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7 章| 進階

13:32、邱澈站在自家公寓門口、戴上穹律、按了一下鞋櫃旁邊的閘門感應區。

天穹的女聲在他耳道深處：

邱澈先生、午安。您的進階視覺校準預約時段為 14:00、地點：第七環路第二健康站丙一診療室。預估行程時間十八分鐘、建議您乘坐第七環路第八號無人車。已為您預訂、車輛將於 13:48 到達公寓樓下。

不是「請預約」、不是「建議您搭乘」、是「已為您預訂」。跟昨天早晨那條「已自動為您安排」一樣的口氣。到了下午、口氣再一次升回去。

邱澈沒回應穹律、走進電梯、按 1 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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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8、邱澈站在第二健康站玻璃門外。跟幾天前同一個位置、同一個角度、同一個閉合的圓環標誌。

邱澈先生、請至丙一診療室。引導燈將為您開啟。

健康站內部、跟幾天前一樣的白色、一樣的亮度、一樣的引導燈帶——但今天那條引導燈帶不是往左、是往右。走到一條他上次沒走過的走廊、走廊盡頭是樓梯口。

邱澈先生、丙一診療室位於地下一樓。請順引導燈下樓。

邱澈下樓。

地下一樓的走廊比一樓窄、燈光稍微冷一點。引導燈帶引導他走到第三道門。門上沒有編號標示。只有一個淡藍色的圓環標誌、跟健康站正門那個一模一樣。

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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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一不像乙三。

乙三是純 AI 系統、白色房間、十二張街景視覺校準評估、邱澈一個人對著螢幕做題。

丙一是——一張椅子。

一張椅子放在房間正中央、椅背微微傾斜、椅頭部分有一個半圓形的金屬罩、罩子裡面是密集的小型感應器排列、看起來像理髮店的烘髮罩、但是金屬冷色調。

房間其他三面牆都是淡灰色玻璃、看不出後面是什麼。

邱澈先生、請就座。本次進階視覺校準將同步進行視神經反應、瞳孔追蹤、與腦電基線評估。預計時間三十五分鐘。

「腦電基線評估」是新詞。

邱澈走到椅子前面、看了金屬罩三秒、坐下。

金屬罩自動往下、停在他頭頂上方大約 8 公分的位置、沒有觸碰。罩子內側亮起一圈淡藍色的光、邱澈閉上眼能感覺到那一圈光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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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看正前方螢幕。

椅子前方一道牆面亮起——不是螢幕、是整面牆變成螢幕。畫面是一片淡灰色背景、中央一個小小的、白色的圓點。

請保持目光集中在白點。實驗將開始。

白點開始移動。慢、規律、左右、上下、繞圓——每一個位置邱澈的瞳孔都被金屬罩裡某個感應器追蹤。

接下來十分鐘、白點變成街景縮圖、變成人臉、變成幾何圖形、變成靜物——每一張畫面停留 1.5 秒、然後切換。跟幾天前乙三那十二張不一樣——這一輪有四百多張。

邱澈沒去算、是穹律右下角的計次器顯示出來的：已完成樣本 379 / 540。

到第 380 張、畫面突然變黑——不是切換之間的閃、是整面牆完全變黑。

邱澈閉上眼、睜開、閉上、睜開。牆面繼續黑著。

然後牆面中央——出現一個淡藍色的閉合圓環。

不是樣本之一、不是測試圖形、就只是一個閉合圓環、靜止、停了大概三秒。

邱澈盯著看。

那個圓環、跟健康站正門標誌一模一樣、跟丙一房門上一模一樣、跟前天便利商店玻璃門上一模一樣、跟前天公園廣場雕塑一模一樣。

三秒後、圓環消失、樣本繼續從第 381 張接下去。

邱澈坐著、繼續看樣本——但他知道剛才那三秒、金屬罩在記錄一件跟測試樣本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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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本播完、金屬罩往上收回去。牆面亮起一行字：

視覺校準 — 完成
視神經反應 — 完成
瞳孔追蹤 — 完成
腦電基線 — 完成
評估報告生成中、預計三分鐘

邱澈沒站起來。

邱澈先生、評估完成期間、本次有一位顧問將與您進行短暫面談。請保持就座。

「顧問」。新詞。

側面牆上一道淡灰色玻璃滑開、一個人走進來。

四十多歲、女性、深灰色西裝外套、白色襯衫、頭髮在後面綁了一個低馬尾。沒有戴穹律——至少不是邱澈一眼看得出來的位置。她手上拿著一個薄薄的金屬板——看起來是某種終端、但比邱澈見過的所有穹律介面都要薄。

她坐到金屬罩另一側的小椅子。

「邱澈。」她說、不是問句、就只是叫他的名字。「我姓顧、是這次評估的諮詢顧問。」

她沒伸手要握、沒笑、沒做任何屬於「初次見面」的標準動作。

「您好。」邱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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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說明、我不是健康站的醫師、也不是天穹的客服。」顧女士說。「我是一個獨立研究小組派來的、在進階校準的個案中、提供額外的觀察與建議。」

「獨立研究小組。」邱澈重複。

「對。」顧女士從西裝外套內側口袋拿出一張卡片、放在金屬罩之間、推到邱澈這一側。「我的聯絡方式在這裡。如果你願意、之後可以連絡我。」

邱澈拿起卡片。

卡片是淡米色的、表面有一層細微的紋路、不是穹律可以掃描的標準感應材質。是純紙、有質感的那種。上面只有四行字、印刷的、不是手寫。

黎研究小組
顧問
顧雯
連絡：[此卡感應]

