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5 章| 卯时的接应
黑塔学院引导员「葛」卯时到南郊驿馆接洛恩。隔壁那扇门虚掩、葛没看。公共马车进城、葛说「黑塔不分支系」。马车经过王冠下方街口、铜扣热五个呼吸、比山脊多一个。
赤环历 1218 年、冬至月、第二十一日、卯时。
洛恩没睡完整夜。丑时末到卯时之间、他有一阵断断续续的迷糊 — 不算睡、只算他身体强迫关了一段。隔壁那扇门、从子时脚步停下后、再也没动静。没开、没关、没新的脚步。
但屋里那种「有东西在屏住呼吸」的密度、没退。
洛恩起身。他把桌上五样东西重新收进马鞍包里 — 铜扣放回内袋、手册跟召回令叠好、通行牌贴着铜扣那一面。短剑他没收进包里 — 他用雷蒙德留下的旧绑带、把剑绑在自己左腰侧。位置跟雷蒙德的习惯不一样 — 雷蒙德是左手反握、洛恩是右手正握。剑鞘的角度差了大约二十度。
他试了一下抽剑。比边军流放地配发的短剑顺手 — 是雷蒙德用了十几年的剑、鞘口已经磨开了。
楼下传来说话声。
不是老何一个人。对方的声音是女声、王都口音、不带家族腔。
老何上楼敲门。
「有人来接。」老何说。
洛恩开门。老何看了一眼他腰侧那把剑、没说话。
两人下楼。
院子里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深灰色学者袍、领口没绣家族纹章、腰侧挂一块银色小牌、刻着「黑塔学院·引导员」六个字。没戴头饰、头发往后绑、露出耳后一道很浅的旧疤、像被什么东西贴着烧过一下。
洛恩在边军十一年见过各种人 — 王朝官员、家族特使、检察边军编制的议员、领退役金的清廉吏。这个女人不像任何一种。她的站姿是放松的、但放松的方式跟边军不一样。边军放松的时候、肩膀往前一点、手垂在腰侧但随时可以动。她不是 — 她的肩膀平、双手交握在身前、像被谁教过固定的位置。但又不是贵族那种 — 贵族的手会抬得更高、像随时要展示什么。她的手就只是「摆着」、不展示、不防备。
她看见洛恩、没走贵族那一套 — 没行礼、也没谦称起手。
「我姓葛。」她说、「黑塔学院引导员。今天带你去学院。」
她说「我姓葛」、就这样。没带王都那一套自贬谦称。也没给名字。
洛恩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礼节指引手册第七卷第八支系那一节是空白的 — 没人教过他、面对一个不行贵族礼的引导员、第八支系后裔该怎么回礼。
他点头、没说话。
葛没等他回礼。她转向老何。
「另一位。」葛说。
老何愣了半秒、看了一眼洛恩、回答:「另一位昨晚走了。」
葛点头、没追问。
洛恩注意到一件事 — 葛知道驿馆里有两个人。她不只知道接他、她还知道院子里昨晚有两匹马。但「另一位」这个措词 — 边军系统不这样讲、贵族家族也不这样讲 — 是某种第三方对「同行者」的中性称呼。
洛恩没问葛是哪边来的。他现在问、葛会用一样的中性口气回答「黑塔学院」。
院子里剩下两匹马 — 雷蒙德留给他的、跟无名边军的那匹。但无名边军人不在。
洛恩抬头看了一眼二楼。
隔壁那间房 — 从外面看 — 门是虚掩的。
虚掩、不是紧闭。
虚掩意味着里面有人、或者里面刚刚有人。
葛没看二楼。她说:「两匹马留下。学院在城东、我们走公共马车过去。」
老何点头、没看洛恩第二眼。他转身回驿馆的小帐房去。连门也没回头关。
洛恩跟葛走出院子的木门、进到那条两车宽的小巷。
走出小巷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的木门半开、剩下两匹马在马厩里。楼上那间房的虚掩门、从巷口的角度、看不到。
但他记得它在那里。
灰冠城公共马车站在南门大街转北两个街口、一个有四根木柱撑着薄顶的小停靠点。
时间早、街上的人比昨天进城那一阵少 — 但还是比北境流放地任何时候都多。穿各家族色的下级仆从在街口走来走去、小贩刚开始摆摊、空气里有炭火味跟早上做粥的米汤味。
葛走到停靠点下、抬头看了一眼薄顶下挂的铜制时辰盘。盘面刻着十二时辰跟王朝旧例的「黑塔接驳时刻表」 — 卯时末、辰时、巳时各一班。盘上的指针指在卯时末。
「下一班是卯时末。」葛说、「等一刻。」
洛恩站在她旁边、没问话。他注意到停靠点的四根木柱上、各刻着一个极小的家徽 — 不是七大家族的、也不是黑塔学院的、而是一个圈里有一条横线的简单图案。洛恩不认识这个图案。葛没解释。
