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4 章| 第一份樣本

戴達羅斯號 P4 隔離室是生物學組艙段最內側的房間。整個艙段就是為了在裡面拆解陌生生物而蓋的——每一個工程設計都假設裡面的東西可能會殺人。

沃斯這 4 個月只進過 2 次。

第三次是現在。

她進艙前剝下 EVA 套裝換上 P4 防護服，手套裡的手指還沒乾。她把樣本盒放在工作台——7 個，最後 1 個只裝一片葉子。

林美辰在牆面螢幕上等她。

林美辰穿著醫療組白色隔離服，沒戴手套，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她這個鐘點本來應該在艦長層的早會上——醫療長是早會固定要到的人。

「妳沒去早會。」沃斯說。

「我說我有別的事。」林美辰說。「韋爾沒來，沒人在意我去不去。」

沃斯打開第一個樣本盒。

「001。」

「地表黏層。」林美辰唸出標籤。「妳的描述是『比水黏稠』。」

「對。」

「艾蓮娜、初步判讀?」

「沒掃完不猜。」沃斯把樣本放進電鏡室開始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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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分鐘後她有第一張影像。

林美辰看著螢幕看了 3 秒。

「艾蓮娜。」

「我知道。」沃斯說。

「妳還沒讓我說。」

「妳要說『這不是水』。」

「對。」

「我看過外星地殼濕氣的電鏡影像。它們不長這樣。」

林美辰沒答。

沃斯把影像拉到最大。地表黏層的微觀結構是一層層極薄的有機膜，膜跟膜之間夾著一種看起來像細胞質的液體。但細胞質裡沒有細胞核。

「妳是要說它像活的？」林美辰問。

「我要說它像皮膚分泌物。」沃斯說。「但是是大型多細胞生物的皮膚分泌物。地球上對應的是兩棲類體表的黏液——青蛙、蠑螈、那一類。」

「克卜勒-942c 整個地表都是兩棲類體表。」

「不是兩棲類，但是那個機能等級。」

林美辰沉默 8 秒。

沃斯把工作台上那把採樣鉗——在地表黏層裡夾過第一塊樣本的那把——舉起來、對著燈看了一遍鉗頭、又放下。林美辰螢幕那邊看著沃斯的鉗子看了 1 秒、沒講話。

「跑樣本 005。」林美辰說。

005 是第一棵樹的葉柄殘段。沃斯把它從盒子裡夾出來，放進另一座顯微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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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柄橫切面有維管束結構，這部分像地球植物。但維管束中央有一條約 0.4 毫米的管道，內部充滿電解質溶液。

電解質的離子組成跟脊椎動物的神經元軸突內液體幾乎一致。

「神經傳導蛋白特徵。」沃斯說。

林美辰把椅子拉近螢幕。「跑質譜。」

樣本被送進質譜儀。12 分鐘。

沃斯坐在螢幕前等。林美辰沒走。2 人這段時間沒講話。林美辰打開了視訊那一端的水壺慢慢喝——沃斯記得她只在等壞消息時喝水。

質譜結果上來。

林美辰看了第一行就把杯子放下。

「胺基酸組成不對。」林美辰說。

「對。」

「跑了幾個?」林美辰說。

「全部 21 種。」沃斯說。「全部對不上。」

「沒有一個對得上。」

「沒有一個。」

林美辰沉默。沃斯看著質譜圖看了 1 分鐘——圖上的尖峰落在地球已知生物從未出現過的位置。地球生物用 22 種標準胺基酸。她剛剛跑出來的樣本用了 19 種非標準胺基酸跟兩種類似類胺基酸的有機分子。

「艾蓮娜。」林美辰說。「這片葉子不屬於地球生物史。」

「我知道。」沃斯說。

「它也不屬於任何我們已經建模過的外星生物。」林美辰說。

「我知道。」

「那妳接下來要說什麼？」

沃斯抬頭看林美辰。

「我要說，這份樣本的神經傳導機制是機能性的。它在傳訊號，不是死的化學成分——而且它跟整片森林、跟行星地下的脈衝，連在同一個系統裡面。」

林美辰沒答。

「美辰。」沃斯說。「葉脈管道的內徑誤差小於 0.02 毫米、19 種非標準胺基酸的組合對代謝效率優化過——這片森林、有強烈的人工特徵。」

「人工特徵跟自然演化、可以平行存在。」林美辰說。

「可以。」沃斯說。「但我看到的 2 條證據放在一起、傾向是被設計過。我會寫成假說、不寫成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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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美辰倒了第二杯水。

