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4 章| 第三點與第四點之間

10 月 23 日 06:42。

她沒設鬧鐘。她在這個時間自己醒。第三次。

窗外天色還沒亮、十月底的早晨外面只有路燈的橘黃光、透過窗簾邊緣斜斜落在書桌一角。她躺著大概三十秒、確認自己真的醒了、不是還在某個夢的尾聲。

她下床、走到書桌、低頭看那張 A4 白紙。

她畫的破口圓環、現在位置在——跟昨晚 16:33 比——剛好回到原位。

不是停在某個中段。是繞了一整圈、回到她最初畫的位置、然後不動了。24/24。

她伸手拿出信末水印——信夾在筆記本內、筆記本在背包夾層。水印也回到原位了。轉了一圈、停了。

兩張紙不是嚴格同步、是進入同一種完成感：不再動、停了。

任沂坐下、看了兩張紙大概三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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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出第二張全新的 A4 白紙、用左手把紙抹平兩次、確認沒有摺痕、沒有灰塵。拔開鋼筆套、把筆尖朝下、在指腹上輕按一下測試出水——墨還是上週四加的、深藍色、流暢、沒有阻塞。

她用同一支鋼筆——寫出「不要查」「七日見」「我自己畫的、也會轉」的那支——在新紙正中央畫一個破口圓環。破口在右上、第三點與第四點之間。一樣的尺寸、一樣的線條粗細。

畫完、看時鐘：06:58。她用細鉛筆在破口外側 1 公分處標記、端著馬克杯去煮咖啡。

回來的時候是 07:14。

她看標記點跟破口的相對位置。已經動了。大概圓周的 1/24。

16 分鐘、移動圓周 1/24——昨晚是 35 分鐘走同樣的距離、現在 16 分鐘就走完、速度是昨晚的兩倍。

她意識到一件事：速度在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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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做更多測試。

從抽屜底層拿出第三張 A4 白紙、用同樣的鋼筆畫同樣的破口圓環、做標記點、放進辦公文件袋。

她拿著文件袋走到玄關、打開鞋櫃下方那個她平常放冬季雨鞋的抽屜、把文件袋平放進去、抽屜關好、上鎖。文件袋進去之後她特別記下時間：07:30。

回到書桌、09:00 之前、她又畫了五張。每張換一個變數：

- 第四張：用她媽四年前送的那支鋼筆——墨水是黑、不是深藍。
- 第五張：用便利商店的原子筆。
- 第六張：用她高中畢業時學姊送的鉛筆。
- 第七張：回到自己那支鋼筆、但改寫一個數字 8（本身有圓形）。
- 第八張：自己那支鋼筆、但畫一個沒有破口的普通圓圈。

都沒動。

她坐在桌前看了很久、然後再試一張。

第九張：自己的那支鋼筆、畫破口圓環、但破口在 12 點方向（正上方、不是第三點與第四點之間）。11:30 做標記。12:15 檢查——不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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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沂坐回椅背。

條件要全滿足才會轉：那支鋼筆、破口在第三點與第四點之間、是圖案不是文字、圖案本身要有破口。其中任何一個換掉、紙就只是一張普通的白紙。

破口圓環不是一個她可以隨便畫的形狀。它是某個特定的東西、有方位、有線條粗細、有特定載體、有特定書寫工具。

她想到瑟赫特教授說的——咒痕。

她畫的圓環、是咒痕的圖像化版本。她畫的、是某個東西的「樣子」、不是樣子本身。樣子本身、會自己存在、會自己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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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做最後一個測試。

她走到玄關、打開鞋櫃抽屜、拿出第三張白紙的文件袋。

第三張白紙上、那個她在 07:30 畫的破口圓環——正在轉。標記跟破口的相對位置、比桌面那張第二張落後大約 2/24 圓周——剛好就是兩張起畫時間差的 32 分鐘換算過來的距離。

不在她身邊的、也在轉。同方向、同速度。只是起算點不一樣。

她錯了一件事——之前她以為「在她身邊的不會被動、不在她身邊的會被動」（清點冊圓環缺口字消失、筆記本「不要查」還在的對比）。那條規律對別人動的東西成立。

但對她自己畫的圓環、規律不一樣。她自己畫的、放哪都會自己轉。

不是被動。是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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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0。