「最後一行寫『此卡感應』。」邱澈說。「但這張卡不是感應卡。」

「對。」顧雯說、表情完全沒變。「你把這張卡放在穹律上方 3 公分、卡片內部的微電路會啟動、自動撥接到我的聯絡通道。穹律本身不會紀錄你撥出過。」

「不會被紀錄。」

「不會。」

邱澈把卡片放進外套內側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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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的評估有幾個結果、我先告訴你。」顧雯說、她從金屬板介面調出某張圖、但圖只有她那邊看得到。「你的視覺校準分數比幾天前的乙三那次、又高了 0.14。瞳孔追蹤顯示你在某些『閉合圓環』類圖案上、有明顯的識別延遲。腦電基線在整段測試中、有兩次顯著的、不在預期範圍內的活動波動——都發生在標準樣本之外的時段。」

「標準樣本之外的時段。」

「第 381 張畫面之前。」顧雯說。「就是那三秒。」

邱澈沒回應。

「你看到了什麼？」顧雯說——是問句、但語氣不是訊問、是確認。

「一個圓環。」邱澈說。

「對。」顧雯說。「天穹想知道你對那個圓環的反應是不是會超出標準閾值。你超出了。」

邱澈想了三秒、問：「天穹為什麼想知道？」

「因為你現在的數字、已經接近天穹標準感知校準的有效上限。」顧雯說。「幾天前乙三那次、天穹希望透過視覺校準把你的偏差降回去。沒降。反而升。從健康站的角度、下一個合理的選項、是進階模組介入。」

「進階模組。」

「校準輔助模組。」顧雯說。「米粒大小、置入耳後皮下、局部麻醉、三十分鐘恢復。它的功能是在你日常生活中、即時平衡你感知層的雜訊。」

「即時？」

「對。」顧雯說。「你不會察覺。模組是被動的、不發出指令、不操控你的行為。它只是在你的感知層裡、把那些天穹判定為『干擾』的訊號、過濾掉。」

「可拆除嗎？」邱澈問。

「可拆除。」顧雯說、停了一秒、補了一句：「但拆除需要回到健康站、由醫師執行、過程大約一小時。模組安裝後的預設狀態、是常駐。」

「常駐。」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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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澈看顧雯。顧雯看邱澈。

她的眼睛、不是空的——至少不是健康站候診區那個男生的那種空、也不是三樓走廊那個女生的那種空、也不是公園老人的那種空。她在看邱澈、在等邱澈的反應。

但她沒有催促、沒有解釋為什麼今天應該安裝、沒有勸說。

「你可以拒絕。」顧雯說。「進階模組是你本人同意才會安裝。今天可以拒絕、下次回診可以再考慮、永遠拒絕也可以。」

她停了半秒、又補：

「拒絕也可以。天穹有自己的後續流程、我不便評論。」

她說「不便評論」的時候、眼神往金屬罩的方向偏了一下。

邱澈點頭。

「我考慮一下。」邱澈說。

「好。」顧雯說。「你可以隨時連絡我、也可以不連絡。今天到此結束。」

她站起來、走到牆邊、玻璃滑開、出去、滑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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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7、邱澈走出第二健康站。

天穹推送：

邱澈先生、進階校準完成。已為您預訂第七環路第八號無人車、車輛將於 15:51 到達門口。

邱澈沒搭車。他在門口站了三十秒、然後往西走——不是回家的方向、是相反方向。

天穹推送第二條：

邱澈先生、本日步行建議路線已修改。請依新路線回家。

邱澈繼續往西走。

天穹推送第三條：

邱澈先生、您目前的路線偏離建議。請依預訂車輛回家。

邱澈走進第七環路與第六環路交界的一條巷子、停下來。巷子裡沒有引導燈帶。

他靠在牆邊、站了一分鐘、然後往西走、走過第六環路、走到他知道穹律地圖標「重劃中」的某條巷子口、看了一眼、沒進去、轉身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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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3、邱澈回到自家公寓。

媽媽在廚房煮飯、抬頭跟他打招呼：「澈、健康站怎麼樣？」

「正常。」邱澈說。

「醫師說什麼？」

「下次再去。」

「好。」媽媽轉身繼續切菜、沒追問。

邱澈進房間、解鎖抽屜、拿出筆記本、新的一頁、寫：

進階校準——完成
視神經 / 瞳孔 / 腦電三項
樣本 540 張、第 381 張前插入「圓環圖樣」三秒
我有反應、被紀錄
顧問——顧雯——黎研究小組
提議：校準輔助模組、米粒大小、置入耳後、可拆但預設常駐
拒絕——顧雯說我可以、天穹另有後續流程、她「不便評論」
推：後續流程 ≠ 今天這個房間、≠ 顧雯能講的層級。

他停了一下、又寫：

顧雯說「不便評論」時、眼神往金屬罩偏了一下。
房間在錄。她不能在房間裡說。

換頁。

黎研究小組 = ？

只一行、單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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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顧雯的卡片從外套拿出來、放在桌面上、沒夾進筆記本。

他把穹律從耳上取下、放在桌面、跟卡片之間隔著大約半個手掌的距離。

他把卡片往穹律方向推。

3 公分前、他停手。

卡片靜靜躺在桌面、距離穹律 3 公分多一點點、沒有觸發、沒有撥接、沒有任何聲音。

邱澈把手收回去、坐著、看那兩樣東西。

窗外、第七環路的傍晚、無人車按時轉彎、廣告投影板按時輪播。

桌面上、卡片跟穹律之間的距離、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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