「妳要把這些上報艦長層嗎？」

「韋爾現在跟雅努斯關在 14B。」沃斯說。「報告昨天已經 SIGNED 簽發了——附 300 字腳註。他要我做的就是繼續看樣本、再次上報。我看完之後上報給他、他決定怎麼跟艦長講。」

「妳同意這個流程嗎？」

「我同意這個流程。」沃斯說。「但我會在報告裡寫一條註腳。」

「寫什麼？」

「寫，這顆星球，跟艦上絕大多數人理解的『新地球』，不是同一個東西。」

林美辰看著她，然後說：「妳記得我們吵架那 7 次嗎？」

「記得。」

「我每次都覺得妳太謹慎。」

「我知道。」

「我這次同意妳。」林美辰說。「妳把那條註腳寫進去。」

沃斯點頭。

「還有 007。」林美辰說。

沃斯走到 007 樣本盒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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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 是那片死葉。沃斯把它從盒裡夾出來——比其他葉子輕，葉脈中央那條管道塌陷成一條黑線。

她把它放進顯微鏡。

葉柄殘段內部、那條神經傳導管道沒有自然降解的痕跡。是被切斷的。切口很乾淨——像某種高溫或腐蝕性的東西瞬間燒斷的。邊緣沒有發炎反應，也沒有癒合痕跡。

森林的其他葉子是活的、會擺動、會脈動。這一片葉子已經被森林「下線」。

切口本身、沃斯能想到至少兩種可能——一是森林主動切斷了這片葉子、二是有外來東西先切斷葉子、森林才任憑它脫離節律。要分辨哪一種、她需要更多證據。

「美辰。」沃斯說。

「我看到了。」林美辰說。

「這代表這片森林——這個整體生物——可能有內部篩選機制。它或許會殺死自己的一部分。」

「『可能』、『或許』。妳這次不下定論。」

「我這次不下定論。」沃斯說。「切口我還不能確認是內部還是外部造成的。」

她把葉柄殘段翻過來，繼續看背面。背面有極微小的一個點——比一粒沙還小。沃斯把焦距拉到極限。

那個點不是葉子本體的一部分。那是另外一種有機物。

形狀像球，極小，表面有微弱的螺旋結構。

「美辰。」沃斯說。「這片葉子背面有別的東西。」

林美辰沒答。

沃斯把焦距再拉一階。那個小球的螺旋結構在動——是一次內部摺疊。

林美辰螢幕那邊半秒沒動、目光從 007-B 移到 005 樣本盒、又回來。

「妳剪 005 的時候有看背面嗎？」林美辰問。

「沒看。」沃斯說。

「摺疊不是死物該有的動作。」林美辰說。「但我看不出它的能量來源、也看不出代謝路徑。我從寄生病理的角度看、這形狀像我見過一種會在宿主節律下隱蔽自己的單細胞前體——但那是地球的、它跟眼前這個只是形狀像。」

「妳的意思是它可能活、也可能只是看起來像活的。」

「對。要確認它是活的、要看連續摺疊或代謝產物。我這邊看一次摺疊不夠。」

「它的有機特徵——至少從外觀——跟葉子本體不一樣。是不是森林的一部分、我還不能下定論。但它跟森林共生、入侵、或都不是、得跑成分跟代謝再跟森林樣本對比之後才知道。」

林美辰沉默很久。

「艾蓮娜。」她說。「如果這座森林會殺自己的一部分——」

「——那這個小球可能是森林想殺、但還沒殺掉的東西。」沃斯說。「也可能它才是把葉子切下來的兇手——森林根本沒主動殺什麼、只是被入侵了。兩種我都還不能排除。」

質譜儀上跳出一行新數據。沃斯瞄了一眼、沒解讀。她要先把樣本隔離。

她把樣本鎖回隔離艙、把盒子封起來、把編號 007 改寫成 007-A、007-B。

A 是死葉。

B 是 B。

她不知道 B 是什麼。

她開始想，韋爾在 14B 等她回報的時候、會不會也已經改寫過自己腰側觸控板上某個編號。

她拿起內部通話器，按下 14B 那一頻。

「上尉。」沃斯說。「你最好下來生物學組艙段一趟。我有 2 件事要告訴你，其中第二件你需要親眼看。」

【第 004 章 完 · 戴達羅斯號 P4 隔離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