她把九張白紙在桌面上排成一排。會轉的有兩張（第二張、第三張）、其餘七張全部安靜地躺著。

加上信末水印、加上原本第一張、加上筆記本上三筆字。三筆字不轉（是字、不是圖案）。信末水印轉（別人寫的、但符合「特定破口圓環圖案」這個條件）。她自己的圓環都轉（只要四個條件滿足）。

她把這些統整在筆記本上、用最緊的格式、半頁紙寫完。

然後抬頭、看桌上那支寫出所有會轉圓環的鋼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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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把它密封起來。

她從抽屜拿出一個透明文件袋、想把鋼筆放進去。

她拿起鋼筆、手指捏在筆桿中段。深綠色的筆桿表面有極細微的磨痕、那是她過去幾年握的位置、磨出來的、跟她中指第二關節的位置剛好對上。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想不起來這支鋼筆是哪裡買的。

她記得用它。她記得寫字。她記得吸墨、加墨、換墨囊。她記得它陪她過去這幾年的學業跟博物館實習。她記得它的重量、它的尖頭、它寫過的所有那些她記得的字。

但她想不起來、它最初是怎麼到她手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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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裡逐項排查。生日——她記得每年生日拿到了什麼、那幾年都不是鋼筆。第一次自己買鋼筆——她記得是高中那年去舊街文具區、買的是基本款鋼筆、不是這支。父母——她媽四年前送過她另一支、就是剛剛第四張紙用的那支、不是這支。

這支、她記得已經有了、但記不得從哪裡得到。

她沒把它放進文件袋。

她蹲下、從書桌底下拉出一個鐵盒、那盒子裝了她從國中以來所有願意留下的照片。她翻。每一張照片她都看過、都記得拍的時候自己在做什麼。

她翻到去年博物館實習生聯合培訓某次校外考察——去南港某間古蹟博物館、那幾天的照片裡、她手上拿著筆記本、筆記本旁邊就是這支鋼筆。所以那時候、她已經有它了。

她翻更早：高中、國中、國小。沒有一張照片裡、有這支鋼筆出現的時刻。沒有任何一張、是「她拿到這支鋼筆」的那一刻。

她把鐵盒蓋回去、推回書桌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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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0。

她沒上班。今天該值中段 13:00-21:00、但請了一天事假、跟主管說「身體不舒服」。主管沒問。

她把九張白紙留在桌面、按順序壓在筆筒跟 Moleskine 之間。她要明天醒來第一眼就能掃過每一張、不收抽屜。

她平常掛在背包鑰匙圈上的小銅鑰匙——博物館辦公室抽屜的那把——她今天拔下來、放進書桌左側那個從來沒用過的暗格、那個格子不上鎖。她想要這把鑰匙暫時離開她身上、看明天會不會也消失。

她把鋼筆放回筆筒、原位、跟她每天放回去的位置完全一樣。她沒密封它、最後決定不密封——她不想讓瑟赫特教授如果哪天再來、發現她做了什麼明顯的防衛動作。

她翻開筆記本、翻到「我自己畫的、也會轉」下一頁、寫：

2065 年 10 月 23 日。
圓環自轉的條件：某支鋼筆 + 破口在第三點與第四點之間 + 圖案而非文字 + 有破口。
我不記得這支鋼筆從哪裡來。
我記得用過它、但不記得拿到它的那一刻。

她合上筆記本、看著那支鋼筆。

它跟普通的鋼筆看起來沒有任何差別——深綠色筆桿、黃銅尖、上週四加過深藍色墨水。但它寫出來的破口圓環、會自己轉。而她想不起來它是哪來的。

她忽然想到一個她不想想的問題：

如果連這支鋼筆是哪來的她都想不起來、那還有什麼別的事、是她已經想不起來了。

她翻回筆記本最前面、檢查所有她紀錄過的事件——石棺、低語、那個女人、信、瑟赫特——她都記得清楚、時間地點動作完整、沒漏掉任何一個她經歷過的時刻。

但她也以為自己記得這支鋼筆的來源。

她記得用、不代表她記得獲得。

【第 004 章 完 · 任沂家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