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6 章| 不是複製品

10 月 24 日 06:42。

任沂醒。第四次了。

她在床上躺了一分鐘、確認自己醒了之後才下床。沒馬上去看書桌、先去廚房燒水煮即溶咖啡、回房間。然後才看書桌。

桌面九張白紙、加上信末水印夾在筆記本內的位置、跟昨晚 23:00 留下來時一樣。沒有任何一張多動。她打開書桌左側那個從來沒用過的暗格。小銅鑰匙還在裡面、跟昨天放進去時的位置一致。沒有消失。

她以為會發生點什麼。她沒辦法習慣「什麼都沒發生」這種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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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吃了早餐、洗杯子、回房間、換上博物館實習生的灰色外套。

中段班、13:00 到 21:00。她昨天請了事假、今天回去——主管會看她、同事會看她。她不能表現任何不對勁。

12:15 出門。她決定維持瑟赫特沒指示她繼續、但她自己覺得安心的習慣——不帶腕環。腕環留在書桌上、關機。背包裡：Moleskine 筆記本、muji 小冊子、辦公室那把銅鑰匙、保溫瓶、一支辦公室的便利商店原子筆。

那支鋼筆她留在筆筒裡、沒帶。她想看看、不帶它、會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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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5、她到博物館。簽到。

主管在辦公室、看到她進來、點頭。「身體好點了?」

「好點了。謝謝。」

「下午你值希臘瓶展廳跟二樓拜占庭展廳、雙廳輪。」

「好。」

「噢還有——」主管轉頭、看了一眼桌面文件、「下班前順便把希臘瓶展廳那個 GR-1857-A 的展示牌再對一次、上次說有錯字、印刷組已經換過、確認標籤跟新印的對齊就好、不用簽 check。」

「好。」

她沒讓自己反應——主管不知道任何事、主管只是普通主管。

GR-1857-A——那是希臘瓶展廳裡那個會發出微弱回音的「複製品」。那個她從 10/15 開始、每次走過都會慢一下的展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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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0、她進希臘瓶展廳。

展廳長 12 公尺、寬 6 公尺、十二個獨立玻璃展櫃靠牆排成 U 字、中央有一個矮的中島展櫃。燈光偏黃、地板是復古的菱形拼花。

她平常巡這裡的時候、會從入口開始、順時針走半圈、檢查每個玻璃櫃的清潔狀態、然後從中央折回去。她今天也這樣做。

她走到第七個展櫃、停下。GR-1857-A。希臘陶瓶。克里特島出土、公元前 5 世紀。複製品（展示牌上是這樣寫的）。

回音來了。

很微弱。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輕輕敲一個空的東西。節奏不規則。短的、短的、長的、停半秒、再短的。

她沒慢下來、繼續走、繞完中島、回到入口、找了個沒人會看的角落、坐下、拿出 muji 小冊子。

14:08 GR-1857-A 回音。節奏：短短長、半秒、短。
14:09 第二次。同節奏。
14:11 第三次。同節奏。

她合上小冊子、起身、繼續巡。回音來了七次。每次都同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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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0 交班、回辦公室。她想做一個測試。

她從辦公桌抽屜拿出一張普通的 A4 白紙——不是她家裡列印發票用的那種、是辦公室印表機用的、規格不一樣。她拿出那支便利商店原子筆。

她在白紙正中央、用原子筆、慢慢畫一個破口圓環。破口在右上、第三點與第四點之間。盡量跟她家畫的那種尺寸一致、雖然原子筆出來的線比鋼筆細。

她用辦公室的鉛筆、在破口外側 1 公分處點標記。時間 15:45。把白紙放進辦公文件袋、放進辦公桌右側那個她每天鎖的抽屜、鎖好。

她回去繼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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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0、17:00 她值二樓拜占庭展廳。那裡沒有任何回音、安靜得跟昨天博物館一樣。

17:00、回辦公室、開抽屜、拿出文件袋、看紙。

跟 15:45 比、破口圓環、沒動。完全沒動。

她預期會這樣——四條件全滿足才會轉、鋼筆換成原子筆、就不是條件了。她需要再驗證一次、因為她現在已經懷疑自己會把日常遺忘也當證據、所以也可能會把日常規律也誤判成證據。重複測試讓她踏實一點。

17:05 辦公室原子筆畫破口圓環、放公司抽屜。沒轉。再次驗證：原子筆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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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0、她回希臘瓶展廳。

她想做第二個測試——那個回音、跟她有沒有關係。

即使她不在場、回音也照樣會發生——她不在場時、其他同事偶爾值過希臘瓶展廳、有人提過「那邊有時候會聽到怪聲音」、館長判定是空調管路共振、要工程組來看過兩次、找不出原因。

