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牆

默牆橫在天下最北端，高 100 公尺、長 2,000 公里，從東海一直壓到西海。抬頭看不到頂。

它是黑玄武岩砌的。石與石之間沒有灰漿，接縫細得插不進刀刃，400 年來沒有一塊鬆動過。牆的南面長著一層薄灰苔，北面寸草不生，連霜都掛不住——北風把霜刮走，石頭常年是乾的。伸手貼上去，南面是冷的，北面更冷，冷到手心發麻，像貼在冬天的鐵上。

牆面深處嵌著歷代正統國王的名字，用一種沒人讀得出的古文寫成。那些字在石頭裡面，不在表面；拿指甲去刮，刮不到字的邊。白天它們黑沉沉的，入夜會發出極淡的藍光，整道牆遠看像一道躺平的星座。老兵有個打發夜班的法子：從東邊第一座塔數起，數名字，數到哪裡記著，隔夜接著數。數了一輩子，沒有人數完過。

守牆的是默境的鴉羽家，世代相傳，從不換防。牆上每 5 公里一座哨塔，共 400 座，分 3 班輪值，日夜不停。

牆是什麼，七國各有各的說法。白塔教會說那是諸神留給人的恩典，名字是神在替人記帳，每一代王的名字上了牆，那一代的功過就算收進去了。默境的老人不這麼講——他們說牆是活的，名字是它吃下去的東西。沙金同盟從不參與這種爭論，他們的長程契約裡有一條沿用了幾代的慣例，叫「默牆條款」：牆若不在，北線商路的違約金一概不算。鐵都兵部的檔案裡，默牆列在「北境邊防工事」項下，編號、造價、歲修銀兩，一應俱全，只是造價那一欄從立國那年起就空著。

白塔教廷傳抄的一部殘卷裡，有這麼一句：

名既刻，則不復言；牆既立，則北方無神。

沒有人記得默牆是哪一年砌的，也沒有人說得清那些刻在石頭裡的名字是做什麼用的。守牆的人只守牆。

直到最近——牆上的字，開始一個接一個地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