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10 章| 相簿

06:42、邱澈醒。天穹推送之前。

他坐起來、開抽屜、拿出筆記本、翻到顧雯紙條那一頁。

紙條右下角昨晚寫的「剩四天」。他用機械鉛筆、把「四」劃掉、寫「三」。劃掉的「四」還看得出來。

他把鉛筆放下、戴上穹律。

七秒後、第一條推送進耳道：

邱澈先生、早安。本系統評估您本週感知偏差累積值已達 1.49、建議您今日在家休息。學校已收到通知。

跟一週前那條「在家休息」一字不差。

天穹今天替他做了決定——不去學校。

不是天穹有惡意。不是天穹故意把他關在家裡。是天穹的演算法、根據他昨天健康室點「下週預約」的回應、自動推估「該降的感知偏差還沒降、學校的環境變數會讓他持續升、隔離二十四小時對系統最有利」。

天穹的演算法跟邱澈想做的事——今天剛好重疊。邱澈想跟媽媽講話。天穹想邱澈在家。兩者今天剛好需要邱澈待在一個地方。

邱澈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他開始懷疑、過去十天他做的每一個決定、是不是本來就在天穹希望他做的範圍裡。但今天他要利用這個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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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5、餐桌。

媽媽切水果。今天是她連續第二天沒去上班——邱澈昨天沒問為什麼、今天也決定不直接問。

「澈、今天又在家。」

「健康站建議的。」

「喔。」媽媽看了他兩秒、繼續切水果。

邱澈喝了一口牛奶、停了一下。

「媽。」

「嗯？」

「我問你一件事。爸爸最後一次跟我們聯絡、是什麼時候？」

媽媽切水果的刀停了 0.3 秒。0.3 秒之後、她繼續切。

「你爸爸啊。」媽媽說、語氣完全自然——不是防衛、不是閃躲、就只是日常的口氣。「出差啊。」

「出差多久了？」

「一段時間了。」

「確切多久？」

媽媽抬頭、看邱澈。

「你今天怎麼忽然問這個？」

「我昨天整理舊東西的時候、想到。」

媽媽看了邱澈五秒。

「你爸爸出差很久了。」她說。「具體多久——我不太記得了。前幾年吧。」

「前幾年是幾年？」

「兩、三年。」媽媽說。「或者更久。」

「他在哪裡？」

「外地。」媽媽說、繼續切水果。「之前有打過電話、後來訊號不好、就沒有了。」

邱澈聽她這段話、覺得每一句單獨拆開都合理——「出差」、「外地」、「訊號不好」、「沒有了」——但組合起來、有一個東西不對：她回答得太快、每一句都是現成的、像在念某個她已經念過很多次的版本。

但她的眼睛沒有空。她在看邱澈。

媽媽的話、可能是她真的相信的版本。也可能、是天穹安排給她相信的版本。也可能、媽媽自己知道是版本、但這是她能講出來的最完整的一個。

三種可能。邱澈分不出來。

「好。」邱澈說。

他喝完牛奶、回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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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20、邱澈跪在衣櫥底層、把最底下那層東西全部搬出來。

兩本舊相簿、三個鞋盒、一捲不知道哪一年的舊毛線、一個塑膠袋裝著國中的成績單。

舊相簿。第一本是邱澈嬰兒到三歲的照片。第二本是邱澈三歲到十歲的照片。

邱澈把第二本翻開、從第一頁慢慢翻。

三歲生日。媽媽蛋糕。爸爸在後面、笑。

四歲、第一天上幼稚園。媽媽牽他左手、爸爸牽他右手。

五歲生日。一個小公園的小水池前面。邱澈穿藍色衣服、舉著一個塑膠玩具。媽媽蹲在他身後、笑。爸爸是拍照的人——沒入鏡、但相片右下角的影子是一個成年男人的影子。

六歲、動物園。長頸鹿。邱澈在哭。媽媽抱他。爸爸這張入鏡了、站在長頸鹿欄杆旁邊、看著媽媽跟邱澈、不笑。

七歲、家裡。圓桌、上面是某次團圓飯、媽媽、爸爸、邱澈、媽媽的姊姊。照片右下角印著日期：2055 年 4 月 12 日。

八歲、第三環路一個書店門口。邱澈跟爸爸並排站、爸爸手放在邱澈肩膀上、兩個人都看鏡頭。書店玻璃門上貼了一張黃色海報。

那是第三環路西側 432 號——邱澈八個盲點之一、現在的圍籬。

邱澈把照片從相簿裡抽出來、舉到光下、看了二十秒。爸爸的臉清楚。中等身高、瘦、戴一副金屬框眼鏡、頭髮在那年是黑的。

九歲、第六環路小學體育館。邱澈穿運動服、爸爸蹲在他旁邊調球鞋鞋帶。那也是邱澈八個盲點之一。

第二本相簿往後翻——邱澈十歲生日。只有媽媽。

爸爸不在這張裡、也不在這張之後的任何一張。

從邱澈十歲生日開始、第二本相簿剩下的所有照片裡、只有邱澈跟媽媽兩個人。

邱澈把相簿翻完、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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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5、邱澈拿著兩本相簿走到客廳。

