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空環石棺

第 010 章| 永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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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7 任沂只睡 4 小時、決定切換策略——找一條完全屬於她自己的線索。她去仁愛路那條巷子實地觀察陳玉芳家、不見人、只看;陳玉芳家確實存在(姓陳、狗叫、巷口腳踏車店)、但人未驗證。回家發現對方今天又進過——這次不是在她寫的問題下面、是在她寫「對方在主動回應」這條觀察下面又劃一條線。對方在 acknowledge 她的紀錄體系本身。

10 月 27 日 06:42。

任沂醒。第七次。

她只睡了大概四個小時。凌晨 02:30 躺下、四點才睡著、六點四十二再醒。她不確定身體還能撐多久、但她也知道、再躺也不會睡著。

她下床、煮咖啡、坐到客廳沙發。她沒先看 muji。

她需要一件她可以決定不看的事——她需要確認自己還有不被對方節奏帶著走的能力。她坐了大概十五分鐘、喝完一杯咖啡、然後才去書桌。

第十二筆「2060 年合照背景那個圓環、是誰留的?」下面——還是空白。對方仍不回答這個問題。

她沒寫新筆。她需要切換策略。


從 10/14 那晚到現在、她一直在「等」——學院、對方、或下一個她不知道是什麼的訊息。她可以驗證的事都是別人留下的東西:鋼筆、信、灣口矮牆、muji 上對方的線。

她沒主動去找一條完全屬於她自己的線索。

最容易找的、是陳玉芳。

陳玉芳是她整個排查清單裡、唯一一個能直接被她「實地走過去看」的選項。鋼筆、Moleskine、鎖辦公室抽屜的起點——這些都沒有座標可以走。陳玉芳不一樣:她有名字、有地址、任沂可以站到對方家樓下、看見對方窗戶。

前天晚上她在 muji 寫第四筆那次、決定不傳訊息給陳玉芳。但「線下實地觀察」不一樣——她可以站到陳玉芳家附近、不必碰到對方、看一眼窗戶就回家。

永慶路某條巷子、三樓。她記得門牌號碼、不算精確、但記得方向。

她決定去。


09:00、她出門。

這次她帶腕環。背包裡:Moleskine 筆記本、muji 小冊子(她決定帶出門、不讓對方有機會在她不在時動 muji)、鋼筆、保溫瓶。

她特別把 muji 放在背包夾層、平放、不會被擠壓。她以為自己以前不會這麼緊張對一本小冊子、但她現在每一次合上 muji、都會用手指輕壓封面、確認真的合好了。

樓下信箱 305、空。她下樓、走地鐵站。


09:30、她搭線一、轉線三、到文衡站。走永慶路、往東城森林公園方向。

她記得陳玉芳家在永慶路某段轉進去的某條巷子。巷口有一家修腳踏車的店、巷底一棵老榕樹。她記得「曾經去過」這個事實——好幾次、不只一次。但她記不得任何一次的場景、不記得哪一年、誰約的、那天她做了什麼、寫了什麼作業。

她記得巷口的修腳踏車店、記得三樓某戶有一隻米克斯狗會在陽台叫。其餘都是空的。


10:00、她到永慶路某段路口。

她沿著路走、看每一條巷子。走了大概十分鐘、過了三個巷口、她看到那家修腳踏車的店——老闆是一個 60 歲上下的伯伯、店門口有六輛修到一半的腳踏車、看起來跟她記憶中一模一樣。

她轉進巷子。巷底有一棵老榕樹。她記憶中的位置、一致。


10:15、她找到那棟三樓老公寓。

她在巷對面、距離大概 8 公尺的地方站著、看三樓的窗戶。三樓的窗戶開著一半。陽台上有一個盆栽——茉莉、看起來有人在照顧。

陽台一角、她聽到狗叫了一聲、短的、像是看到外面有人路過。

布布。或者另一隻狗。或者陳玉芳家現在已經沒養狗、是樓上樓下別家的。她聽不出來。

她在巷對面站了大概二十分鐘、沒人下來、也沒人上去。


10:35、她決定走近一點看門牌。

她過馬路、走到那棟三樓公寓的門口。她走的速度跟一般路人一致、不快不慢、像一個剛好經過要去附近店家的人。

一樓門口是普通的鐵柵欄、上面有三個門鈴、每個門鈴下面一個小牌子寫姓氏——三個門鈴分別是林、黃、陳。最頂的是陳。

陳。跟她記憶中一致。

她沒按門鈴、退後一步、看門口地上——有一個運動品牌的紙袋、像是有人剛買東西回來、還沒拿上去。袋子上面的標籤是新的、像今早或昨天買的。

陳玉芳在 LINE 上跟她抱怨工作的那段時間、是 2063 年、她記得對方那時候在一間出版社做企劃編輯、薪水不高、應該不會買運動品牌。但兩年過去、她可能已經換工作、加薪、或交了一個會買這品牌的男朋友。

