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5 章| 她以為認識

10 月 23 日 19:00。

任沂吃完晚餐。便利商店便當、麻油雞飯、87 元。她不記得自己有沒有真的吃出味道、但便當盒空了。她把它跟塑膠袋一起丟進廚房垃圾桶、洗手、回到書桌。

桌面上九張白紙還在原本的位置。鋼筆放在筆筒裡、原位。

外面天黑了。十月底的新樞、晚上七點街上的橘黃路燈剛亮。一切都跟昨天一樣。

但她現在知道、自己至少有一樣東西、是以為記得來源、其實沒記得的。

她需要知道、還有沒有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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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會自然遺忘——一個東西用久了、會記得用、不會記得買的那一刻、那很正常。她爸幫她買的第一台筆電、她用了五年、也記不得當天怎麼開的箱。

她要列的不是「想不起來源的東西」——那會列出半個家。她要列的是「想不起來源、而且有跡象可能跟那支鋼筆是同類」的候選——不論是物件、習慣、還是人。

鋼筆已經確認是異常——寫出來的破口圓環會自轉。其他項目暫時都只是候選。

她拿出一本沒寫過的小本子——不是平常那本 Moleskine、是更早之前買的一本 muji 透明封面小冊子、上週四在抽屜底層找到、原本準備拿來記錄發票用、還沒撕開封膜。

她撕開封膜、翻到第一頁、用便利商店原子筆（不是那支鋼筆）寫：

待驗證候選清單。
標準：想不起「獲得」、且有跡象可能跟那支鋼筆是同類。
一：深綠色鋼筆。狀態：異常已確認（寫出來的破口圓環會自轉）。

她停了一下、開始想第二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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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隨身用的這本 Moleskine 筆記本——A6 規格、黑色、橡皮筋已經有點鬆了。她每天打開、每天寫、每天合上。她記得寫進去的每一行字、每一頁的順序、上一次跨頁的位置。

她想不起來這本是從哪裡買的。

她在誠品買筆記本的習慣是 Midori 牛皮款、Moleskine 從來不在那個清單上。她在心裡過了所有她記得的入口——生日禮、實習培訓發放、爸媽從機場帶回——沒有一個是這本。

她翻回 Moleskine 第一頁。封面內側她沒寫名字——她國小開始就有把名字寫在新筆記本封面內側的習慣、不論是制服上、課本上、便當盒上、那是她的「歸屬」確認動作。

這本沒寫。她不記得自己為什麼沒寫。

她翻第一頁、看自己第一筆寫的日期。2064 年 9 月 12 日。那是她開始博物館實習的第一天。她記得那天早上、她已經把這本筆記本帶在身上了。

她記得用。她不記得獲得。

二：Moleskine 黑色 A6 筆記本。狀態：候選、無異常證據（納入理由：封面內側我沒寫名字、跟我國小以來的習慣不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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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看窗外。對面公寓有幾扇窗亮著燈。最近那扇窗、廚房、一個她不認識的女人在洗碗。

她想起一個習慣。下班鎖辦公室抽屜。

她每天下班前、會把辦公桌右側那個放著清點冊跟印章的抽屜上鎖、用一把她自己保管的小銅鑰匙。她做這件事已經做了一年。她以為這是博物館 SOP。

去年聯合培訓那次——她突然想起來——SOP 並沒有這一條。其他實習生不鎖。鎖辦公室抽屜不是規定。

她記得自己每天鎖。她想不起來第一天開始這麼做的那一刻、也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會開始這麼做。

三：下班鎖辦公室抽屜的習慣。狀態：候選、無異常證據（納入理由：博物館 SOP 沒這條、其他實習生不鎖、我以為是規定——這個誤認本身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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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想到一個更不舒服的東西。

陳玉芳。

她的中學朋友。她記得高三畢業典禮兩人在台上一起哭、記得對方家裡那隻叫「布布」的米克斯狗、記得今年生日對方傳給她的祝賀貼圖。

她想不起來、她們第一次是怎麼認識的。

她坐了大概一分鐘、確認自己這個想法不是錯覺。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往回想——想任何一個跟陳玉芳有關的早期場景、想第一次握手 / 第一次說話 / 第一次坐在一起。

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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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出腕環。已經七小時沒看了。螢幕亮起、LINE 圖示上面有 11 個未讀通知。她忽略全部、直接打開陳玉芳的對話框、滑到最上面。