媽媽坐在沙發上、看穹律推進去的某個影片。

「媽。」

媽媽抬頭、看邱澈、看相簿。

「這是什麼？」

「舊相簿。」邱澈說。「我剛才翻出來。」

媽媽伸手、邱澈把第二本相簿遞給她。

媽媽翻開第一頁、看了三秒。

「啊。」媽媽說。

她的表情變了。

不是空、不是驚訝、是一種邱澈過去十天沒看過的表情——像她真的看見了什麼她沒預期會看見的東西。

「這是——」媽媽說、然後停。

她翻到第二頁。第三頁。第四頁。

到第五頁、她的手停在那張五歲生日小水池的照片上。

「小水池。」邱澈說。

媽媽看著那張照片、十秒。

「我記得了。」媽媽說、聲音比剛才小一個音量。「你五歲。我帶你去那個小公園。爸爸拍的。」

「妳昨天說我五歲生日是動物園。」

「我昨天——」媽媽說、停了一下。「我昨天可能記錯了。」

她繼續翻。

翻到八歲第三環路書店那張。她的手停在那張照片上、停了大約一分鐘。

邱澈沒催。

「你爸爸帶你去過這家書店。」媽媽說。

「對。」

「店裡有個老闆、穿綠色背心。」

「對。」

「他們聊很久。你都聽不懂他們在講什麼。」

「對。」

「那家店現在沒有了。」媽媽說。「重劃了。」

「對。」邱澈說。

媽媽抬頭、看邱澈。

她的眼睛在這一刻不只是「在看他」、是——是在看一個她其實認識、但平常沒在這樣認真看的人。

「澈。」她說。

「嗯。」

她張開嘴、像要講什麼。她沒講出來。

過了大概八秒、她說：「你——你最近的樣子、跟你爸爸出去之前那段時間、有點像。」

邱澈整個人靜下來。

「出去之前？」邱澈說。

「出去之前、那一個月、兩個月。」媽媽說。「他那時候也常常坐在窗邊、看外面、不講話、寫東西。後來他就——」

她停。

「就出差了。」邱澈說。

「對。」媽媽說。

「然後沒有回來？」

媽媽沒回答。

她合上相簿、把相簿放到沙發旁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頭髮。

她的眼睛、在這一刻、忽然又變回平的——不是空、是重置過的那種平。像剛才那一分鐘從來沒發生。

「澈、」媽媽說、語氣回到日常的口氣。「我什麼都沒講。我就是覺得你最近——唉、健康站講的、配合他們、就好了。」

她站起來、把相簿留在沙發上、走回廚房。

「我去煮飯。」她說、背對邱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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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2、邱澈一個人在客廳。

相簿在沙發上、第二本翻在八歲第三環路書店那一頁。廚房傳來媽媽切菜的聲音。跟平常一樣的節奏。像剛才那一分鐘從來沒發生。

邱澈走過去、拿起相簿、把那張八歲書店的照片小心抽出來、收進外套內側口袋。

第二本相簿其他爸爸的照片、他翻了一遍、再抽出四張——五歲小水池、六歲動物園、七歲團圓飯、九歲體育館。

五張。三張對應盲點。一張對應媽媽記憶錯位。一張有爸爸的臉跟日期。

他把兩本相簿放回沙發上、走回房間、鎖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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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媽媽煮完飯、邱澈跟媽媽一起吃。

對話日常。媽媽完全沒提相簿。完全沒提那一分鐘。

像她忘了。或像她記得、但選擇不再進入那個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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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0、邱澈房間。桌前。抽屜開、筆記本攤開、機械鉛筆。

從外套內側口袋拿出五張照片、放在桌面上、排成一列。

五歲小水池。
六歲動物園。
七歲家裡團圓飯（這張不是盲點、但有爸爸臉部確認）。
八歲第三環路書店。
九歲第六環路體育館。

他在筆記本新的一頁寫：

爸爸：存在過。臉跟我類似。戴金屬框眼鏡。
媽媽記得他、部分。
我十歲生日之後、相簿裡沒有他。
媽媽說「出差」「外地」「訊號不好」——三句一氣呵成、像念過很多次。
但媽媽今天看相簿的時候、第一秒是真的反應、不是中介重置過的反應。
媽媽：「你最近的樣子、跟你爸爸出去之前那段時間、有點像。」
媽媽張嘴像要講什麼、停了八秒、沒講出來。推：她想講「我不想你去到他去到的那個地方」。
後一秒、她說：「我什麼都沒講。」

他停了一下、又寫：

媽媽是中介。但媽媽不只是中介。
媽媽的某些瞬間是真實的。
那些真實的瞬間、是天穹也封不住的。

換頁。

把顧雯紙條翻出來、在右下角昨晚劃掉的「四」旁邊的「三」、又劃掉、寫「二」。剩兩天。

紙條左側下方空白處、單獨一行、用最小的鉛筆字寫：

爸爸：？

換頁。

他去到的那個地方。
我不想去。
但我可能已經在去的路上。

他把鉛筆放下、合上筆記本、五張照片夾在筆記本最後一頁、鎖回抽屜。

抽屜裡躺著手電筒、舊地圖、顧雯卡片、紙條、現在加上五張舊照片。

桌面只剩穹律一個。

窗外、第七環路的深夜、無人車按時轉彎、廣告投影板按時輪播。廚房沒聲音了。媽媽應該睡了。

【第 010 章 完 · 新都城第七環路自家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