 — 鞋底厚牛皮、踏在木地板上悶悶地響一下。這個腳步輕得多、像有人刻意降低重量。它沒有節拍 — 邊軍走路就算放輕、節拍也還在。隔壁這個、地板上沒有節拍。

腳步在隔壁房間裡走了大約半盞茶。從窗邊走到桌邊再回門口、走過一輪。洛恩在自己床上用呼吸估距離 — 隔壁那間跟他這間應該一樣大。

腳步停了。

之後沒有聲音。沒人開門、沒人下樓。

洛恩沒動。

他沒去敲門查看 — 他不知道驛館的規矩、現在不能多事。但他記下了那個腳步聲。


丑時、隔壁仍沒聲音。

洛恩坐起來、走到窗邊。小窗朝東、能看到塔頂赤環王冠的一個邊緣。冬至月的子夜、雲很厚、沒有月亮、但塔頂那個王冠 — 跟之前一樣 — 有一點極輕的反光。

他看了一陣。

胸口的銅扣貼著肋骨。那條看不見的線繃著、方向沒變。

洛恩把窗關上、回到床上。

他沒去細想那個腳步是不是衝著他來的 — 隔著一面牆、想不出來。他只記下一件事:那個腳步進了隔壁、就沒再出來。沒下樓、沒開門。它還在那裡。

丑時過半、隔壁又動了。這一次沒有腳步。一種更輕的聲音從牆那頭滲過來 — 木頭挨著木頭、慢慢挪開一道縫。洛恩認得。隔壁那間的小窗跟他這間一樣、朝東、朝城牆內、朝塔頂。有人在隔壁、正把窗推開。

洛恩下床、沒點燈、貼到自己房門邊。門板下方有一道極細的縫。走廊沒點燈、本該全黑。可這會兒、那道門縫裡透進來一線極淡的光 — 比燈冷、比燈青、從隔壁那間的方向順著走廊漫過來、在門縫下停成一條線。

洛恩盯著那條線看。

它跟塔頂王冠上那點反光、是同一種顏色。

隔壁那扇窗開著。那點冷青的光、正從城牆內、從塔頂的方向、照進隔壁的房間 — 照在某個正對著窗、屏住呼吸的東西身上。


【第 004 章 完 · 灰冠城南郊驛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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