LINE 上、她們的第一則訊息：2061 年 8 月 28 日、晚上 21:14。訊息內容：「明天記得帶體育服。」

2061 年 8 月 28 日——任沂十五歲、剛升高一、開學前一天。

她們高一同班。她以前一直以為、她們是高一同班才認識的。

她退出 LINE、打開 facebook、進入朋友清單。陳玉芳的條目下面、加為好友日期：2060 年 5 月 4 日。

2060 年 5 月 4 日——任沂十四歲、國三下學期、那年她唯一記得的「我看見了、別人看不見」事件、是化學課試管液體爬一公分的那一天。

她們不同國中。

她們 2060 年 5 月就已經是 facebook 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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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回椅子、強迫自己依時間順序排查 2060 年。那年她國三、放學會跟另外兩個國中同學一起搭公車到鄰近的補習班。週五補習班放學她會一個人騎腳踏車繞到對面 7-11 買蘋果汁。四月份的某次模擬考、她數學考砸了。這些都記得。

陳玉芳不在那一年的任何具體場景裡。

她跟陳玉芳去過文衡路某間咖啡店很多次、但記不得第一次是什麼時候、誰約的誰。陳玉芳家在東城永慶路某條巷子、她去過那家、可是第一次去那家是什麼場合、那天她穿什麼、是誰帶她去的、全都想不起來。

她記得高一第一天在教室遇到陳玉芳的時候、她們已經彼此認識了——她記得自己笑、陳玉芳也笑、彷彿默契已經建立。

她記得「已經認識」的這個結果。她不記得「認識」的這個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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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書桌底下再次拉出那個鐵盒。她翻 2060 年的照片——她媽會把每年她拍的紙本照片洗出來、放進這個鐵盒、寫上年份。2060 年的厚度比其他年薄、她那年沒拍很多照片——國三忙、不愛拍照。

那年她照片總共十一張。跟陳玉芳的合照、只有一張。

她抽出那張、放在書桌上。照片背面、她媽的字、用鉛筆寫：「2060 年 12 月 21 日、灣口河堤、和玉芳。」

任沂看著照片正面。十四歲的她跟十四歲的陳玉芳、灣口河堤、冬天傍晚、灰藍色的天空、兩人都穿著厚外套、比 V 字、笑得有點僵。

她記得這次。她不記得是誰約的、為什麼那天去灣口、為什麼陳玉芳會跟她一起去。她記得這次、但不記得這次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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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著照片、想要放回鐵盒、停了一下、重新看照片背景。

兩個十四歲女孩身後、是灣口河堤的水泥矮牆、平常會被人塗鴉的那種。她們站著、矮牆過她們的腰、矮牆後面是冬天傍晚的灰色灣口河。

矮牆上有一個圖案。

不大。可能 20 公分寬。用什麼東西畫的——不是噴漆、不是粉筆、像是有人用某種深色油性筆慢慢畫上去的、邊緣有些不規則。

任沂看了大概十秒、確認自己沒看錯。

那是一個破口圓環。破口在右上。線條斷在第三點與第四點之間。

跟她信末水印的圖案、跟她自己畫的圓環、是同一個圖案。

她十四歲那年、那次跟陳玉芳的合照背景、就有這個圖案。線條粗細、破口位置、第三點與第四點之間的偏角——跟她現在每天看的圖案一模一樣、不是一個隨機塗鴉者會剛好畫成的這個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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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了大概十分鐘、沒做事。

她把那張照片放回鐵盒、把鐵盒推回書桌底下、拿起 muji 小冊子、在「三」底下、寫第四筆：

四：陳玉芳。我不記得我們第一次怎麼認識。2060 年 12 月灣口那張合照背景、矮牆上有破口圓環——線條粗細跟破口位置跟我現在的一模一樣。狀態：候選、可能是巧合塗鴉、但無法現在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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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小冊子合上、放在 Moleskine 旁邊。她想打 LINE 問陳玉芳「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怎麼認識嗎?」——打了三個字「你還記」、停手。

如果陳玉芳跟學院有關、問了就等於告訴對方她在懷疑。如果陳玉芳什麼都不是、只是她中學朋友、那就會被認為她忘記朋友怎麼認識、會傷感情。

她按住刪除鍵、把三個字刪掉、退出 LINE。

她沒辦法現在驗證、也沒辦法現在問。瑟赫特教授沒給她聯絡方式、就算給了、她也不能用「我朋友可能是學院的人」這種理由去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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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0、她從廚房給自己倒了第三杯水、回書桌、坐下、再次翻開 muji 小冊子、看那四筆紀錄。

她沒寫第五筆。她不確定還會不會有第五個。

鋼筆是異常的、那記不得來源就是疑點。Moleskine、鎖抽屜習慣、陳玉芳——都還沒有獨立可重複的異常證據連起來。可能是真的有問題、可能只是她開始把日常的遺忘也當成證據、開始偏執。

但她也知道、就算只有鋼筆、就算其他三項都是巧合——鋼筆本身已經夠她想下去了。

照片放回鐵盒了。十四歲那年的矮牆上、那個圖案、還在。

【第 005 章 完 · 任沂家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