马车到了。
黑塔学院编制、银边木车身、车门上没家族纹章 — 学院中立色。
葛先上车、洛恩跟在后面。
车里已经坐了三个其他新生 — 两男一女、各自穿不同家族色的内衬。袖口露出的家族纹有星冕家银纹跟誓键家双环。第三个袖口看不见家族纹 — 那个瘦小的、年龄看起来比另两个小几岁、双手拢在膝上、视线在地板。三人都没看洛恩、也没看葛。新生之间不打招呼、是黑塔学院的旧例。
洛恩在心里点了一下这三个 — 两个有家族色的、明显是贵族支系后裔;那个没家族纹的、可能是平民里考进来的少数、也可能是另一个第八支系。但他现在没办法问。学院的旧例既然规定新生不打招呼、他也不打。十一年边军训练让他知道一件事 — 规矩不熟的时候、跟着规矩走、不要试探。
葛跟洛恩坐前排。马车启动、往北走。
走了大约一个街口、葛开口。
「你会王都礼节吗?」
「会基础。」洛恩说、「第七卷第八支系那一节是空白的。」
葛没回应这句。她看了洛恩一眼 — 不长、大概一个呼吸。她的眼睛深褐、瞳孔比一般人小一点。
「黑塔不分支系。」葛说、「进了学院、你只是新生。出了学院、你才回到第八支系。」
洛恩没回应。他把那句记住 — 学院里不分支系、出了学院仍是第八支系。这不是安慰、是规矩。十一年边军流放、他对「平等」这两个字早就没了期待。
葛只说一遍、不重复。
葛没再说话。马车继续北行。
过了第三个街口、洛恩第一次在白天看灰冠城。
昨天进城是辰时末、视线跟王冠的反光纠缠在一起、街景没看清。今天白天、街景清楚了 — 两侧建筑四五层楼、屋顶统一灰瓦、招牌大多用青铜墨水、写的是各种商号名 — 没有家族字眼、只有商号。
灰冠城这座城、白天比夜里更「灰」 — 跟天气无关、是阳光下的灰瓦把整片屋顶的颜色给烘出来了。整个视觉像被一层极薄的灰布罩着。
马车过第四个街口、洛恩抬头。
塔顶的赤环王冠、从这个角度比昨天近多了。距离大概还有一里、但细节完全看得清 — 王冠的金属表面、那道极轻的反光、跟昨天一样稳稳地在。
胸口的铜扣 — 在他抬头看王冠的那一刻、热了一下。
跟昨天进城时一样的热、有方向、贴着肋骨。
但这次留得更久了。
昨天大约 3-4 个呼吸。今天 — 洛恩在心里数呼吸、数到第 5 个呼吸、铜扣的热才退掉。
跟昨天比、多了 1 个呼吸。
葛坐在洛恩旁边、没看他。但她的目光在某个瞬间稍微移动了一下 — 像短暂地往洛恩这个方向斜了一下、又移开。
洛恩注意到了。但他不确定葛是因为他、还是因为窗外。
他没问。
马车继续往北。又过了两个街口、塔顶的王冠被一栋五层楼高的建筑挡住、视线断掉。
挡住的那栋建筑、洛恩用两眼快速看了一遍 — 五层楼高、灰瓦顶、二楼有一排窄窗、三楼四楼五楼没窗。一楼门口立着一个卫兵 — 跟昨天南门那个血火家卫兵不同款式的制服。洛恩来不及看清家族色、马车就开过去了。
铜扣的热、已经退到剩余温。
那条看不见的线 — 那个方向感 — 还在。比昨天更清楚。塔顶不在视线里的时候、那条线的拉力反而更明确 — 像本来绷着、现在被一个遮挡物固定住、不会再摆动。
洛恩看着窗外往后退去的灰瓦屋顶。那条拉力的源头比王冠的金属表面更深 — 后面、下面、或里面、他说不出来。方向跟王冠的位置重叠。
马车继续走。
葛没回头看他。也没再说话。
灰冠城白天的市声、继续从车窗外传进来。摊贩的吆喝、孩童的喊声、贵族马车经过时车夫的吆喝口令 — 全部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一致的、低密度的城市声底。
所有空位都被声音、人、味道、马蹄、烟、招牌、暗纹斗篷的细小布料声填着。边军十一年、洛恩习惯的是能听见三里外马蹄的那种安静;这里听不到三里外 — 三里外的声音被三步外的盖过了。
他坐在马车里、双手放在膝上、学车里那个没家族纹的瘦小新生的姿势。手不展示、不防备、就放着。
葛在他旁边、视线朝前。马车轮压过石板路发出的声音、跟昨天进城的马车不一样 — 学院编制的马车轮子是包了一层柔软材质的、减震、安静。又一个洛恩没见过的工艺。他把这个记下来。
【第 005 章 完 · 灰冠城南郊驿馆 → 公共马车站 → 城东方向】
追这部作品的更新
留下 email,新章一上线就直接寄给你。
观测者留言
0 则纪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