所以這個回音、不是只在任沂面前發生。

她到 GR-1857-A 玻璃櫃前面、等。

17:32、回音。同節奏。短短長、半秒、短。

她現在仔細聽。

她聽出來了——不是節奏。是字。

那是一個非常微弱的、用某種她不認識的語言、被反覆說的一個短句、共四個音節。短短長停短。短短長停短。

她沒辦法「直接知道意思」——跟 10/14 那次「萬法有缺、空門未閉」不一樣。那次她跨語言、直接知道意思。這次她只聽得到聲音、聽不懂。

她聽了大概兩分鐘、確認自己沒聽錯。

17:35 GR-1857-A 回音其實是四音節短句、反覆。聽不懂。語系不是 10/14 那次的同一種。
我聽得到聲音、聽不到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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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0、她登入博物館內部資料庫、查 GR-1857-A 完整記錄。

館藏編號：GR-1857-A
類別：陶器 / 希臘式
時代：公元前 5 世紀（複製品）
出處標籤：克里特島出土（原件）
原件位置：大英博物館、編號 GR-1857-0807.31
複製年代：1970 年代（英國某工廠生產）
進入本館年份：2055
捐贈者：赫█谨
備註：展示用、低保險、無溫濕度控制要求

她盯著捐贈者欄位。

「赫」開頭、最後一個字是「谨」。中間那個字、不是模糊、是空白——像有人刻意把那個字刪掉、留下空位、再被系統自動填一個方塊符號。

她沒辦法從其他欄位找出全名。她在資料庫搜「赫 谨」、跑出的是各種無關的條目。

18:15 GR-1857-A 捐贈者：赫█谨。中間字被刪。2055 年從某處轉到本館（本館 2055 年才成立）。為什麼一個複製品需要捐贈手續、不直接購買?

她把游標停在被刪的那個字上、按 F5 重新整理頁面。

「赫」跟「谨」之間那個空白變成了單純的方塊。再按一次 F5、整個捐贈者欄位變成空白。第三次按、桌機跳出系統提示：檔案存取被限制。請聯絡資訊組。

剛剛她還可以查的條目、現在打不開。她正在看的瞬間、有人在改。

她沒繼續嘗試。她退出系統、關桌機、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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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0、她回到希臘瓶展廳做最後巡視。

展廳裡有一個訪客——一個她沒見過的老婦人。

灰白短髮、深色長外套、左手戴著一個很細的銀手鐲、站在 GR-1857-A 玻璃櫃前面、不動。

任沂從入口看過去。老婦人就只是站著、看那個希臘瓶。沒拍照、沒拿腕環。

任沂繼續她的巡視動作、沿著 U 字走半圈、不打擾。她走到第八個展櫃時回頭看了一眼、老婦人還在；走到中央時、她沒再回頭、但隱約覺得對方仍站在原處。

等她繞完中島回到入口、老婦人已經不在了。那是 19:18。

她進入展廳、靠近 GR-1857-A 玻璃櫃——沒人。回音停了。剛剛老婦人在的整段時間、回音也沒響（任沂後來想起、她在第八個展櫃時、回音沒響；她到中央時、回音也沒響）。

老婦人離開的時候、回音也離開了。

任沂走到展廳外、看走廊。沒人。電梯燈號顯示一樓、可能下樓了。

她有兩秒想衝下樓追、但她沒動——一是她正在值勤、不能離開展廳超過五分鐘；二是她意識到、如果對方是來看 GR-1857-A 的、那她任沂的存在就是被觀察的一部分、她不該讓對方知道她注意到了對方。

她保留現在這個「對方以為她沒注意」的位置、可能比追下去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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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她把那張原子筆畫的破口圓環從抽屜拿出來、再次確認——還是沒轉。她把它收進 Moleskine 筆記本後面、拿出 muji 小冊子、翻到清單。

五：希臘瓶展廳 GR-1857-A 複製品。狀態：候選、有獨立異常證據（回音四音節短句、反覆、聽不懂、不是 10/14 那次語系；捐贈者「赫█谨」中間字被刪；2055 年來路不明；19:00 神秘老婦人 18 分鐘只看這件展品、走的時候回音也走）。

她停了一下、又補：

六：「我在觀察」這件事。我以為自己是觀察方。19:00 那位老婦人讓我懷疑、我也是被觀察方、而且不知道是誰在觀察、從什麼時候開始。

她合上小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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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桌前、想看看資料庫能不能再打開——桌機開機、登入、搜尋——整個 GR-1857-A 的記錄都不見了。不是被限制存取、是條目本身消失。資料庫顯示「無此編號」。

她退出系統。

20:50、下班。走出博物館、走到街上、回頭看一眼三樓那個希臘瓶展廳的窗戶。

窗戶亮著一盞燈。位置剛好在 GR-1857-A 展櫃那一側。她不記得自己離開前有沒有關。

她忽然想到 19:00 那位老婦人——對方走的時候、回音也走；那這盞燈、是不是也屬於同一類「她以為自己關了、其實對方在那」的東西。

她沒回去確認。她走回家。

【第 006 章 完 · 任沂家公寓 + 博物館希臘瓶展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