任沂沒辦法從一個袋子判斷一個她已經兩年沒實際見面的人。


11:00、一個郵差騎機車經過巷子、停在那棟三樓公寓門口、按三樓門鈴。

任沂退到巷子另一側、不顯眼的地方。

過了大概一分鐘、有人從三樓下來開門。是一個 50 多歲的女人。短髮、深色針織衫、戴眼鏡。她跟郵差說了幾句話、簽收一個包裹、然後關門、上樓。

任沂沒看過陳玉芳的媽。她不確定那是不是陳玉芳的媽。

可能是。但任沂在這段距離跟這個角度、加上她自己昨晚只睡四小時——她沒辦法確認。


11:30、任沂決定離開。

她沒按門鈴、也沒拍照。整段時間她站在巷對面、看三樓的窗戶。

她走回永慶路口、走到一家麵店、買一碗陽春麵、52 元。她坐下吃。

吃到一半、她拿出 muji 小冊子、翻到第十二筆下面。第十二筆下面——還是空白。對方今天仍沒回答 2060 年圓環的問題。

她翻到第十二筆的下一頁、寫第十三筆:

十三:陳玉芳家確實存在(永慶路某段某條巷子、三樓、姓陳、有狗叫聲、巷口修腳踏車店、巷底老榕樹——跟我記憶一致)。但我沒看到陳玉芳本人。樓下一個 50 多歲女人(可能是她媽、可能不是)、門口有運動品牌紙袋。
狀態:候選降級——證實她家是真的、人未驗證

她寫完、合上 muji、放回背包、繼續吃麵。


13:00、她回到家樓下。305 信箱、空。

上樓。玄關門縫的頭髮——今早她出門前放的、在離地 30 公分的位置。她拿手電筒、低頭看。頭髮在 30 公分高。沒動。

她進門、關門、把背包放在書桌、拿出 muji 小冊子、翻開。

她翻到今天早上她沒寫東西的第十二筆——還是空白。

她繼續翻、翻到第九筆「對方又劃了第二條線」那段。

第九筆紀錄底下——在「狀態:對方在主動回應、頻率高、方式被設計」這一行下面——有一條新的淡灰色鉛筆橫線。


任沂坐下。

那條線、是今天 09:00-13:00 之間出現的——而這四小時 muji 全程在她背包裡——從家裡出門、地鐵、永慶路、麵店、再回家、一路跟著她。中間她麵店打開 muji 寫第十三筆的時候、第九筆下面那段空白還是空白(她記得——她翻第十三筆要寫前一頁有沒有空位、有掃過第九筆)。

意思:對方今天沒有實體進過家(muji 不在家);或者、對方今天進的不是家、是 muji 本身

她昨天在第九筆寫下的兩種可能——對方有備份鑰匙 vs 對方不需實體進入——現在被推到第二種。她沒辦法再用「家」當作 muji 的安全空間。

對方沒在第十二筆下面留東西(沒回答 2060 年的問題)、但在第九筆——也就是任沂寫對方又劃了第二條線的那筆紀錄——又劃了一條線。

對方在回應她寫的紀錄。

或者說——對方在回應她正在做的事——她出門了、對方知道;她寫了「對方在主動回應」這個觀察、對方在這條觀察下面劃線、像是說「對、我在主動回應」。


她意識到——對方不只在跟她對話、對方在參與她的紀錄體系

她寫一筆、對方劃一條線。她去陳玉芳家、對方今天不問「你去做了什麼」——對方直接在她已經寫過的紀錄下面、補一條線。

對方在說:我看到你在追。我在追你追的東西。

她剛剛去永慶路、對方知道嗎?她翻第十三筆「陳玉芳家確實存在」——沒被劃。她那筆是剛剛 11:30 在麵店寫的、12:00 才出門回家、13:00 到家。對方來劃線的時候、第十三筆還沒寫。

但下次她出門、對方就可能讀到第十三筆。她不知道對方下次會在第十三筆上劃線、還是不會。


她拿出原子筆——維持 muji 對照組的紀律、不讓那支會自轉的鋼筆碰 muji——在第十三筆下面、寫第十四筆:

十四:對方在第九筆下面又劃了一條線(今天 09:00-13:00 之間、我去永慶路那段時間、muji 全程在我背包裡)。
對方不是進「家」、是進 muji 本身。
確認第九筆兩種可能中的第二種:對方不需實體進入。
對方在追蹤我的紀錄體系本身、不只是我寫的具體問題。

寫完、她合上 muji、放在桌面原位。


她坐在椅子上、想:對方在跟她對話、但對方也在讓她知道對方在跟她對話

這是兩件不同的事。第二件事比第一件事更精確。

她看那條剛劃出來的、淡灰色的線。對方在某個地方、可能就在這條街、可能在公寓對面、可能在更遠——對方有意識地讓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在追。

她不知道這算威脅、還是邀請。

可能兩個都是。

【第 010 章 完 · 任沂家公寓 + 東城永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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